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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布偶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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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最好的朋友姓名是?】
邵野毫不犹豫地输入了苏玉漓三个字。
这一次,单击确定后出现了重新设置密码的界面。
事情解决得太轻易,邵野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怀抱着复杂的心情打开了原身的□□,他并没有兴趣窥探他人的隐私,但既然接管了这具身体,有些疑点还是令他耿耿于怀不得不查。
奇怪的是,聊天记录大多停在了半年前,这其中有很多怪异拗口的网名,邵野并没有在里面找到苏玉漓的名字。
也或许是没有备注,但几率不大。
他转而进入查看了空间动态,许多则仅自己可见的日志终于替他解开了困惑。
【领资料那天我有了新同桌,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以此作为开篇,开启了邵野同学不算美好的高一新生活。
邵野借着日志,从第一视角,终于洞悉了那段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隐晦过往。
这对同桌情谊升温得很快,不光源自外界因素的影响。以原身的内敛性格,骤然因为某些不光彩的原因被孤零零地投放在全然陌生的13班,他的自卑、挫败与叛逆一时间都被放至最大,而他又恰在此时遇到了苏玉漓这样的人。
苏玉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起初,她是被徐昌特意安排到邵野旁边的。因为在老师眼里,这个孩子优秀又低调,是足够懂事的人选。而在同学眼中,这个女孩子娇小秀气,几乎从未与人有过龃龉,性子好到很容易就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至于在原身这里,她则是独一无二的。
原身见过比苏玉漓更优秀的,成绩优异家世优渥,但他们都不及苏玉漓“好”。
一开始,他也只是觉得性格契合,无论什么话题,俩人都很聊得来,这人仿佛是上天赐予他的默契伙伴。
而月考之后班级有似无的古怪氛围,人人冷漠地防备着彼此,苏玉漓却在此时显得很不一样,她似乎全然不会在意成绩或者以此作为结交朋友的门槛,足够令厌恶势利眼的原身刮目相看。
而真正让原身卸下心房的一共有三件事。
苏玉漓为他准备的生日会,普普通通的小饭桌上,原本没什么朋友的原身人生第一次收获到这么多人的祝福;期中考试下降之后,面对父母和老师的双重辱骂,苏玉漓主动递来的橄榄枝令痛苦无助的原身寻到了可以倾诉的宣泄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邵野生病了。
比起更关心手术是否会耽误学习进度的母亲,苏玉漓接到邵野打来的电话时,率先问出口的却是:你还好吗?
啊,原来还是有人在意我这条贱命啊!
从那一刻,原身特意背住的这个电话号码就再也没忘记过了。
苏玉漓成了他□□密保上有且仅有的朋友,他在日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只需要这一个朋友就够了。
他对她毫无隐瞒,无条件地信任着她的全部。
但一只落于井底的青蛙,目之所及终究只有一片井口大小,哪怕潮水快要没至井边,他能见的也不过头顶方寸天空,对于到了眼前的危机更是毫无察觉。
同样的文字,邵野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邵野从前知道,毁掉一个人有种很好的办法——捧杀。
对比说教训斥,赞美更像是绵软、入口即化的毒药,普通人往往都难以抵抗,更别提自卑心与自尊心极强,又常年被家庭环境打压的原身。为了那片刻的温柔相待,他甚至可以是自愿迈进苏玉漓画下的牢笼里的。
要讨一个人的欢心很容易。
所谓的相谈甚欢、相交恨晚,不过是在苏玉漓套完原身的话,摸清他喜好之后的“对症下药”。
她会提前筛选好课堂上睡觉的时机,让熬夜补习的原身得以补眠;会在他考砸以后教他新的娱乐方式消解难过,鼓吹他在别的方面十分有天赋且需要勤加练习;他明明努力完成的作业却被老师辱骂不认真故意空题时,更是以身作则教他“好学生”是如何通过抄作业实现减负的。
【这是我在高中最放松的一段日子了,我从来没尝试过,原来没有了作业,就像驴脖子上没了拉磨的缰绳。同桌还推荐了我一个解压的综艺,我只敢在妈妈上班的时候看,还要特别用风扇吹一吹电视机的散热器避免被发现。这样我和同桌的话题就又多了一个,原来好学生过得是这种日子啊,劳逸结合的感觉真幸福。】
所有看似关怀体贴,实则背后多藏深意。
邵野看得心慌。
回想起初见那姑娘和善温柔的模样,原是套了两副皮子。她已经习惯了用最外面那层伪装示人,没人知道她真面目该有多冷漠。
而最可悲的大概是,打一开始,原身就从未得到过任何的真心罢了。
【同桌成了我灰暗生活中唯一可以打开的那扇窗户,她的笑容和故事充满了色彩,她的喜好成了我的喜好,我会比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更加了解她喜欢什么。】
