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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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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州地处沿海,刚过午晌,冬日的阳光明亮刺眼。裴闻菲忽然觉得眼角泛酸,有些不舒服地眯了眯眼。
邹违立马就察觉到了:“我去买伞。”说完又要走。
“站住。”裴闻菲叫住了他。
邹违立马停下,表情稍显僵硬。
“说你是学物理的,”裴闻菲强行按捺住蹭蹭往上冒的火气,平静问道,“解释一下,可以吗?”
邹违沉默了。
路边人来人往,不时有行人好奇地看过来,也有人认出了裴闻菲,朝她指指点点:“看,这不是那个钢琴家吗,昨天我还在电视上见过。”
“找个地方说吧。”邹违拉住裴闻菲的手腕,侧身将她挡住。他身高足有187,时常锻炼,与裴闻菲身形差距颇为悬殊。裴闻菲感觉好像被邹违的影子完全罩住了。
这是自认识以来,少数几次,邹违敢主动拉她的手,因为紧张,力气大了些,她手腕又很细,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不一会儿就留下红印。
“痛,”裴闻菲皱眉说,“放开。”
“对不起。”邹违飞快地放开了她。
裴闻菲最近参加一个音乐综艺节目,录播制,共十二期,算是有点名气,眼下节目还没播完,她也不想在大街上闹出新闻,便同意了邹违要找个地方详谈的提议,让他带路。
邹违认真考虑了下,问裴闻菲:“你不能被拍到?”
“最好别,不然福老头子会非常生气,”裴闻菲说,“你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
邹违点了点头,很快拟订最佳方案,并且丝毫不觉得有所冒犯,语气平直地建议道:“那来我家吧,我家没人。”
裴闻菲:“……”
说实话,裴闻菲也和邹违认识六年了,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好友关系,也没有熟悉到能去对方家里的地步。
但邹违的表情非常自然,用眼神无声问,你还在犹豫什么。
裴闻菲很无语,因为邹违就是这样的人,仿佛来自某个地外星球,不懂得正常男女之间的社交规范。
“你家在哪?”裴闻菲只好说。
邹违报了一个小区名字,说:“我的车停在附近,很快。”
如果邹违是其他追求者,被裴闻菲发现他胆敢骗她,早就把他从通讯录清空,不给任何机会。但很莫名地,裴闻菲无论如何都想听听邹违欺骗的理由,还想当面质问邹违,为什么要故意晾着她两个月,为什么不给她的朋友圈点赞。纠结再三,裴闻菲还是决定跟邹违走这一趟。
邹违带裴闻菲到商场附近的地下停车库,路上一直没说话。
停车场构造复杂,有四个区,墙上的标识已经破损,但邹违走得笃定,完全没有停下来辩识方位或是问路。裴闻菲跟着他七拐八拐,都有些晕头转向了,忍不住问:“确定是这样走吗?”
邹违简单地回了个“是”,又不说话了。
裴闻菲硬着头皮走在他后面。邹违走得快,她也不得不快步跟上,今天穿的这双新皮靴有点硌脚,裴闻菲腿都酸了,不耐烦地催促:“到了没啊?”
“到了。”邹违恰好在一辆深黑色SUV前停了下来。他打开车门,看了看裴闻菲,但裴闻菲心里有气,一个眼神都不给,冷着脸坐上副驾。
枫州的冬季并不冷,车里仍开着暖气。裴闻菲穿得厚,很快感到燥热难耐。她把牛仔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吊带沙滩裙。
邹违目不斜视,手扶方向盘,仿佛没看见或不关心,等开到一个红灯前,他才微微偏头看了看裴闻菲,一脸严肃地问:“你不冷吗?”
“不冷,”裴闻菲没好气道,“你车里暖气开这么高,我都快热死了。”
邹违抬手关掉了暖气,问:“现在可以了吗?”
