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酒心奶团

31、北极星

　　枫州的气候复杂多变，秋季迎来汛期，暴雨忽至。

　　雨水打在车顶，发出沉重的响声，车轮碾过积雨的路面，水花四溅。

　　邹违打转方向盘，猛踩油门，速度加到最大。

　　他已经开着车绕城一周，期间加过两次油，做过无数次推测去找裴闻菲可能会去的地方，都一无所获——

　　裴闻菲跑出他家里，就这么消失了。

　　仪表盘红灯在闪，车子又快没油了。邹违把车停在路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数月之前，邹违所在的团队终于完成群星计划的目标，可以提前回国。但他并没有通知裴闻菲。

　　回国后，丁泰华手上正好有一个在枫州的短期项目，邹违其实可去可不去，但最后他还是主动提出接手这个项目。

　　他去枫州——是为躲裴闻菲。

　　事实上，在J国的前四年（邹违的22－26岁），他过得远比他预期中的要舒心。

　　项目一直顺利地推进，和外国同事的交流也没有遇到任何困难，最重要的是，他仍旧和裴闻菲保持联系。

　　在裴闻菲的良好熏陶之下，原本对文学一窍不通的邹违开始尝试看哲学书籍，听古典乐，逐渐能够背诵唐诗三百首和泰戈尔的代表作，虽然过程着实令他痛苦，但每次听到他用生硬的语气背诗裴闻菲在电话里都会笑得很开心，连带着也让邹违的心情变好，干脆就坚持了下来。

　　邹违本以为会和裴闻菲一直这样下去，按照他事先计算好的轨道，等他回国后，就在一起。

　　在J国的第五个年头，某天他接到了王锵的电话。

　　“邹违，你跟裴闻菲现在还有联系吗？”王锵开门见山就问。

　　邹违隐晦地说“有”，没有交代太多他和裴闻菲的关系，事实上那天早上他们还刚通完电话，听起来裴闻菲最近心情不错，因为一直在笑。

　　王锵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么多年了，你不会还在追她吧？”

　　“没有，”邹违说，“四年前的10月15日，我们说好了等我回来再追。”

　　王锵干笑一声：“记这么清楚。”

　　邹违不明白王锵打这通电话的目的，问他怎么了。

　　“你看新闻了没有？”王锵说了一家媒体的名字，“陈子豪离婚了，现在重新开始办演出，昨天有记者拍到了裴闻菲去后台看他的照片，听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邹违仍旧保持冷静，问王锵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王锵说：“我感觉十有八九，前不久我遇到陈子豪那朋友，好像是叫吴准吧？他也这么说，应该就是真的了。”

　　邹违挂了电话，找同事拿了瓶高浓度烈酒回到住处，喝完后给裴闻菲发消息，问她昨天去干什么了。

　　裴闻菲回复：去看演唱会。

　　邹违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发：你想找男朋友吗？

　　裴闻菲：想啊。

　　邹违没再纠缠，照常洗漱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工作。

　　依照邹违对裴闻菲的了解，裴闻菲极为擅长口是心非，喜欢打哑迷，有时不爱说真话。她说想找男朋友，可能已经找了。

　　而且可能性非常大，像王锵所说的，十有八九。

　　过去这么多年，邹违再不通人情也学会了一些社交礼仪，知道死缠烂打会惹人厌烦，即便他对裴闻菲尚存依恋，也不应打搅她的生活。

　　毕竟比起邹违自己，陈子豪能给裴闻菲更多。

　　裴闻菲可能还当他是朋友，仍旧时不时地找他聊天，但邹违回得不多，渐渐地裴闻菲也很少给他发消息了。

　　在J国的最后一年，邹违强迫自己不去想裴闻菲，别主动去找她，好让她过自己的生活，几乎断了联系。

　　工作的地方远离城市，没有光污染，到了晚上可以很好地观测星空。邹违空闲时会拎着酒瓶走到露台外面去。

　　顺着Dubhe和Merak之间的连线往外延伸，就可以找到北极星，如同邹违对裴闻菲单箭头的情感，明亮且稳定。

　　回国那晚，邹违没通知裴闻菲，也没通知其他任何人，只是拖着行李箱去父母家吃了一顿饭。

　　父母理所当然开始担忧他的情感状况。

　　“我很好。”邹违说。

　　“我记得你没出国之前还说喜欢一个女孩子，”母亲放下碗道，“现在你们怎么样了？”

　　“她跟别人在一起了。”邹违如实回答，感到少许疼痛，但并不多。

　　他曾想象过理想的结果，但也明白失败乃常事，生活不可能事事顺利，喜欢一个人本来就应是不计回报的。

　　裴闻菲是他遇到的一个美好的错误，数学尚且有无解的公式，裴闻菲不喜欢邹违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雨势越来越大了，邹违坐在车内，打通了刘浩宇的电话。

