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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 ...

  •   恶枭长鸣。

      深谷血场,残骸茫茫。凶徒晬颜悦色,掌中竹管沥血,直贯小儿心腹。

      旧族末裔唯余一名老者,眦决切齿:“南宫神翳杀亲灭宗不得好死;你认萍生不过是他养的中原狗,他日又待如何?”

      “杀亲灭宗本是认某的老营生,为恶不悛,杀几个迂叟是美事也是乐事。若论得趣嘛,黄泉客不如麾下狗,”凶徒戏道,“偷生半刻养风流。”

      老者毒入脏腑,恨不能言。零雨渐作,昔日为同族抛至岭下者,如在眼前。

      “长老务须颐养天年,留待他日,为我开刃试刀。”

      好一把待试之刀、待开之刃!

      中原人魔!

      冥冥中,悲悯佛面隐现鬼蜮,行将噬吞夜下苗土。老者如见末劫,厉声长啸而气绝。

      认萍生以袖拭净小儿面上血污,款步穿雨,至四方台。四更夜冷,瓶中花老。他信手送新枝,露重轻红,牵缠一点烛光。烟雨轻寒如故,窗侧美人秉烛,艳态郁烈,滔天残心自缚于宵烛灰灺,不似真身。认萍生参详千百度,犹以为美人着意诛心,缘他千百度出生入死皆为其所予。

      他不急于告事,先发制人:“剧毒在身,三更听雨,好雅兴。”

      “等你。”

      守夜俗务由上位来做,本催人窘惶。他竟觉宁定,一时中心凝寒,却笑问:“我做事,你信不过?”

      衣上血被雨润至浅微,南宫神翳执袖一握,认萍生了悟,懊怅轻嗽。

      “我原想亲自动手。”

      “想也没处想。旧族骨血谁都能取,霑污你的,只可是我。”

      认萍生执半袖残血抹于唇上,倾身赠施。压阵坐纛为他惊扰,不复端洁,离分见新血。

      烛花倏灭,双影叠叠。

      “一族逆乱……归结是遭了遗老算计。”认萍生喘喙不已,“全都杀了,你不嫌累?”

      “谋人与为人所谋,居心难测……不问老幼。”腠理颤颤,宛然凶鸢折首,“此事已毕,下一着,该在中州了。”

      认萍生据津扼要,乐极而恍恍,卉翕稳平方畅快道:“不如早几月?”他莞尔。“手痒啊。”不得好死,同寝共命,本是最讲究的缘分。恍恍与乐极归于清寂,他寻得一处安适顿舍,偎傍美人肩井,冥思远谟。

      惊蛰腾逴,鬼入西苗。蚖蛇跌蹉,酥雨虚嚣。荒陬澍霖,穿金贯面,如秋气之搊杀。尸山血海,恶鬼沉浮。冷血洗剑,热血壅于肝膈,隐默而熇熇。

      时近白昼,雨阵息止,穹冥缥青而微寒。四野莽荡,百里空阒。阱兽起自秘域,既闻长衣曳地之息响,止于身畔。

      “入我西苗,非生即死。”他的王说,“尽己所能,自取生路。”

      阎浮如芥,含灵兟兟,方生方死而已。

      原来春秋殒没。

      西苗居圉,异族杂厝,各事其神,无有权首。节变岁移,诸族陵夷,而翳流黑派浸盛。初,黑派兴于岭嶂,居期年,徒众布濩于苗地,声闻遐迩。门人娴习蛊道,使令虺豺,常民莫不悚惧。遂经略西土,羁縻所及,囊吞边野。中州惊骇,昼警夕惕,以为蛊蛔。

      时当春杪,暑热已至。穹苍黢黑,鄣隐幽涧峦谷,俨如覆瓮炎炉。黑派要地匿于山影之中,名唤天之界限,东面眙视,雉堞瞭楼亦如峰胁小物。是时,议事堂内人可百数,分立石台之下,台上石座一方,固为虚席,犹然睥睨。

      鷞鸠或时越岭,凄鸣盘踅,闻之惊心。台下低语窃窃,皆于一人入内后息止。来者步上高台,凡其所至,烛燎灼烁。

      “恭迎教主!”

      “迎教主!”