裴闻菲这才畅快了一些,点了点头。邹违又道:“那把外套穿上。”
虽然不热了但也实在说不上冷,裴闻菲不喜欢听他的命令,头一偏,很傲娇地说:“不穿。”
“是怕你冷。”邹违低声道。
“那也不穿,”裴闻菲继续和他反抗,“没必要听一个骗子的话。”
邹违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似乎也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对裴闻菲不起,便没再要求她穿上外套。
之后的一路,气氛变得沉闷。
裴闻菲是一个安静不下来的人,在异常压抑的静默中努力做心理斗争,既想让邹违陪她聊天解闷,又不想这么快就原谅这种满口谎言的小人。
最后她还是放弃了,轻轻叹了口气,打开车载音乐,听邹违在车里存的CD。
一首钢琴曲开始播放,裴闻菲津津有味地听了一会儿,逐渐感到不大对劲,弹琴的人所使用的手法她好像似曾相识,狐疑道:“这张碟不会是福源的吧?”
邹违还没有回答,裴闻菲就确定了演奏者,肯定道:“对,肯定是福源弹的。你怎么会买他的碟?”
不仅如此,本来邹违在车里放钢琴曲就是一件十分怪异的事。音乐和邹违,这两个词本应是毫不搭边的。
见邹违不说话,裴闻菲急了,催促道:“问你呢。”
邹违再度沉默了一会儿,说:“买错了。”
裴闻菲好无语,不打算再问。经验告诉她,有些问题问邹违等于没问,只是在做无用功。
车子驶入一个小区,停进地库。邹违说他的家在顶楼,带裴闻菲从车库坐电梯上去。
电梯里恰好没有其他人。镜面映着邹违僵硬的脸,以及站在他旁边美若天仙的裴闻菲。
裴闻菲逮住机会刨根问底:“你为什么要在开车的时候听钢琴曲?你不是不懂音乐吗?”
邹违低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地移开目光,回答得很敷衍:“是不懂。”
裴闻菲知道他这次说的是实话,因为在六年前刚遇到邹违的时候,邹违比现在还要呆板,表现得对音乐一窍不通,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她从来不跟不懂音乐的人聊这些,所以从来没和邹违聊过,可能到现在邹违都不知道她的事业有多成功。
所以她万万没想到,邹违居然还会去买福源的碟。
“那为什么要听?”裴闻菲反问,“花钱买罪受吗?”
“…不是,”邹违说,“之前听说陈子豪去听你老师的音乐会了。”
裴闻菲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陈子豪一个搞说唱的还有这种雅兴?再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输。”邹违简短答道。
他语气很自然,也很有竞争意识,跟六年前刚认识裴闻菲那段时间一样,用明显紧张的语气说过,“我不喜欢别人追你”。
电梯门开了,打破了刚才的沉默。
邹违说完那句“我不能输”之后,就紧紧闭上了嘴,似乎一个字也不打算继续说。
如果昨天裴闻菲看见他这样,可能还会觉得他老实可爱,可怜他面对自己太紧张,但今天裴闻菲已经知道了真相,在心中把邹违定性为一个道貌岸然的骗子,邹违所有的行为都让她恼怒不已。
她不打算谅解,冷冷地说:“但你已经输了,起码陈子豪不会骗我。”
她丢下邹违,快步走出去,在门边很没有耐心地等待邹违走过来开门。
邹违用让裴闻菲火大的速度慢吞吞地跟了过来,录入指纹,只听滴一声,门开了。
好在邹违还有点主人翁的意识,进门后给裴闻菲拿了鞋套,又提出要带裴闻菲参观一下家里。
裴闻菲火气旺,正打算做些其他事情浇一浇,便同意了,跟着邹违把他的家都逛了一圈。
公寓的户型是三居室,面积不算很大,但一个人生活还算惬意。主卧和客厅都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像刚入住时原封不动的样子,如果不是餐桌上还放着一袋没吃完的面包,屋子里简直缺少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这是你家吗?”裴闻菲不免怀疑,“你不会又骗我了吧?”
邹违回头,像解释似的道:“是我家,今年10月24号搬过来住的。”
“好吧,”裴闻菲注意到邹违还没带她参观过书房,又道,“你办公的地方在哪里?带我看看。”
邹违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说好,打开卧室旁边的那扇门。
书房竟比卧室还要大上一倍,三面都摆着巨大的书架,只有紧贴窗户的那一面有一张小床和书桌。桌上凌乱地散着用废的稿纸和用完的水性笔,还有两个硕大的显示屏。
“有点乱,”邹违绷着脸,脊背抵靠在书架旁,似乎在有意遮挡。
可惜书架上的书太多,邹违靠自己是挡不住的——全是晦涩难懂的英文期刊,是邹违欺骗裴闻菲的铁证。裴闻菲都能想象那些期刊里面一定写满了她看都看不懂的物理公式,六年来邹违把她耍得团团转,心里他一定很得意吧!
