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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 樱花凋落之 ...

  •   下水道是超大型城市最肮脏的地方——之一。

      在里面跋涉十几分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没人能在真菌、老鼠屎和恶臭污水的围攻下保持优雅。

      满头污泥的诸伏景光即刻被管家请进了随行房车的淋浴间,脱下的随身衣物被装进黄色塑料袋里,它们会在清晨之前化为灰烬。

      如果没有藤原三千代的帮助,诸伏景光本人大概也会被封入裹尸袋,丢进狭窄的深坑,淋上汽油,在火光中飘作一缕黑烟。

      顶着果香味的洗发水泡沫,诸伏景光想,他要向这次逃脱行动的总策划说声感谢。

      洗手台旁边的托盘上,崭新的男装叠放整齐。诸伏景光迟疑地抖开衬衫和长裤比划了一下,尺寸分毫不差。

      权要之家对细节的追求令人咋舌。

      藤原氏要是去做□□生意,组织都难以维持当前的地位。

      房车在空荡的盘山公路上行驶着。

      收拾妥当后,诸伏景光敲响了会客室的门。管家轻轻拉开一条门缝,指了指靠在躺椅上小憩的藤原三千代,把他请到旁边的沙发上静候。

      暗流涌动的一夜,和常年通宵执行任务的公安卧底不同,作息十年如一日规律的大小姐累坏了。

      嘴角没有了似笑非笑弧度,摘下眼睛的藤原三千代显得年轻了许多。不,加上偏圆的轮廓和樱粉色的脸颊,简直像是小孩子了。

      藤原三千代恬淡的睡颜引起了将将死里逃生的警官的遐想。

      如果没有黑暗组织,没有财阀世家,藤原の三千代只是藤原三千代的话,这个年纪的女士会梦到什么呢?

      新季度的春装,初绽的早樱和街角甜点铺的糖霜味。

      总之应该是个美梦。

      如果他抵挡的黑暗能为普通人的睡梦增添几分平静,那么一切都值了。

      黎明降临,熹微的晨光唤醒了藤原三千代。

      她先是抬手遮住了眼睛,不情不愿地咕哝了几声,然后认命般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诸伏景光想劝她不要起得太快,平稳跳动的心脏还不足以供血到达人体直立后大脑的高度。果然,没睡几个小时的藤原小姐下一秒就仄歪了过去。

      凭借前组织代号成员·警校优秀毕业生·公安部警官卓越的反应速度,诸伏景光接住了摇摇欲倒的三千代。

      即使被晨起的低血压困扰着,藤原家主还是保持了良好的教养。她迅速站直,找回平衡感后立即用温和的语气表达了感谢。这个时候她的眼前还雾蒙蒙的,连扶她的人的身份都不知晓。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抬起头来想要看清面前的男子。

      严格意义上说,这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打交道。偷偷摸摸潜入藤原宅的诸伏景光和刚出下水道时糊了一脸的污泥的诸伏景光,并不足以让近视的藤原三千代注意到他的长相。

      像是被那双眼睛摄住了,她定定地注视着这个散发着果香香氛的青年,喃喃念出一个名字——

      “Takaaki?”

      藤原三千代的母亲年轻时爱上了一名画家。“在绘画上的天赋比肩透纳”,这是三千代的外婆,一个为苏富比和佳士得拍卖行贡献过近半 年度拍卖额的收藏家给予他的评价。

      三千代没怎么见过他的作品,但刚认全五十音的她对这样一幕印象深刻:母亲对着一副燃烧的人像画哭泣,画像的右下角签着这位画家的名字。

      擅长风景画的艺术家与母亲热恋时疯狂地画了百余幅肖像,因为母亲喜欢看肖像画燃烧的场面,又任由她烧掉自己创作出的心血。

      真是疯狂。

      狂犬病让人畏惧水,破伤风迫使人咬紧牙关,患了疟疾会忽冷忽热。

      爱情是什么疾病吗?

      年幼的三千代这样问母亲。

      母亲爱怜地注视着这个爱情的结晶,天才遗留于世的珍宝,苦笑一声。

      “确实是他的女儿,我和你爸爸相爱之前,他也这么问过我。“

      这不算回答,但三千代把她之后的不语当成了默认。

      真可怕啊,爱情这种东西。

      十二岁以前,三千代一直跟着母亲在各个国家辗转。东亚、北非、南美、西欧。藤原三千代没能从母亲的画家朋友那里学会多少绘画技艺,她对北京街头转动的爆米花炉和阿尔及利亚隧道开工时的爆炸声更感兴趣。

      野鹤般悠闲的生活在祖母病重的消息传来时戛然而止。三千代甚至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就被母亲拉上了回日本的红眼航班。

      年老的家主对丧夫后自我放逐的女儿不抱希望,但她很看好这个孙女。

      常识,交际,哲学,金融,辩论,音乐,语言,花道……

      她不再只是藤原三千代,她是藤原家未来的掌舵人,这个孩子要能在亲人离开后担起厚重的责任。

      没人能抗拒这位濒死的老人。三千代飞快地吞咽着知识,在祖母欣喜的目光中考入了那所顶级学府。

      那年,藤原三千代十五岁。

      这是继承家族前的最后一道关卡,她需要在那里结识日本未来的议员和部长。

      祖母保证自己会尽全力撑到她毕业那天。

      “祖母很抱歉,如果我不曾放任你的母亲耽于情伤,你本不必这么早走上这条道路。”

      病床上的老人眼泪婆娑,皴皱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三千代的发顶。

      “毕业前你都是自由的,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大一大二两年,三千代经常混入不同学部的公共课,审视周围一张张青春靓丽的面孔。

