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路远》念居于风

1、路老师跳楼了！

　　元福跑完采访回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家乡小县城，共享单车都没有，她又舍不得打车，公交到不了的地方全靠两条腿走。
　　坐到工位上，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又被叫到主任办公室。
　　元福今年大四，在县城电视台实习，人长得好看，文字功底强，交代的几次采访都完成的很漂亮，深得主任青睐。
　　她一进去，主任笑眯眯道：“刚回来？热坏了吧？”
　　元福心道，六月酷暑，您说呢？
　　但面上不显，娇憨道：“还行，主任，您找我？”
　　主任长着一张方脸，好像天生就是坐办公室的领导层，整个人显露出一种国泰民安的敦厚气质。
　　“是，你手上跟的这个环保局的报道交给小周，眼下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得你去做。”
　　“啥事？”
　　主任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厚厚的一摞。
　　“这不马上高考了吗？台里这次要针对高考状元出一次专栏报道，里头包括状元的家庭环境呀，学习环境呀，授课恩师呀，那都得了解的清清楚楚。”
　　元福接过文件夹粗略的翻了翻，哦，澎湖二中，难怪非她不可，这是她的母校。
　　“可高考还有段日子呢，现在就准备是不是太早了？”
　　主任抿了口茶，发出啧的一声，“几次模考这个学生都是第一，还是一骑绝尘的第一，今年的高考状元不是他还有谁？等考完了再做准备，新闻的时效性还有吗？”
　　主任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神秘道：“更重要的是，你知道他的老师是谁吗？”
　　元福摇头：“不知道。”
　　“路之远，路老师，台里几次想要采访他，都被拒绝了，这次这个专题就是接近他最好的机会。”
　　路之远？
　　是了，怎么把他给忘了。
　　元福从初一开始就在他的班里，一直到高考。
　　路之远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澎湖二中的门面，学历高，教学能力强，形象又好，上课的时候穿个白衬衫，西装裤，戴着金丝框的眼镜，简直就是行走的画报。
　　主任：“不止这些，你以前还小，不知道，路老师发表的几个数学研究在学术界都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多少名校过来挖人，路老师的水平，大学的教授都做得！人家不去呀，就是要留在家乡，建设家乡。”主任顿了顿，看了一眼元福，“这点你倒是和他很像，到底是路老师带出来的。”
　　元福撇嘴，说不准人家就是喜欢离家近呢！
　　“好嘞，主任，我知道了，那我这就过去准备了。”
　　再不走，怕是要把路之远的光荣事迹都听个遍。
　　元福重新坐到工位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刚好下班。爸妈早前来电话说是去以前的同事家吃饭，那回家也没饭吃，不如趁这个时候去澎湖二中踩个点？
　　她招呼同桌周依然：“吃不吃米线？澎湖二中那家，我请你，刚好有点事要跟你说呢。”
　　周依然和她一样，也是应届毕业生，家住在邻市，听说学历没达标，是找了关系才进来的。
　　“好呀！”
　　周依然为人爽快，元福又是个绵软的性子，两人认识不久，但相处自然，感情一直很好。
　　澎湖县实在小，只有一条主干道，城区分布在国道两边，再远一点的地方，是长江。
　　两人搭上公交，坐到后座。
　　“主任跟你说了吗？环保局这个报道交给你了，明天我会把相关文件整理好发给你。”
　　这个点公交人多，元福不得不提高声量。
　　周依然也大声回到：“说了，恭喜你啊，又接手一个大项目，不像我，只能捡你不要的。”
　　元福有点讨好型人格，生怕别人因为自己不高兴，听到这话立马急了，“不是，是主任安排的，不是我的本意，你别多心。”
　　周依然笑着说：“逗你的，看你急的，你颜值高，有活当然第一时间安排给你。”
　　这话元福听着不舒服，但也明白周依然心里的不平衡，便不在这上面多纠结。
　　到了米线的店，里头坐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元福看着他们，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来啦？还是老样子？”
　　米线店里的老板娘认识元福，吃了五六年了，元福个高，皮肤白，就算穿上校服，那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老板娘对她印象很深。
　　“哎！阿姨生意好，人都年轻了！”
　　元福嘴甜，容易讨长辈们喜欢。
　　果然老板娘眉开眼笑地到后厨嘱咐七号桌多加一些香肠。
　　米线上桌，还是熟悉的味道，元福埋头苦吃。