裴闻菲走近几步,微笑道:“这些是什么书?邹违?怎么没看到泰戈尔的诗集?你不是最喜欢的么?”
邹违愣了愣,随即结结巴巴地刚说了个“…没,”裴闻菲就不耐地打断:“没有是吧?”
她不由得想到这些年对邹违无限度的信任,甚至一度以为他是具有浪漫气息的文艺青年,也曾大力赞扬过邹违,觉得他和其他无聊男人都不一样。
没想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想到这里,裴闻菲丧失理智,愤怒地后退了几步,不小心撞到了另一面的书架,堪堪扶稳了。
“那边有一些科普书籍适合你看,”邹违飞快地说,“我都可以送给你。”
“是吗?”裴闻菲冷笑一声,随便抽出一本名为《宇宙》的书翻了翻,摇了摇头,说,“看不懂啊。”
“只要具备一些基础的物理知识就可以……”
“你在鄙视我的智商吗?”裴闻菲恼怒地盯着邹违逼问。
邹违张了张嘴,半晌才答道:“不是。”
“菲菲,对不起。”他又好像有些真诚地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裴闻菲双手抱臂,抬了抬下巴,“你本科学物理,这点骗了我吧?那好,我再问你,你这些年到底在干嘛?”
她像高中时听老师宣布排名一样,怀着忐忑的心情听到邹违说出他又一蒙骗过她的事实。
邹违说:“我读了博士,毕业后一直在研究所工作。”
裴闻菲沉默下来。
刚才在车上,其实她有仔细想过,回忆起和邹违以前相处的一些细节,恰好都能和邹违现在的身份完美地契合,想当初她却那么蠢,一直被邹违骗到。
裴闻菲是不喜欢学理工的人,主要是因为受她父亲裴真腾的影响,但邹违和裴闻菲认识这么多年,的确对裴闻菲好过,她觉得就算邹违跟他坦白自己的专业背景,她也未必不能接受。
但裴闻菲最讨厌的就是欺骗,邹违对裴闻菲不坦诚,裴闻菲可没有对邹违不坦诚过,吃亏的是她。裴闻菲追求者这么多,不缺邹违这一个,她想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和邹违的关系了。
裴闻菲抬起头看着邹违。邹违很高,刚才进了室内他已经脱下外套,现在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他的眼睛是灰黑色的,无论如何都显得温和,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被镜片遮住,额前的头发稍显凌乱,可能是刚才他自己忍不住抓乱的。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裴闻菲平静地问。
“我怕你不理我,”邹违显得局促不安,低声说,“你那时候……说不喜欢学理科的,我怕你不喜欢我。”
“但我更不喜欢一个骗子!”裴闻菲没忍住放大了音量,“邹违,你这个骗子!”
她想她真的很需要一个人完全地对她诚实,而不是选择欺瞒。如果当年她父亲在外面找小三之前跟妈妈提前说一声,先跟她离婚,分给她财产,妈妈也不会走途无路,选择那样的方式离开人世。
裴闻菲哭了起来,但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哭,到底是因为气邹违骗她,还是因为恨裴真腾骗妈妈,或是二者皆有,总之她哭得很伤心,抬手用袖子胡乱抹眼泪。
邹违似乎很慌,走过来轻声说,“你别哭…”,但又像是找不到安慰的方法,也不敢碰裴闻菲,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动,说,“菲菲,你不要哭。”
裴闻菲还是没有停止哭泣,邹违就小心翼翼地抬手,僵硬地握住了裴闻菲的手腕,说“我错了,菲菲”。
但现在裴闻菲情绪太差,根本不想理他,直接甩开他的手,跑了出去。
她坐电梯下楼,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坐上车时气喘个不停,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歇了好一会儿才跟司机报了海边别墅的地址,顺利地回去。
这回,邹违没再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