      “免虚礼。侧闻江南之谋形格势禁,详言吧。”

      翳流教主尚无怪责之意,主事者惭容已露,出列引咎:“是陋才治下不严,竖子不知规矩,竟私自处置药人尸首,忠烈王府中食客大肆追查,我等受其掣肘,办事不力,任凭教主责罚。”

      翳流教主道:“江南不似边鄙,笏政察知也不足为奇。江南之外,境况如何?”

      居下者回道:“移居中州的西苗人均受严查,数名暗探至我教药肆查访,当是忠烈王手笔。”

      翳流教主道:“那便是疑而无证。不过几具尸骸,不足使笏政抵掎黑派。不是他。”

      居下者拱手加额,讷讷应答:“陋才窃以为,忠烈王严查药人来由是虚,阻遏我教势力是实,既然心存决意,有无确据便不甚紧要……”

      翳流教主怒极反哂:“决意?执士为药、活死肉骨,受惠则心安理得,无惠则斥为妖厉,舍恩成义,笏政不愧是十世忠烈!”

      诸人惶惶,噤口捲舌。

      毒患加身,戾气积于六腑,一时难平。翳流教主默念竺经,心潮稍定,冷声道:“破局者雷厉风行,此事另有谋人。”

      昔年,忠烈府太君症瘕婴沉,忠烈王延揽四方医士。翳流教主久欲一试中原医流,又有心涉足中州,亲往忠烈王府诊治,由此深知笏政为人。其后黑派翦除神兽一族,数年不入中原,若论确据,仅此一事。太君之疾未始见于医案,其奇其险,平生未闻。非常疾,唯取非常法,破腹攻结,饲蛊祛腐,在西苗也是骇人视听。翳流教主素来不与人言,施为必屏退左右。他以为中原医匠率多迂拘,不能窥破关窍,并未费心遮饰,如今看来,中州杏林未必无可救药。

      笏政优柔寡断、不知内情。反观江南之变,事主所谋必不止于阻遏。惑耳目,乱手足,攻腹背,卒断心喉,其意在杀。破局者通习医经,遍览轶话杂录;深惟重虑,不厌诈谋奇计;悉知江南风物,游历四方以识百药,且深得笏政信重。如此之人……

      翳流教主憬然有悟,烦懑风散,竟得一分快悦。

      唯有……

      雷动骤至,周云中分,排布三两雨针。暑热蒸露为雾,中土与西苗悉伏于茫茫霡霂。

      人立于窗棂之侧,掌托青竹烟筒轻咽慢吐,移袂傍牖,如烟雨盈袖。袖中手缠布条,露出几枚灰白指甲。

      为这一口烟的松快,他究竟吃了些亏折,五指握放间新创复裂,竹筒胭红透亮,庐外烟雨血气隐隐。忆及旬日前松针落血,他冁然轻咍,口叼烟筒,猛力扯落裹手白布,怀抱铁筝,径赴天地之约。

      “药师,慕少艾。”

      “中原药道第一人,笏政的忘年交,确是一名难缠的敌手。”

      “中州难得的妙才。与他切磋一二,不失为乐事。”

      “那你这一身毒务必妥善安养,最好日日烧香供奉,或许还能多一道保命符。”

      “好友何出此言?”

      “药师自诩能解天下奇毒,看在无尽之毒的份上,定会留你南宫神翳一条性命。”醒恶者拾起地上卷册,信手一翻,“当年试药之人或身故或隐沦,你非但没死,还有心揽事,祸遗千年,要除也难。”

      “那倒未必。生灭无常,苟营无趣,不如从心所欲。”翳流教主神态泰然,余毒作祟,鸦发微溟,更显面白唇绛,形神相合,散漫如野鬼论世。他手边仰躺几具蛊尸,恶虫以毒为食,而他血中烈毒犹胜一筹。

      “何必作态。”醒恶者少一环视,肝火更炽,“人魔认萍生,断灭五伦,傲狠非常,为他对上忠烈王是从心所欲还是自寻死路,你自己清楚。”

      屋室狼藉不堪,木架横陈,卷帙支离,蛊虫、蛇虺自破损器皿脱出,四下横行。两行灰黑水渍延至屋内,想来是好友从天之界限仓促赶回四方台居所,半路毒发,神志颠乱不及护体所致。只有安神香残味悠荡,维系原初风貌。

      始作俑者神闲意定,右腕低垂,任凭蛊虫饮血。两人相交已久,醒恶者看穿好友气力不济,言辞不复冷硬:“此人残毒奸狯,不忠不义,留他何用?”

