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酒心奶团

3、北极星

　　裴闻菲对异性的“学科偏见”始于高中。

　　中考结束后，裴闻菲顺利被本市最有名的艺术高中录取，但当时还身为她监护人的裴真腾死活不同意，和裴闻菲在家里大吵了一架。

　　裴闻菲现在还记得当时裴真腾说出那句“艺术都是些考不上大学的人才去学”时，露出的轻蔑表情。

　　裴真腾是A大毕业的物理系高材生，后来转行去做金融，赚钱很多，被资本圈那套利欲熏心的作风同化了。他不经裴闻菲同意，就托关系把她送进了另一所重点高中的数理竞赛班。

　　在数理竞赛班的那三年，比噩梦还要可怕。

　　除了每天被迫面对黑板上宛若天书一般的公式，还得忍受班上自作聪明的男同学对她“胸.大.无.脑”的讥笑。

　　裴闻菲从小到大理科都是垫底，每天写物理卷子已经足够痛苦了，当考试排名表放出，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时，无疑是对裴闻菲一次又一次的公开处刑。

　　高中三年，裴闻菲受够了理科，受够了圆锥曲线和小球运动。在高三那年，裴闻菲偷拿家里的钱跑出来，去北城的艺术中心报了一个艺考培训班。经过三个月的练习，她独自去参加第一艺术学院的招生考试，被福源一眼看中，收为门下弟子。

　　直到现在，裴闻菲早就脱离数学和物理的苦海，仍然对高中时代惨痛的回忆心有余悸。

　　当然，这只是她讨厌理工男生的原因之一。凡事不能一棍子打死，裴闻菲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大二上学期和万纲的那场会面，让她从此对理工男避之不及。

　　起因还是她父亲裴真腾。

　　那天裴闻菲刚参加完一场小型演出，因为多日辛苦练习，演出大获成功，她捧着观众送的鲜花满面笑容地从舞台上走下来，就看见裴真腾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两年前，裴真腾和妈妈离了婚，在妈妈的葬礼上他也没出现过。因此裴闻菲早就下定决心要和他斩断所有联系，干脆装作没看见，径自朝他身边走过。

　　“裴闻菲，”裴真腾皱着眉站起来，把她的退路挡住，“爸爸也不认了？”

　　“我没你这个爸爸。”裴闻菲冷哼一声，克制不住内心涌动的恨意。

　　裴真腾浑然不觉，强行拽住裴闻菲的手说要：“别胡闹，咱们好好聊聊。”裴闻菲力气没他大，推了半天没推动，崩溃地大喊了声，“放手！”

　　“怎么回事？”音乐协会首席顾荣毅被惊动了，跑过来问。

　　“顾主席，”裴真腾朝顾荣毅点头致意，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解释道，“我过来找我女儿，太久没见了，很想她。”

　　“原来是裴总啊，”顾荣毅恍然大悟，转头就开始劝说起来，“闻菲啊，你爸都亲自来了，还闹什么呢，亲父女再大的矛盾都可以解决的不是？裴总可是给我们投了不少钱呢。”

　　顾荣毅之前发掘了裴闻菲的才华，这次独奏会也是顾荣毅审批通过才得以成功举办，他说的话不能不听。裴闻菲只好忍气吞声地跟随裴真腾走出音乐厅。

　　裴真腾的车就停在大门口，司机在旁等待已久。裴真腾回过头对裴闻菲说：“你跟我去见个人。”

　　裴闻菲很不情愿，但又不想让赏识她的顾容毅失望，只好上了车。

　　车子开到北城一家有名的餐厅，裴真腾已经订好了包间。在等待客人的过程中，裴真腾仔细叮嘱说：“万老师可是物理学界的大牛，MIT的终身教授，我们华人的骄傲，待会儿记得收起你的脾气。”

　　裴闻菲喝了口茶，不想理他。

　　半小时后，鼎鼎大名的万纲教授才姗姗来迟，他是个上了年纪，背有点驼的老头子，一看见裴闻菲，眼神一亮，竟色眯眯地盯着她不放了。

　　“万老师，”裴真腾殷勤道，“这是我女儿，裴闻菲。”

