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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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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中餐厅颇受欢迎,还没过饭点,仍有不少客人在门口排队取号。高大的邹违站在门口有些不合时宜。
于是裴闻菲又往前走了几步,让邹违跟上来。
邹违跟着她过来了。
他的脸还是有点红,但专注地看着裴闻菲,像在等她的回应。
裴闻菲没应付过像邹违这样的人。
邹违一看就很不会交际,夸她好看也夸得很生硬,不仅没有缓和气氛,还让裴闻菲有些尴尬。
但或许邹违这回终于对裴闻菲鼓起勇气了,不像在宿舍楼下或是音乐厅后台孤零零地等待,好歹对裴闻菲说了几句像样的话。
裴闻菲不能对邹违要求太多。
“是吗?”裴闻菲下意识地笑了下,但又想起刚才邹违居然还计算过她笑了多少次,立马把笑收起来了。
“我笑了多少次你都记得这么清楚,”裴闻菲说他,“以后别这样了。”
邹违静了静,问她为什么。
“这样很诡异。”裴闻菲叹了口气,回答。
虽然外面很晒,和邹违已经吃过饭了,约会也应该结束了,但裴闻菲莫名地不想回去,就提出去附近的公园走一走。
邹违理所当然地同意了,像在扮演裴闻菲的保镖,稳定地隔着三小步的距离走在她身后。
温度高得仿佛连空气都要融化,洋溢着躁动的气息。
“好热。”裴闻菲走在路上,皱眉抱怨了一句,正想把包里的阳伞拿出来,邹违却说,“等等。”
裴闻菲停下脚步,回头发现邹违已经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一家便利店。
一分钟后,邹违拿着两把新伞出来,把其中的一把递给裴闻菲,没什么表情地说:“你可以用这个。”
“谢谢,”裴闻菲接过伞,忍不住道,“其实你买一把也可以,这伞看起来挺大的,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撑。”
邹违摇了摇头,独自撑伞走在裴闻菲后面,仿佛宽阔的人行道不能两个人并肩行走。
附近就有一个公园,他们去里面逛了逛。逛到一半,裴闻菲收到了裴真腾的消息,说顾及到昨天是前妻的忌日,姑且原谅裴闻菲这个前妻之女,前提是要她好好道歉承诺不要再犯。
裴闻菲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像往常一样无视了裴真腾,但心情变坏了很多。
她没有继续闲逛的心思,找了个附近的凉亭坐下来休息。邹违去给她买了热的姜茶,自己喝凉爽的冰水。
裴闻菲捧着那杯滚烫的姜茶,在烈日炎炎的天气根本无法喝下一口,无奈地问邹违:“你是怎么想的啊?”
邹违愣了愣,好像没听明白,但应该也没有打算主动问了,只是站在她身后稍远一点的位置沉默着喝完了那瓶冰水,又沉默着看旁边的草坪。
等姜茶放凉了一些,裴闻菲才开始喝。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突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坏情绪,打开手机里裴真腾的短信递给邹违看。
邹违看了,但可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问她怎么了。
“这是我亲生父亲,”裴闻菲说,“昨天是我妈妈的忌日,我读高中的时候,裴真腾在外面找了小三,我妈妈知道后忍受不了屈辱就自尽了。”
邹违或许不善言谈,在裴闻菲面前表现出的样子都很笨拙,但他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当一时没忍住在别人面前倾诉心事时,裴闻菲会不自信,怀疑别人对她的看法,但在邹违这里不会。
邹违听完裴真腾的事情,什么也没说,应该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是接过裴闻菲手里喝完的空杯子,替她丢掉了。
“其实我并没有他们评价得性格那么好,我喜欢的东西也很另类,”裴闻菲继续说,“我去参加那个学习魔法的俱乐部,我朋友都不理解,所以我只好自己去。”
邹违难得接上了她的话,说“我也去了,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裴闻菲蓦然安静下来。
邹违似乎只是在质疑她刚才说的话有逻辑问题,但他回应的态度太过笃定,他看裴闻菲,眼睛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会让裴闻菲开始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无论裴闻菲变成什么样,邹违都说喜欢。
*
王锵和邹违住在同一栋宿舍楼,是挨在一起的邻居,方便探讨问题。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准时六点半到家,叫了一份外卖简餐来吃,修整一番之后,他拿着厚厚一沓稿纸敲开了邹违宿舍的大门。
邹违穿着宽松的黑色家居服,戴他那副在家里才会戴的眼镜过来开了门,又自顾自地走回了客厅。
王锵跟着走进去。
邹违的单人宿舍收拾得无比整洁,几近全新。和上周王锵来不同的是,门口堆着一个巨大的纸箱,装满了新买的书籍。
王锵以为是邹违又发现了有趣的科普系列读物,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发现居然是《西方音乐简史》。
除此之外,邹违还买了很多诸如《哈农钢琴指法练习》、《车尔尼钢琴练习曲50首》等五岁孩子学钢琴的专用教材,全是跟邹违完全搭不着边的。
“你买这些干什么?”王锵一头雾水,走到客厅,发现此刻邹违手里就拿着一本简易五线谱在认真地翻看,更加好奇了,“你不会现在打算开始学琴吧?”