      “笏政要认萍生死,我便叫认萍生活,权是让他堵心。”

      醒恶者冷哼一声,捏住游蛇七寸丢进瓦罐。

      “此其一。西苗地界岂容人随意来去,认萍生既假黑派全身,这份谢礼,我等他奉上。”

      醒恶者道:“那也不必将人魔留在翳流,中州之外,哪里没有他的去处。”

      “正是为这人魔之称,才不可错放。”南宫神翳眉峰一拢,“世无至善至恶,十恶五逆俱在一身,若非妄说,便是诈谋。”

      醒恶者不以为然:“若是诈谋,那他所图不小,更不可留。”

      罹黥刑,承污名,去国失乡,入绝域殊方。生年孑孑如暮鸦,身后无松槚之奉,刑罚之重,莫可堪忍。有大忍,必有大谋。

      “且不论是非,认萍生确有过人之处。”南宫神翳口称如此,并未动容,“置死地而后生,如此心性,亡于正道之手太可惜了,况且是个美人。”他实心实意道:“风致不俗,怡心悦目。”

      “莫非是同忧相救?”

      “救?人魔许何人来救?”南宫神翳垂首逗弄蛊虫,少顷又道,“认萍生与我不同。”

      去岁,人魔认萍生自忠烈王府狱庭潜逃,八方高手夙夜跟缉,终于西垂酒肆觅得凶徒形迹。据闻,当日人魔背负铁筝,独对桌上三碗重酒,前哨既至,他将酒饮罢,扬袖送出数叠黑影,从容遁走。黑影贯喉,穿血雾嵌入檐柱,取下一观,却是几枚青铜,恰抵酒钱。其后,认萍生逃入西苗毒林,缉凶义士亦有去无回。正道以为诸人与凶徒一并埋骨林中,盘桓数日遂去。

      除却认萍生,天下只他一人知悉,追者数十人,无一亡于瘴毒蛇虫。

      人魔覆军杀将,青锋卷刃,断弦为兵,一击毙命,决无二伤。观其风措,爽捷胜于狠戾,剑势诡变,犹趋端直,取弦搏命,方见犷野狼性。

      南宫神翳听雨半宿,搏杀至向曙方休,独一人倒卧,虫蛇环伺而不敢迫近。人在半步黄泉处,听闻声响一撩血轮,瞳仁在死生之间挣出一丝清光,枝上雨洗泥中剑,赤血下寒芒一烁,原无半星恶浊。

      他真正起念予人隐护,缘一刹一眼。心如金石者,当敬而待之,无论是非善恶,无论用心如何。

      “你已有决意,我便不费口舌了。”醒恶者不再相劝,引回正题,“说回无尽吧。听闻萍山上之有奇草咳羊茎,取根入药,可令死者苏生。此法虽险,也好过以元气养神。”

      “区区险字尚不足令我畏忌,死字亦然。”不待友人细说,南宫神翳已参透内中玄机,神情陡冷,又含些许诮薄,“逆乱阴阳究竟是囿于命数,不必再提。”

      醒恶者不咸不淡道:“豪言可嘉,若大限将至,还能说得这般坦然吗?”

      南宫神翳默然,起身推开窗牗,背对他道:“未至绝境,大放厥词聊以自解罢了。”乐声与疾雨并至,他凝神谛听,伉爽以应:“毕竟未至绝境!”

      夤夜忽亮如破晓,白电纵空,乱雨齐发。狂风呼啸来去,将万千银丝拧作盘龙,夜下西苗似缚于龙身之中,困不得脱。

      一人伫于风雨,指绽霹雳。铁筝业已断弦,音奏不谐,声声狂筝如墨洒玄黄,晓角悲风、龙战于野,杀伐性相俱现河山之际,又似穹倾地裂时绝命一搏,引闻者心血激荡。

      须臾水瀑转垂丝,垂丝衔银珠,杀曲戢戈弭兵,鼓筝者犹心海未平。袍洇血痕,双手不见好肉,而形容洁净明润,修眉秀目,是天成的怡悦生相,左颊黥文也宛如黛痕唇脂,浑然不见凶戾。

      筝是好筝,人未必佳。

      人魔顾自诽谑,慵倦而睆。

      雷消电隐,暗芒于是荡然。

      是年冬,雪。

      西苗以为异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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