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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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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夏翳结婚了。
婚礼现场气氛很正常,就像最最普通的那种婚礼一样。只是我爸爸不太高兴,妈妈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眼里有些泪水,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我也知道,她理解我为什么会嫁给夏翳。夏翳的父母看起来倒挺开心的,二老一身喜庆坐在我正前方等待我说出那两个字,我犹豫了很久,看着他们叫出那声:“爸,妈。”
婚礼上除了我们两家亲戚,就是我和夏翳关系比较好的高中同学,他们大多数人都说在收到请柬的那一刻,看到是我俩的名字觉得很意外,但是又好像在情理之中。我听见他们这么说,也只能轻轻一笑,面对他们蜂拥而来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
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看着裙摆已经有些黑印子难以洗掉,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好在款式还不错。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中式的婚礼,大红喜服,凤冠霞帔……不过也没有什么,小时候的梦想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对面是夏翳,他侧着身子,还和以前一样,高高的,帅气的站在我面前。他好像是在笑着,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睛空洞着,但是比以前又仿佛多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婚礼司仪景齐是我和夏翳共同的朋友,婚礼仪式开始前,我和景齐说好了该走的流程按照传统的走就好,但是互换戒指时的问题直接问愿不愿意嫁和愿不愿意娶就够了,什么生老病死,贫穷富有之类的就别说了。景齐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没说什么。
仪式开始了。景齐问我:“海辰,你愿意成为夏翳的妻子吗?”我看着景齐掌心那枚素净的钻戒,突然失声。我曾经在无数个晚自习上走神,想象着我嫁给夏翳的样子,我觉得我一定会大哭一场,然后笑着扑到他怀里让他为我戴上戒指,说会爱我一辈子,然后我摸摸他的脸说我也是……可我此刻即便心里在说我愿意可嘴巴却说不出话,嗓子又酸又涩,声带也好像不存在了。
“海辰?”夏翳叫了我一声,他的声音突然把我从回忆里拉扯出来。我有些慌乱的把视线从戒指上移开,可依然没有抬头看他。我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局促地弯弯嘴角说:“我愿意。”
景齐把戒指递给夏翳,我把左手慢慢抬起放在他的手上,他把戒指环上我无名指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感受得到。一时间,我的心口莫名有点堵。
“夏翳,你愿意成为海辰的丈夫吗?”
“我愿意。”夏翳几乎没有犹豫。我取过戒指,快速的为他戴上然后转过身面向来宾。
我还是没有抬眼看他。
“结婚典礼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来宾的祝福,现在后厨开始为大家上菜。”景齐话音落下,我正要和夏翳走下典礼台的时候,台下突然有人起哄。
“怎么没有新郎新娘接吻环节啊?这可是主菜啊对不对啊大家!!”还有人跟着吹起口哨。我一看,带头的果然还是夏翳高中那几个闹腾的哥们儿。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脸红透了只想着赶快跑到后台。
“这新娘子怎么跑了啊!”
“夏翳!把新娘子抱回来啊!”
“怎么回事儿啊?这都是夫妻了亲个嘴怎么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行了!菜都上来了,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这是夏翳的声音,我转头去看他,他把准备要送给小孩儿的玩偶砸向起哄的那桌,歪着头戏谑地笑着,还抬起胳膊假装作势要冲过去揍起哄的人。典礼台上的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他的眼睛,瞳孔发着暖暖的光亮——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看见过他像这样笑了,像高中时候,每次回头迎着阳光对我这样笑,自在的,无忧无虑的。我一下子看的失神,没有感觉到看着他的我自己脸上也挂起微笑。夏翳突然转头看我,我故作镇定收住嘴角,迅速转身走向后台。其实我心里早已经没法平静。
我在后台换好了敬酒服,静静的照着镜子补妆。镜子里印出一个人影,是韩苗苗,她穿着伴娘服,像我们曾经约定的那样,真的很好看。她是高中晚自习和我一起走神的女孩儿,是最了解我过去与现在的人。她拿起梳子轻柔的帮我拢起颈间散落的发丝。
