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结束的开始》南极星官

5、不一样了

　　在泉下村的第五天，从这一天开始，有些事似乎在慢慢发生变化。
　　雷打不动的野菜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药汤。
　　陈明没有生病，只是每天早晨醒来会有点头疼，但阿诚妈却认为是他着凉了才会有这反应，一定要给他调理身子，给他喝这里的偏方。
　　这个味道比野菜汁差了不少，但比起中药口感还是好一些的，陈明也就接受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药汤只是一个开始，越来越多稀奇古怪他见也没见过的东西源源不断的送到他的面前。
　　搓成泥丸一样黑乎乎的东西，闻着有股蘑菇气味的果汁，越嚼越苦的肉条，带着腥臭的野菜……
　　有的他拒绝了，有的推却不掉只好吃了一点点，但事后肚子就痛得不行，几度险些昏在茅房里。
　　他悄悄和阿诚说过，但阿诚的态度和他妈一样，都觉得这些是好东西，得吃。可他的胃实在受不了，渐渐的只好多自己留了个心眼，悄悄含在嘴里，没人的时候就去茅房吐掉。
　　想要回去的念头从这一天开始也越来越强烈。
　　一整个上午又不见阿诚爸妈的身影，阿诚则从早晨开始就不停的忙活。
　　准备早饭，打扫灶间，喂鸡，给菜园浇水……总有忙不完的事。看着他就像看见他自己在家收拾屋子的模样，不过他看着要比他更快乐。
　　两个小时后总算稍稍空了下来。
　　陈明坐在小木凳上，无聊的看着阿诚晒橘皮。
　　清香的橘子味儿一阵一阵飘散在鼻间，实在经不住这肆意的挑逗，陈明起身就从筐里拿了两个，在阿诚面前晃了晃，他只抬头看了一眼摇了两下就又继续忙活了。
　　陈明坐下剥了两瓣往嘴里一送就大口嚼了起来，有些干燥的舌头被酸甜的汁水一刺激，瞬间分泌出更多的口水，并且迫不及待的想要更多这样的味道。
　　“晒这些橘子皮做什么？”他将新鲜剥下的皮递给阿诚。
　　他接过，撕成许多小块放在一旁的黑色边的竹筛上。另一边的竹筛也铺满了橘皮，但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白粉末。
　　“用处可多了，晒干了可以做进枕头里，可以泡茶，还能入药。”他小心的将撒有粉末的那个竹筛端进屋。
　　陈明似懂非懂的点头，脑子里全是小卖部的陈皮糖，甘草梅条……馋得直流口水。
　　俩人去菜地摘了些辣椒和番茄，又说了会儿话，走回前院的时候阿诚爸正站在压水井边，穿着背心短裤，舀水擦拭身体。
　　“叔叔。”
　　阿诚爸抹了把脸回头，“小明啊，快进屋吧，外头太晒了。”
　　俩人拎着菜篮子跑进屋，阿诚妈已经在灶头忙活了。
　　午后的日头最是毒辣，没人在外晃动，大家都陆续回屋睡午觉。
　　风扇呼哧呼哧的卖力扇着，但不论再怎么努力，都扛不住被热气包裹住每一片扇叶。原本阴凉的小屋也变得沉闷起来。
　　陈明热的睡不着，蹲在地上看着飘着烟的小炉子。
　　这个炉子似乎从他来的第一天起就在了，里头无时无刻点着东西，散着淡淡幽香，大概是安神又或者驱蚊用的。
　　青烟从镂空的盖顶飘出，越升越高，看久了竟觉得这些烟无形中化作了许多模样，变幻多姿，萦绕在眼睛周围，没一会儿眼皮子就变得沉重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床上的阿诚，被他奇怪的睡姿逗笑。
　　阿诚整个人弓着就跟个虾米似的，每回躺着都习惯性的将脸对着他在的方向，即使现在他蹲在地上，他也保持着睡着前与他说话的方向，以极度歪斜的弧度侧躺着。
　　陈明冲他做了个鬼脸后站起身，结果两腿一麻差点整个人栽过去。死咬着嘴唇才没发出半点声音，强忍着被无数蚂蚁啃噬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屁股挨着地面坐下，缓了半天劲儿，这么一折腾困意是彻底消散的一干二净。
　　他怕吵醒阿诚于是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对门的喘息声让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男人沉重的呼哧还伴随着低喝声：“老实点！”
　　话音落下木头与地面的摩擦声就更重了，这声音听着让门外的陈明都感觉到一丝害怕。
　　老式的房门都是木板拼接做的，木板与木板之间都有缝隙，有的细如头发丝，有的则有米粒那般宽。
　　透过门缝，能隐隐窥探屋中的景象。
　　昏暗的房间，一张大床，男人光着膀子半跪在床上猛烈的晃动着，他的身下只能看见两条腿。
　　男人仰起手狠狠向下抽打着，嘴中呵斥：“把人吵醒了就抽死你！”
　　陈明吓得连连后退，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双手死捂着嘴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溪滩边手才敢放下，大口大口的喘气，蹲下身拼命的呼水。冰凉的溪水呼在脸上，人才清醒了片刻。
　　脑子里仍旧挥之不去方才看见的景象。