　　两人相互寒暄几句，上菜期间，万纲说要换座，而后居然毫不忌讳地坐在了裴闻菲的旁边。

　　“还不快给万老师倒茶。”见裴闻菲没有动静，裴真腾生气地呵斥。

　　“不碍事，小姑娘有脾气正常。”万纲好脾气地笑了下，随后在桌底下的那只手就自然地放在裴闻菲的大.腿上了。

　　那天裴闻菲穿格子短裙，没穿裤袜，她能明显的感觉到万纲的掌心全是皱纹，像粗糙的树皮，按在她的腿.上缓慢摩挲着。

　　裴真腾好像也发现此事，随意扫了一眼，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移开目光，边喝酒边和万纲谈天说地，讨论学界的奇闻轶事和金融市场的最新动荡。

　　裴闻菲姑且忍了三分钟，实在忍不下去了，拨开万纲的手，对他怒目而视：“摸够了吗？”

　　万纲愣了愣，转头看向裴真腾：“你女儿怎么……”

　　“我不是他女儿，”裴闻菲恼火地说，“你们可真恶心！”

　　说罢，她看也不看裴真腾的脸色，蹭的起身，夺门而出。

　　没过多久，裴真腾打来电话。裴闻菲接起来，听见他已经快要歇斯底里了。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万老师给公司站台！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来搅我的局！”

　　“他乱摸我，”裴闻菲问，“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父亲，这也能看得下去吗？”

　　“忍几分钟的事情！”裴真腾用她熟悉的刻薄口吻说，“出了社会每个人都是商品，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忍这一次就能给公司一下子带来好几个亿的利润，本来我同意你学艺术已是大发慈悲了，你还不知好歹！”

　　“大发慈悲是吗？”裴闻菲冷笑，“在你看来艺术很廉价吧？”

　　“创造不了价值的东西都很廉价，”裴真腾说，“我就该把你送去商学院，学习一下他们积极向上的学风！”

　　裴闻菲木着脸“哦”了一声，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裴真腾拉黑，打车回学校的一路上，心情十分平静。

　　裴真腾看不起理学以外的任何学科，轻视文科生，对于裴闻菲这种搞艺术的更是嗤之以鼻，裴闻菲已经很习惯了。

　　她只是没想到万纲是这样的人，他看裴闻菲的眼神太猥.琐了，裴闻菲也不想以偏概全。

　　但以后还是不要认识学理科的男生了，免得被他们看不起，当作商品。

　　当时，裴闻菲是这样想的。

　　也就在那天，裴闻菲遇到了邹违。

　　她回校上课，学钢琴调律，选修的课程，全程拿着螺丝刀拧啊拧，她木着脸，将琴弦拧到最紧，弹都弹不动的地步，被老师扣了平时分。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裴闻菲仍然心情恶劣，为了散心，她回宿舍换衣服化妆，骑车去隔壁的A大，参加一个小众社团的周年活动。

　　活动场地设在理学院的一间废弃教室，光线昏暗，布满灰尘，裴闻菲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靠窗的角落，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玩着玩着又走了神，开始思考报复裴真腾的第一百二十二种方法。

　　这时，有人过来，坐到了她身边。

　　裴闻菲回头看，那人一身黑，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个子很高，戴一副方框眼镜，在她身边很安静地坐着，不说一句话。

　　好高冷的人。鉴于这个社团特殊的性质，社团成员多是一些神经病，这个男生的气质太不搭调，倒让裴闻菲颇为惊讶，随后手机铃震响，她才收回思绪。

　　来电者是裴闻菲的导师福源，向来说话直接，单刀直入：“这个星期六有空吗？我介绍高院的侄子给你认识。”

　　“不用了!”裴闻菲大声回答，“我目前还不需要找对象!”

　　“交个朋友也可以的，你是不知道高院那侄子有多优秀，X省的理科状元，后来读了我们学校的金融试验班，年年拿一等奖奖学金，本科一毕业就去斯坦福深造，还在华尔街干过几年，今年刚回国，已经是公募机构高管了。”

　　裴闻菲听了简直两眼一黑：“怎么又是理科转金融!”

　　“理科转金融不好吗？”福源奇怪道，“搞金融的应该数学要好吧，理科生应该具有天然优势——”

　　“总之怎样都好!就是不要学理科的男生!”裴闻菲还陷在万纲那个老油子的阴影中，情不自禁嚷嚷了一句。

　　挂了电话，裴闻菲转头又瞥去一眼，觉得那男生的表情太僵硬了，看起来很不自然的样子，就随口客套了一句：“我叫裴闻菲，你呢？”

　　“邹违，”他立马回答。奇怪的是裴闻菲分明没问，邹违还是强调似的补充了一句，“我是文学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