可一切不过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之后,再一点点地将原身推下地狱罢了。
【所有人都放弃我了。按成绩选择座位是13班的班规,徐昌让我们分开坐,理由是我俩成绩差距太大。同桌却在办公室门前拉住我的袖子:我们一起去求求班主任吧,我只想和你做同桌。那一刻,她在我眼里就是溺水者面前最后一根浮木。】
在邵野看来,换做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上套的。他是极其自我的,内在没有那种被需要或是被肯定的需求。
可站在原身的视角,苏玉漓的巧言令色却是登峰造极的,每一步都能精准地踩中他的软肋。
邵野继续看了下去。
【又考试了,分数惨不忍睹,可是怎么会呢?我明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努力地准备了。】
【这次小测我使了点手腕,分数出来有进步,妈妈高兴坏了,徐昌也没有骂我,但是全世界最不开心的人却是我了。我不知道自己成什么了,但是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努力也是退步,不努力也是,有什么区别呢?啊,还是有区别的,不努力的退步不那么痛苦罢了。】
原身的世界随之扭曲了,支撑空间的柱子接二连三地倒塌,中心唯一陪在他身边屹立不倒的,是属于苏玉漓存在的柱子。
邵野并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她究竟能获得何等乐趣,但只看她尚在局中,便能猜到这把她还没玩够。
【抄作业被抓到了。我一边惶恐着,一边又好像早就猜到了结局。我被叫出走廊,像古代被斩首示众的罪人一样。被初中同学看到我了,我竟期盼着他像个陌生人转过头去就好了。徐昌跟我说要请家长,我什么也没说,内心的小人分成了两个,一边唾骂着他,一边又像狗一样跪地乞求他。之后的一切,都是最坏的预想。】
【在他们眼睛里。如果不能成为合格的学习机器,也就没有作为人存在的必要了吧。我讨厌学习。同学,老师,朋友,家人,我讨厌他们,我也讨厌学习。】
苏玉漓就这样温柔地将原身捧进淤泥堆里,静静地注视着黑色的泥沙淹没他的口鼻,借以完成她悉心栽培的艺术品一般。
学期结束意味着转折,分班带来了更新鲜的血液。
原身从未对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抱有任何怀疑态度,直到看见同样的手法炮制在新人身上。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现在又施加在了别人身上。
他也不是一上来就这么聪明地识破的,不然也不会在满是淤泥的罐子里待久了不肯睁眼。
起初只是因为嫉妒,后来则是由于不经意戳破了一句谎言。
在得到了新的布偶熊之后,即便对旧的那只恋恋不舍,但也不会花费和之前一样的精力了。
苏玉漓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谎话编得太多,最后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
原身起初安慰自己或许是她记错了。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记忆,因为他实在太虔诚了,像个信徒一样遵循着自己的神明下达的一切建议,对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铭记在心的程度。
可惜小小的试探之后,他得到了一个悖论。如果苏玉漓说的A成立,那她说过的B则不成立,无法自圆其说的话越来越多。
原身把自己变成一个傻子的前提是他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如果信任崩塌了,那么原身是傻子这个命题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原来她说话不骄不躁,是一直在考虑如何骗过自己。
原来吴雨晴,是那只新的布偶熊。
对这一切,原身什么也没说。
他搬开桌子,主动划出三八线。
奇怪的人变成了苏玉漓,她以为自己最近的关心度不够,忙赶回头重新刷起了好感值,吴雨晴冷眼旁观,时不时会在私下流露出恶意。
但所有的这些,原身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快点、再快点,彻底摆脱这些人。
无论如何得不到回应的、旧的布偶熊终究是过时的玩物,苏玉漓不再白费力气去逗弄了。
终于,他换座了。
读到这里,邵野微微叹了口气。
或许命运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倘若遵循命运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对这个女孩早早地敬而远之,估计原身的人生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吧。
只是,厄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