　　刘浩宇是他的本科室友，目前也在枫州工作，从事金融业。前不久刘浩宇联系他，说最近在和一个富家小姐相亲，求邹违陪他一起。

　　“只是陪我去吃个饭，不会逼你干什么。”刘浩宇向他保证。

　　邹违的思维如同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又由于他向来不擅社交，不通人情世故，他并不懂得陪人去相亲意味着什么，以为只是简单吃个饭，麻木不仁地在餐厅坐两个小时而已。

　　邹违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那次相亲局上碰巧遇到了裴闻菲。

　　裴闻菲知道他的专业背景时，看他的眼神带着厌恶。邹违知道她生气，即便现在和她已没有任何瓜葛，邹违还是忍不住想要解释，向她道歉。

　　但裴闻菲还是把他甩掉了。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刘浩宇的声音传出来：“喂？”

　　“刘浩宇，”邹违问，“跟你相亲那个女孩子的电话有吗？”

　　“哦，你说马安安啊，我有啊，你要问什么？”

　　邹违说：“我想问她知不知道裴闻菲现在在哪。”

　　“裴小姐吗？”刘浩宇说，“刚刚马安安打电话还因为这事儿呢，说裴小姐哭得厉害呢，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啊？不就哄呗。”

　　“她在哪？”邹违打断。

　　刘浩宇正好听马安安提过裴闻菲在枫州的住址，详细报给邹违之后，电话就挂了。

　　邹违重新设置导航，发动车子去加满油，朝裴闻菲所在的度假村开去。

　　一路上，他耳边还在回响刘浩宇的那句话，“裴小姐哭得厉害”。

　　邹违是很不喜欢看到裴闻菲哭的。六年前刚认识的时候，邹违二十一岁，裴闻菲十九岁，某天裴闻菲打电话给他，讲话含混不清，没过多久就哭着叫他的名字。他赶过去时裴闻菲已经发起了高烧，看起来虚弱极了，邹违背起她的时候手都在抖。

　　邹违不顾危险加快车速，头脑一片空白，只是不想裴闻菲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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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闻菲回到海边别墅，在浴室里哭了一个多小时，马安安因为担心找了过来，在门外大声喊她。

　　“闻菲你到底怎么了？”马安安焦急地拍门，“你快放我进去呀！你是不是哭了？”

　　裴闻菲蹲在墙角，抽泣道：“没、没有…我没哭。”

　　“我都听到了，”马安安担忧道，“是不是因为今天过来相亲的那个帅哥，你们以前认识？”

　　裴闻菲哽咽着说：“他、他是邹违…”

　　“邹违？”马安安依稀记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恍然想起来，惊道，“是我想的那个邹违吗？当年你差点就要和他在一起的邹违？”

　　裴闻菲嗯了一声，捂着嘴巴流眼泪，不想让马安安听到她还在哭。

　　“我没事，你先回去吧，”裴闻菲靠着浴室墙壁说，“马上要下暴雨了。”

　　马安安一愣：“…你怎么知道？”

　　“天、天气预报说的…”裴闻菲抽噎着。

　　她以前出门前根本不看天气预报的，当时邹违听说后就要她改，还每天督促她，到后来裴闻菲不用邹违提醒也会看天气预报了。

　　想到邹违的事情，裴闻菲还是觉得很伤心，情绪上涌，又开始哭。

　　花洒打开，水声掩盖了哭声，马安安以为她要洗澡，在门外道：“闻菲你先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不然下雨回不去。”

　　裴闻菲在浴室里应了一声，马安安就走了。

　　浴缸里的水已经满了，溅到裴闻菲的身上，她也没管。

　　手机也被水浸湿了，可能已经报废了。

　　裴闻菲想起来，大概是前年，有天她手机坏了拿去修，一整天都没带在身边，等到晚上去维修店取回来时，一开机就有源源不断的消息弹出来。

　　全是邹违发过来的。邹违说她一天都没接电话，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差点报警。

　　当时裴闻菲还觉得很好笑，让邹违以后别这么小题大做。邹违却严肃地说：“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事呢？以后你去了哪里还是要告诉我。”

　　妈妈过世后，裴闻菲自己一个人过，从来不习惯跟别人报备自己的行程。如果是在以前，她可能还会觉得邹违要求很过分。

　　但那天她居然没有感到生气，只要一想到隔着一万多公里的直线距离，海岸的另一边有一个还担心着她的邹违，裴闻菲对着手机都会脸红。

　　邹违真的是很笨很笨的人，是个坏蛋，裴闻菲那么多人追都只给邹违一个人机会，邹违却可能早就不喜欢她了。

　　越来越多的水漫出来，裴闻菲几乎是坐在水里了，裙子全部都湿透。

　　她哭着站起来去拿花洒，却没拿稳，溅了她一身，这回连头发都湿了，像淋了雨的落汤鸡。

　　裴闻菲把水关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人关在浴室里呜呜地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门。

　　紧接着，裴闻菲听见了邹违的声音。

　　“菲菲！”邹违语气很沉地叫她，也很大声。

　　别墅的门是上了锁的，密码只有裴闻菲知道，邹违根本进不来。

　　裴闻菲也不想给他进，不管邹违听不听得到，哭着朝门外大喊：“你走啊！我不想看到你!”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浴室的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