　　那是阿诚的父亲吗？那个房间里粗暴的男人，真的是阿诚的父亲吗？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每天都能听见从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竟然都是他在折磨阿诚妈妈？
　　回想那两条满是伤痕的腿，还有始终穿着长袖的阿诚妈。
　　他所以为的大人之间的那些秘密不该是那样的，他也从没见过自己的养父抽打养母。
　　他找了一小处阴凉地方坐下，久久的望着天空，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有一瞬间他好像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不知眼前所见的都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掏出小灵通，对着一串号码打了电话。
　　可一如既往的无人接听，估计电话那头的人又把手机不知道落在何处了。
　　他挂断后还是选择了编辑文字，明知她可能看不到，但已经习惯了这样倾吐的方式。
　　在泉下村的第六天，发现阿诚爸虐待阿诚妈，似乎每日都是。现在是下午15:17，独自坐在溪边发呆。
　　短信发出后，退回到了主页面，显示屏上却出现了一张脸。
　　陈明惊恐的回头，一个女人正站在他的身后，笑眯眯的看着他。
　　女人看着挺年轻的，长得很漂亮，右眼下有一颗滴泪痣。脖子上带了块小玉，穿了件碎花连衣裙，也是长袖。
　　“阿姨……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啊。”
　　女人笑着在他身边蹲下，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道：“是你看的太入神了。”
　　“你是在打电话吗？”
　　她的声音细细的，口齿听着比阿城妈还要清晰一些。
　　“没有，就是随便看看。”说着又轻摁了按键，看看时间又看看她。
　　女人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只管盯着小灵通，眼里透着好奇与新鲜。
　　“这个真的能打电话吗？”她又问。
　　她这么问陈明并不觉得奇怪，这山里不比外头，很多信息都有阻隔，通讯设备似乎也没有这么先进，就连电视好像也只有村长家才有。
　　“嗯。只要输入号码就能打出去。和外面的人联系。”
　　“输入号码……”女人低声重复，接下来却自顾念出了一串数字。
　　“153……975……3”女人努力回忆着，但后面的数字却怎么也蹦不出了。
　　陈明奇怪：“这是，谁的号码？”
　　女人被他一打断，瞬间怔在了原地，盯着小灵通愣了许久。
　　“你，怎么啦？”陈明在她脸前挥了挥手。
　　她回过神，笑笑：“没什么，脑子乱乱的。”
　　“那你还记得方才的号码吗？你是想打电话吗？”
　　女人的神情又有些恍惚了，轻摇了头，“我也不记得了。我在外头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想打的电话……”
　　“那你出过山吗？”陈明看着她问，手指向远处，“就翻过那些大山的外面。”
　　女人又摇了头，眼睛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看去。
　　“没有。从来没有出去过。外面……外面是什么样的？”
　　陈明来了兴致，将小灵通往裤兜里一塞，调整了姿势对她说：“外面有很多的商店，有公园还有广场，一到节假日广场上就会有很多的表演，什么耍猴的、唱戏的，可热闹了，晚上还有露天电影。就是拉一块这么大。从这到这。”他站起身比划，“这么大一块，然后许多人就坐在前面看，再吃上个冰棍儿，哇！”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说动了。
　　随即他睁开眼，叹了口气又重新坐下。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出来久了还是想回去了，回到自己的生活，那个熟悉的环境中去。
　　女人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轻拍了两下，“外面果然很精彩。不过这里也很好啊。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烦恼，有的话村长都会替我们解决的！”
　　村长……他们的村长似乎无所不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依赖他。
　　陈明回头去看她，那双眼睛很亮能一眼看见里面的自己，但又分明有些空洞，似乎她看着的并不是他。
　　“多住几天，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这里真的很好。”
　　这是他这些天听到最多的话，也是他渐渐最不愿听到的话。
　　为什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劝他不要离开，都想把他留在这里……
　　这里真的这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