“辰儿,你真的愿意吗?”她眼睛里的担忧和不放心都快要溢出来了。我感觉她现在真的很可爱,像一个自己的宝贝即将要被抢走的小女孩儿。我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些年,我和夏翳之间的事情太难理清,也不能细细去追问。他娶我,我嫁给他,每一个决定都是稀里糊涂的,每当我想理智的去想明白问题再做决定的时候,结果其实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反而会因为一些事情难过,还不如就这样糊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还记得我们高中说的那些话吗?所以你知道,我愿意的,不论是想清楚还是糊涂,我都愿意的。”苗苗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手心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眼睛突然看向我背后,我顺着她的眼神回头看去,是夏翳。
他靠在门框边,我不知道他来了多久。苗苗抱抱我,走了出去。夏翳慢慢走进来,他不知在哪儿已经换好了敬酒服。
“那个环节……是你告诉景齐取消的吧。谢谢你。”我知道,是夏翳,他不愿意为难我,也不愿意为难他自己。
“准备好了吗?好了我们去敬酒。”他没有接我的话,自顾自端起酒盘。我理了理头发,提起裙摆走在他前面。
“我记得……”他突然出声,我停止脚步却没有转身,他继续说,“你高中的时候总是喊着要减肥,每天都不吃晚饭,可总爱吃些小零食,然后总问为什么瘦不下来。你现在……太瘦了,以后多吃一点。”
一下子,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外面的嘉宾席好像没了声响,身后的人没有声响,我不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走。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后台不大的空间里只有我和夏翳,彼此的呼吸声都那么清晰。我放空了许久,攥紧手掌强制自己不要去回忆,强制自己控制住翻腾的泪意。
“嗯。”我回答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想我声音这么小,他应该不会察觉。
来到宾客席,我和夏翳先给父母长辈敬酒。我爸看起来依旧不是很开心,眼眶红着,却还在故作严肃的说:“夏翳,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再提,但是你要时刻记得,往后的日子你敢对我女儿有半分不好,我这把骨头也能和你拼命,你记住没有!”我觉得我爸口气确实有点重了,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我妈一个眼神拦住。
“放心吧叔……爸,我一定会好好对辰辰的,您相信我。”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爸也没有再说什么。夏翳这么叫我的名字,我有些意外。他给我爸敬酒,连喝三杯,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只是这白酒有点烈,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想来是喉咙被辣到了吧。
我给夏翳父母敬酒,他父亲没说什么,但他妈妈淡淡的张口:“你知道,你不是我儿媳妇的第一人选。”我有些局促,夏翳想开口说些什么,我拽拽他西服下沿让他别说。“可是他选择娶你,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也不是不好相与的婆婆。我希望你和我儿子好好的过日子。”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我一定会的,您放心吧。”说着我也端起一杯酒,猛猛的灌下去,尽量不让酒在我口腔里待太久,我怕会吐出来。我仰头灌下酒的时候,瞥见夏翳紧紧皱起的眉头。
一路敬酒,到了我们共同的老朋友这一桌,我就知道肯定不好蒙混过关了。
“海辰,不容易啊!想当年你对夏翳的感情啧啧啧,咱那一圈儿都传开了啊!没想到修成正果了还。”
“什么啊!我就不知道,他俩一直都说是‘好兄弟’我真以为他俩是纯洁的友谊,我打开请柬真的大吃一惊啊谁懂!”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俩人的故事,版本能凑一个图书馆!一个人嘴里一个情节,跟狗血小说一样。”
……
我真的后悔死把这些人请过来,陈年老底全给我抖出来。那些青春期幼稚的行为,幼稚的话语现在提起来我都尴尬的要死。
“行啦,别调侃新郎新娘了,你们看看咱的新娘子脸都红成啥样子了。”冉任静脸上还是熟悉的那种微笑,看起来那么善良,温暖,真诚,充满亲和力,“大家一起举杯吧,祝福这对新人幸福恩爱,白头到老!”
我还真没想到是她替我解围。
桌上所有人跟着她举起杯,大家一饮而尽。我看着冉任静的脸,她的笑容,眼神,嘴角弯曲的角度,每一个神态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和我曾经无比相信的面孔一模一样。
敬完酒,我感觉浑身已经没有一点点力气了,我的酒量真的很差很差。强撑着回到后台,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我本来就很高,生活里不怎么穿高跟鞋,今天破天荒从早穿到晚只感觉脚火辣辣的,钻心的疼。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觉得好舒服好舒服。此刻整个世界在我眼睛里打着转,我的感官触觉全部都放大了,只觉得现在看什么都是笑眯眯的,觉得有一种幸福感包裹着我。我像小时候玩水那样,撩起裙摆用脚掌心拍打着地板,摇头晃脑。
突然有个人用双手温温柔柔的捧起我的脸,一种熟悉的气息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吹在我脸上,这个人的手也凉凉的,感觉好舒服好舒服。我费力地睁大眼睛把旋转的世界停住,发现是夏翳的脸。看清是他的那一瞬间我感觉一股委屈的酸意涌上我的心口,喉咙,眼眶,来势汹汹。我的眼泪全都堵在眼眶边缘,好像就在等待我的同意,一泻而出。但是不行啊,我不能哭,起码在他的面前我不能掉眼泪。那么多年,我在夏翳的面前那么多年好像都是没有尊严的,现在我好不容易建立起和他之间平等的,势均力敌的关系,我绝对不能再亲自把我的尊严扔掉。我的理智在我喝醉的情况下还能让我想到尊严这个东西真是奇迹了。