　　“吃这么多年，还没吃腻啊？”周依然吃不惯这个味道，挑挑拣拣的。
　　“不腻！”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冲着这口吃的，元福都不想离开家乡，多舍不得啊！
　　“听说你这次还要采访路之远？”周依然问。
　　“是啊，你才来多久，也知道他？”元福奇了怪了，不就是个数学老师吗，怎么谁都认识？
　　周依然看元福一心埋在碗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那可是路之远啊，学术界有名的数学天才，上过杂志的，人又长得帅，听说至今未婚呢！”
　　元福哦了一声，继续嗦粉。
　　“话说，你初中就在他的班上，到高三六年时间，面对这么优秀的男人，就没有动过春心？”周依然一脸八卦。
　　“没有吧，你不知道，他讲题的时候可吓人了，那神情，像阎王似的，我现在想到都发怵。”元福今天没化妆，脸特别白净，显得眼珠子黑的发亮，乖乖巧巧的。
　　周依然噗嗤一下笑出声：“得，你是还没开窍呢。”
　　两人又点了一些炸串，吃的正欢，忽然听见老板娘热情的声音：“路老师慢走啊，下次再来。”
　　元福从碗里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削瘦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愣是把这陈旧又简陋的米线店走出了国际机场的感觉。
　　“那是路之远啊？他不会听见我们在背后说他吧？”周依然戚戚然问。
　　元福也有点害怕，但是嘴硬：“不能吧，听见了也没啥。”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抱怨道：“他看起来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么也来这吃东西啊？”
　　小姑娘到底还是怕的。
　　第二天一早，元福化了个淡妆，她是小巧的鹅蛋脸，眼睛很大，笑起来有种娇憨的味道，天气热，扎了个丸子头，元气又可爱，更显得年纪小了。
　　在电视台打了卡，元福直奔澎湖二中而去。
　　她做好了计划，自己至少和路之远有六年师生情呢，怎么也有三分薄面，先搞定路之远，再去搞定他的学生，就事半功倍了。
　　谁知道到了澎湖二中，门卫大叔不让进，说元福没穿校服，也没带校牌，要让老师来领人，元福乐了，这是要过河就有人搭桥啊。
　　“路之远，路老师，我是他班上的。”元福笑。
　　门卫大叔动作纯熟地拨通电话，扭过头问：“同学，叫什么名字？”
　　“元福。”
　　“好名字啊。”门卫大叔夸奖道，下一秒脸色阴沉的转过来，“小小年纪怎么骗人呢！”
　　元福一脸无辜，“我没骗人，我真是路老师的学生。”
　　“元福嘛，我报了名字，人家路老师说不认识，咋，难不成是路老师骗人？”
　　他是没骗人，他是真无情。
　　“大叔，我真是路老师的学生，只是早两年毕业了，今天特意回来看望路老师，您就让我进去吧。路老师日理万机，哪能记得住每个学生的名字呢。”
　　元福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似有泪花涌动，给门卫大叔看心软了，“快点出来啊，校园里不进生人。”
　　“哎！”元福脆生生应道：“大叔您真好，您长命百岁！”
　　高中毕业三年多了，元福还没回来过澎湖二中，感觉变化也不大嘛，只是教学楼前的那棵树似乎更粗壮了些。
　　路之远把自己忘了。
　　不知道为什么，元福有些失落，自己虽然不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多才多艺的，也不是最乖巧的，也不是最……
　　好吧，平平无奇元小福，是不值得被记住。
　　但是打工人嘛，面子不重要，不记得自己也好，省去许多客套，直接走流程吧！
　　元福凭着记忆，来到高三年级教师办公室，敲门进去，里头只有一个脸生的老师，小麦色的皮肤，寸头，长得有点凶。
　　他看到元福进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很快镇定道：“你好，你找谁？”
　　元福本来有点怵，但人家挺讲礼貌的，要不是人民教师呢，就算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也是把温良恭俭让刻在骨子里的。
　　“你好你好，我找路之远路老师，他没在？”
　　“他上课去了，你着急吗？要不坐这等会儿。”然后手指着元福旁边的办公桌，“那是他的工位。”
　　“好。”元福坐过去，桌面很整洁，笔筒里竖着一支钢笔，什么年代了还用钢笔，老古板。
　　元福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一种学生面对老师天然的畏惧心理，悄悄在脑海里模拟一会儿的对话。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骚乱。
　　“不好了，路老师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