邹违抬起头看他一眼,推了推眼镜,问他懂不懂乐理。
“好像上小学的时候学过一点,现在应该已经忘光了,”王锵不免担忧,甚至怀疑邹违是科研压力太大,导致精神有所失常了,旁侧敲击地询问,“你不是对音乐不感兴趣吗?”
邹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天也没有答应王锵的请求陪他研究学术,而是笔直地坐在客厅里,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把《西方音乐简史》看完了。
以王锵对邹违的了解,他的思维像一条笔直的公路,永远只做他最想做的事情,所以一直执着地研究他喜欢的宇宙,不喜欢音乐就是永远不喜欢。
王锵猜测,邹违把整本《西方音乐简史》都背会了的原因,或许另有其人。
*
进入秋季,裴闻菲和邹违的联系逐渐变得频繁。
邹违不再是躺在裴闻菲的微信好友列表里最不出众的陌生人,他胆量也变大了,会每天准时和裴闻菲发早安和晚安的短信,偶尔也会在裴闻菲发的朋友圈下点赞。
但总体来说,邹违还是沉闷,只是进步了一点点。
到了九月,裴闻菲在福源的陪同下去参加了一个国际音乐比赛,赢得了首奖,一下子收获了许多关注,还顺利敲定了明年的演出计划。
一些电视台的音乐综艺频频发来邀约,裴闻菲也陆续上了几个节目,成功打开了知名度。
那天她刚练完琴,从琴房走出来,收到了邹违的短信。
除早晚的问安之外,邹违第一次给裴闻菲发其他的。邹违问:“在吗?”
裴闻菲问:“怎么了?”
然而,之后邹违就没回应了,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裴闻菲都快走到宿舍了,邹违才又发了一条:没事。
裴闻菲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走到宿舍楼底下,才发现黎温和吴准正在那儿等着她。
“闻菲,不好了!”黎温一看见她就焦急地说,“陈子豪和人打起来了!”
自从陈子豪被裴闻菲拒绝后,就和她渐渐疏远了。裴闻菲也只是之前听黎温提过一次陈子豪最近在省外出差,还以为他短期内不会过来了。
“本来今天陈哥来找我们吃饭,”吴准在旁补充说,“路过男生宿舍听到有人在说你的坏话,直接就跟他们干上了。”
“会不会闹出什么事啊?闻菲你快去看看吧。”黎温也说。
毕竟和她有关,裴闻菲也不能无动于衷,叹了口气:“好吧。”
她跟着吴准去找陈子豪,找到他时架已经打完了,闹事者都跑光,只剩下一个陈子豪靠在墙边,满脸是血。
“我靠!都打成这样了!”吴准骂了一句,简单检查了一下陈子豪的伤势,就拉着黎温去买药了。
裴闻菲也关心地走过去,问陈子豪:“你怎么这么冲动啊。”
陈子豪低头看了她一眼,无所谓地笑笑,抹了把脸上的血说:“我没事,不痛。”
“……”裴闻菲忍不住提醒,“但你流了好多鼻血。”
她说完,陈子豪的脸色变了,立马抬手用袖子去擦,奈何血流得太多,根本止不住。
“用这个吧。”裴闻菲连忙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陈子豪。
陈子豪接过了她的纸巾,指尖和她碰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谢谢。”
没过多久,吴准买回了药,替陈子豪处理手背上的淤青。
在裴闻菲的认知中,陈子豪打架是非常厉害的,还获得过业余拳击联赛的冠军。连他都被打成这样,想来那帮挑衅的人非常可怕。
陈子豪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冷哼一声:“是他们人多势众,我这伤也只是打他们太用力了。”
“好吧,”裴闻菲不好撂他的面子,顺着他的话道,“那你真厉害,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陈子豪点点头,随后不知在想什么,望着虚空的一点,突然说:“那你请吃饭。”
裴闻菲愣了愣,还没开口,吴准就笑出声来:“呦,陈哥我第一次听你说这句话。”
“是啊,”黎温抿着嘴笑,“以前你不都抢着买单,不让闻菲花钱的。”
陈子豪和裴闻菲对视一眼,好像已经忘记了那天的不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今天是个病号,蹭顿饭不过分吧?”
“不过分,”裴闻菲也笑了,“我请就我请吧。”
晚上他们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了一间餐厅简单地吃了顿饭,饭后又去附近的网吧一起打游戏,玩得非常开心。
回去时,黎温和吴准要去看晚场电影,裴闻菲不想去,便由陈子豪送她回宿舍。
陈子豪开的是他最喜欢的那辆保时捷,性能良好,空调温度适宜。他驾驶技术高超,行车平稳,裴闻菲一路都昏昏欲睡。
正当她快要睡着时,听见陈子豪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和上次来找你那男的还有联系?”