我抬起左手蒙住近在咫尺这张脸的眼睛,然后快速用右手抹去没能挡住的泪花,吸吸鼻子然后放下两只手撑在椅子边,冲着这张脸慢慢笑起来:“你来啦。”
“怎么醉成这样?以前电话里吵的时候不是挺能喝的吗?”夏翳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但这话在我现在的脑子里被无限放大,有点刺耳,我有些生气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用力的把他的双手从我脸上挪开,虽然我很舍不得他双手冰冰凉凉的温度。他好像察觉到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说:“大家都走了,我们回家。”夏翳拦腰把我抱起来,我顺势搂住他的脖颈,把滚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他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抱着我走出饭店。
夏翳应该是想抱着我走回去的,他喝了酒不能开车,我们的婚房离这里也不远。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我感到很奇怪,把脸从他颈窝里挪开:“你怎么没有喝醉呢?”他看看怀里的我:“你知道的。”
啊,我知道的。他高中就开始喝酒了,周末的时候一问他在干嘛他就说在喝酒,开心也喝,不开心也喝,分手失恋了也……
我突然难受起来,感觉哪里都不太舒服:“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你又怎么了?你能自己走吗?”夏翳停下来,好像很担心我一样。
“我能自己走,你也可以继续抱着我,如果不怕我吐在你身上。”我语气不太好,我知道。接着夏翳把我放下来,我身上还是敬酒服,裙摆拖在地面上,我光着脚走路,他看不见,我也不在意。我还是走在他前面,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回到我和夏翳的婚房,光洁的地板上多了几个灰土土的脚印。
“你没有穿鞋怎么也不说,路上会有看不见的小石头割破了怎么办?”我竟然在夏翳的语气里听见了真真切切的关心。可是我现在晕的很,脑子没力气思考我应该怎么回他话才合适,所以干脆不说话。
我好瞌睡,感觉现在的头像装进了十几个铅球。我有个坏毛病,喝多了就很喜欢和人说话,说一些平常不能说的话,埋在心里头的话,所以我不常喝酒,就算喝也是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是现在这屋子里有人,还是夏翳,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但我现在还不能说,我的感性和理智在疯狂打架。
“夏翳。”我没忍住,喊了他的名字,喊他的名字就足够了。八年,八年没有见面,我想了他八年,所以想说的话都和他有关,所以此时此刻,对着他喊他的名字,就足够了。
他已经换好了睡衣,可我还穿着敬酒服。
“你还能自己把衣服换了吗?”我看着夏翳,愣了愣然后摇摇头。“那……难道我给你换吗?”夏翳肉眼可见的紧张,脸有点儿泛红。
我觉得好笑:“你脸红什么?我又不是你的第一个,而且只是让你帮我换衣服。”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故意想惹他生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不好意思,在我之前他早就经历过那些男女之间的事,我看他不好意思我会有些莫名的生气,所以我也想惹他生气。
“转过去。”可他好像没有生气,语气也没什么起伏,缓缓地拉开我背后的礼服拉链,“转过来。”醉意没有一点点消失的趋势,脑袋还是晕晕的,我听着夏翳的指示呆呆地转动身体,转过来后才意识到我一览无余的站在他面前,我真庆幸我喝醉了,否则我会羞愧的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找到我的睡裙,轻轻的抬起我的胳膊帮我套好,然后稳稳当当的系好我胸前的纽扣。一切都那么熟练,自然而然,好像他每晚都在这么帮我换衣服,可今夜之前每一个晚上,都不是我。
鼻头一下子酸涩起来,我想哭,我的泪意再一次袭来。我不能再面对夏翳的脸了,我的理智快被打败,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刻,我推开他转过身去。
“我……对不起我刚刚有点儿想吐才推开你的,我……”我背对着他深呼吸,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不想让已经盈满在眼眶里的眼泪掉下来,我需要在他面前有尊严。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我不说话,夏翳不说话。
灯光昏暗着,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沉默。深夜的风吹进来有些凉,我想要动身找找睡衣外的罩衫,可身后的人没有反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走开才合适。
忽然间,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背后,覆上我冰凉的小臂,一寸一寸,慢慢的,轻轻的环住我,我一下子清醒,这个世界不再旋转。我抬眼,大红色的床单,摇曳的窗纱,不知何时燃起的香薰,气氛突然暧昧。我清楚的感受到耳边熟悉但又无比陌生的吐吸。缓缓地,夏翳在背后把我抱得更紧,他把脸颊埋在我的颈窝。我们都不说话,都在感受对方的气息。我只是觉得心里很疼,越来越疼,我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抬起头说:“你太瘦了,怎么这样瘦?我抱着你,怀里却依然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