      真奇怪,她是这一届入学年龄最小的学生,却比任何一个同级生都暮气沉沉。

      藤原三千代几乎以为自己得了郁病,这比爱情还要可怕。

      分科时三千代选择了天文学。

      如果宇宙真的起源于大爆炸,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也是这年春天,樱花凋落之际,藤原三千代遭遇了一场有别于高能放热爆炸的化学反应。

      多巴胺,肾上腺素,□□和催产素同时分泌,科学家也只能笼统地将其命名为爱情。

      “Takaaki”可以写作隆昭,孝明,隆明,贵彰,孝彰,但是鉴于他有个名叫高明的哥哥,答案就变得唯一了。

      “您认识高明哥?”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是亲密到可以直呼其名的朋友吗?诸伏景光停止了思考。

      眼睛的形状简直一模一样,是他的弟弟吗?这个世界真小。藤原三千代试图按压太阳穴来缓解头痛。

      管家托着茶水敲门时,两人都还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

      被忽视的老人不轻不重地把精心泡制的茶水摆在茶几上,出声提醒道:“小姐,还有半小时到达本家宅邸。”

      诸伏景光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不是去往东都藤原宅的路,但是客随主便,他没有过问藤原三千代的计划。

      zero把他安排在藤原三千代身边,当然有让他做工报恩的打算。但更重要的是,这位大小姐的家臣们把她保护得密不透风,他待在她身边比回到警视厅还要安全。

      藤原三千代也不太可能带着他在人流密集的东都转悠,那里人多眼杂,暴露是迟早的事。

      所以,他们要到藤原氏的本家避一避风头。

      “巧得很,这倒方便了你回家探亲。”藤原三千代又挂上了散漫不羁的面具——

      “欢迎回到长野。”

      大和敢助今早没来得及扎起发辫,长野的风呼啸着糊了他满脸碎发。苦于一手拿着牡丹饼一手提着公文包,想要整理形象只能去借猫的手了,他干脆顶着糟乱的发型直接走到了一课办公厅。

      在反正这么早,应该不会有人在吧。这样想着,他拧开了办公厅的门。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敢助君,作为刑警,保持良好的形象是很必要的。”

      大和敢助听得眉头直跳。大清早的,这家伙不掉书袋就吃不下饭是吧?

      “哐,哐!”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扔在座位上,抓起头发胡乱绑了起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忘记束发啊!”看着高明清爽的发型和一丝不苟的两撇胡髭,大和敢助心里更气了,“四点半我就起来了,一直忙活到现在。君子孔明,你下过厨房吗?牡丹饼可比饭团难做多了。”

      话是这么说,大和敢助还是从保温盒里取出两枚牡丹饼丢给诸伏高明,得意地要求他“尝尝味道”。

      高明放下手中的书,捏起一块饼,毫不留情的戳穿他:“就算这么早过来,上原也吃不到,你大概忘了她今天要和交番一起去审问昨天逮捕的盗窃犯。”

      大和敢助顿住了,他还真忘了这事。

      可恶,新鲜出炉的牡丹饼要白白便宜这群糙爷们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高明好歹算是半个自己人,他干脆把保温盒放到高明桌子上,自己也坐了过去。

      用完一块饼,高明擦干净手指,把刚刚翻看的《二年A班的孔明同学》收到了旁边,用报纸盖好,防止油溅到它。

      熟悉的书名,大和敢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还真是喜欢这本书,啧,说起来这简直就是你的传记啊,在世时就有人作传可不常见。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正要拿第二个牡丹饼的诸伏高明愣了一秒,少有的流露出讶异。

      良久,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大学的第三年,诸伏高明以优异的成绩升入了法学部。

      东都比长野的纬度低,新学年开始的时候,樱花几乎已经凋落殆尽。

      赏樱的游人散去,本乡校区更显安静。

      那天诸伏高明正试图找一处僻静的空间阅读,他选定了三四郎池边的长椅。

      春水虽美,但零星的鸦雀令人困扰。

      母鸡般硕大的渡鸦在他身边来回踱步,偶尔抖动尾羽,嘎嘎哑哑的叫个不停。

      日本视乌鸦为吉鸟,但它们在西方被视作亲人死亡的预兆。

      仅存的血亲,他手足相连的弟弟……

      高明想将这片领地让给它,渡鸦却呼哧一下起飞,绕着他盘旋。

      真是令人不安。

      进退两难之际,他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乌鸦立即振翅飞远了。

      高明的心率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攀升,他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名身着红裙的少女,她正在卷起被拍扁的破纸袋。

      注意到他的视线,少女抬起头,颇为自得地说:“不用谢,举手之劳。”

      这倒让高明不知怎么回复了。

      少女自顾自地解释道:“你没看过乌鸦袭击分布图吗?这里是乌鸦的地盘,刚才缠着你的那只叫‘花布’,胆子很大,你要是交不出食物来,它会跟着你飞到食堂门口。”

      诸伏高明不由得笑起来,他还真不知道乌鸦领地这么凶险。

      “非常感谢你帮我拜托乌鸦的纠缠,小小姐。”他甚至像模像样的鞠了一躬。

      受了高明一礼,骄傲的姑娘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倒也不用这么隆重,就是举手之劳。”她左顾右盼,急需一个能脱困的话题,“这个时候中央食堂应该开门了,今天有特供的明太子意面,你要去吗?”

      话音刚落,两人都睁大了眼睛。

      直接邀请刚认识的异性吃饭什么的,好像不太庄重。

      少女面色如常,耳尖的颜色却已经和明艳的红裙相差无几。

      怕她窘迫,诸伏高明赶忙应下:“当然,我本来也计划今天要点一份特供的。”

      她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懈下去,像解除危机的小鹿放下了高悬的尾巴尖。

      大礼不辞小让,这是个有趣的人。诸伏高明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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