“……什,”裴闻菲清醒了一些,“哦,你说邹违啊,没什么啊,就是一个社团的。”
虽然她和邹违的关系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为避免过多的麻烦,在陈子豪面前裴闻菲还是巧妙地隐瞒了她和邹违一起出去单独吃过饭,一起逛公园的事情。
“你问这干什么?”裴闻菲问。
“随便问问。”陈子豪回了一句。
他皱眉盯着前方,似乎在专心开车,裴闻菲就没再继续说话了。
不论出于什么理由,陈子豪今天为了裴闻菲打架,还为她受了点伤,裴闻菲是有些感动的,感觉对陈子豪的好感又回来了。
至于邹违,邹违很可能因为胆小没能成功发送的话,裴闻菲短暂地忘记了。
陈子豪直接开车将她送到了校门口,互相道别之后,裴闻菲打着哈欠摇摇晃晃走回了宿舍。
快到凌晨时,黎温终于结束约会。她一进宿舍就问:“闻菲,你和陈子豪到底打算怎样啊?”
“没怎样啊,”裴闻菲用力吸着奶茶杯里剩下的珍珠,“当好朋友呗。”
“可陈子豪明显还喜欢你!”黎温似乎也看好陈子豪,为他抱不平,“这么一个有钱的大帅哥,还这么专一,你怎么狠得下心啊。”
“我不喜欢他,只能当好朋友了。”裴闻菲有些无奈地回答。
毕竟感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可能别人喜欢裴闻菲,裴闻菲就必须同样喜欢他。
不论是陈子豪,还是邹违。
黎温惋惜道:“我还以为你和陈子豪迟早会在一起。”
裴闻菲笑了:“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们这么配!帅哥配美女,又都懂音乐,陈子豪在他们说唱圈子里也是天才,以前又跟咱们是一个专业的,有这么多共同话题,我和吴准平时都磕你们的CP!”
黎温说的裴闻菲都懂,好多人都这么说,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裴闻菲态度坚决,黎温也只好放弃了劝说她和陈子豪在一起的想法。
“但讲真的,闻菲你实话告诉我,陈子豪对你够好吧?”黎温想了想,又问。
“是挺好的。”裴闻菲点了点头。
毕竟陈子豪今天可是为她打架受了伤,虽然并不严重,为表感谢,裴闻菲还是在睡前给陈子豪发了一条感谢短信。
几乎是刚发送成功,陈子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谢我干什么?”陈子豪先开口笑道,“小事。”
“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裴闻菲还是有些担心,“不会留疤吧?”
“不会,”陈子豪回答,“吴准已经帮我处理过了。”
“那就好。”裴闻菲这才放松下来。
“今天跟我打架的是李家杰他们,”陈子豪又叮嘱道,“最近他越来越过分了,你要小心些。”
李家杰是作曲系的研究生,有名的花花公子,去年他追了裴闻菲一段时间,由于裴闻菲一直对油腻的男人深恶痛绝,因此没给李家杰什么好脸色看,自此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从去年开始,李家杰就在校内散播“裴闻菲被包养了”的谣言,但像今天这样的公开挑衅还是第一次。
裴闻菲没问陈子豪今天李家杰到底说了他什么话,但能够让陈子豪这么生气,一定是非常难听的话了。
“我现在想到那个混蛋就生气,”她听见电话那头陈子豪恨恨地说,“恨不得再揍他一顿。”
“好了好了,别生气!”裴闻菲安慰他,“快念遗忘咒!”
陈子豪沉默了一会儿,嘟囔着说:“什么东西……”
裴闻菲原本躺在床上,立马兴奋地一把摘下了眼罩。
“遗忘咒啊,”她带着期待的心情和陈子豪分享,“我之前去俱乐部学的,念完之后感觉坏心情一下子都没了,超级神奇!我又相信魔法了!”
陈子豪再度沉默下来,似乎没理解,最后敷衍地回了句:“不要这么幼稚,很晚了,快睡吧。”
裴闻菲"啊"了一声,突然变得很失落,但陈子豪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她只好说了声“晚安”之后就挂了电话。
“谁啊?陈子豪打电话给你吗?”一直在对面床偷听的黎温坐起来问。
“嗯,”裴闻菲有些沮丧地说,“陈子豪也嫌我幼稚。”
“你本来就很有幼稚嘛!”黎温没察觉到异样,没心没肺地哈哈笑起来,“还去什么魔法俱乐部学魔法,笑死我了。”
裴闻菲翻了个身,长发凌乱地堆在身侧。她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邹违就不觉得我幼稚。”
“你说什么?”黎温没听清,“谁不觉得你幼稚?”
“没什么。”裴闻菲闭上眼睛装作很困的样子,“我先睡了。”
她耐心地等黎温关上灯,自己缩进被子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已经半夜一点半了,但今天邹违没发晚安短信过来。
或许是从小到大经常被裴真腾质疑的原因,裴闻菲很需要认同感。
她不喜欢被人说幼稚,陈子豪和黎温都不理解,她觉得有些伤心。
好像只有邹违一个人不这么觉得。
所以即便那个时候裴闻菲并不喜欢邹违,还是想跟他做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