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琴师的那些年》鹤唳和安

2、宫宴

　　确如皇帝所说，我与金昭很有默契。虽从前并未与短萧合作过，但合作很顺利。我们日日在一起练习，即使曲子是我不喜的风格，但遇见知音的喜悦大过这样的不快，金昭更是一个细心且活泼的姑娘。我们从对谱子的见解聊到对世界的热爱，从和弦聊到过去的经历。
　　我们争辩短萧切入曲中的时机，她认为主旋律段中不能只有各自的独奏，也应该有合音，我却更喜欢高潮的时候合奏；她说在平常的曲谱中加入更多的亮点也会让曲子变得很美好，我却说平常的部分不必太出彩才能见得高潮的激荡，正是厌倦平凡才会期待精彩；她说她的箫声精致却少自然意趣，我说我琴声不喜按曲谱少了正规。虽然有时我们意见相左，但最后总能得到彼此都满意的结果。
　　她说喜爱平凡生活中的每一件美好的小事，一树的落花、一只光临的小猫甚至饭食中有她爱吃的菜式，都能让她开心好一会，我只觉得只有取得了真正丰硕的成果，得到自己最终想要的才叫幸福；她说我目标太远，半路易折，我说她眼光太短，不知深思；她说她从小成长于严厉的管教下，限制了活泼的心性，我说我从小散养，形成了散漫的个性；她说她从小禁锢在习乐的地方，我说我游历山川好不自由。她说她背井离乡身不由己，我说彼此彼此。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我们便要参与宫宴的彩排。每天按部就班地一遍又一遍排演，将要演奏的曲子我都要听吐了，好在我和金昭练习地很好，被特别允许可以不用集中排演，她晚上开心得多吃了碗粥。
　　从那日起，我们便天天相互交彼此曲子，她交我朝鲜族的音乐，我教的多是江南小曲。在这期间还有宫人来给我们量尺寸，来制作宫宴时的礼服。“终于有新衣服喽！”金昭总会因为这样琐碎的小事开心
　　在宫宴前几天，我们又回到了排演的队伍里，重复练习着滚瓜烂熟的曲目，每每排演完一遍，我与金昭都会无奈地相视一笑。
　　总算是挨到了宫宴，我头天晚上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被小印子叫起来梳洗、换衣服，随意吃了点头天剩下的点心，我便与金昭一同前往清音阁。
　　我们从清音阁后门进入，到宴厅后边做准备。路过宴厅时，我不敢使劲朝里头瞧，但余光多多少少看见，今天的清音阁与往日有所不同。管事的郑公公和吉笙姑姑给我们重复着上场的次序，叮嘱着几次排演来出错多的地方，我又是听的昏昏欲睡。今日的庆典是要举办一天的，我们的演出也被分成了四个部分。我与金昭的表演被排在在第一部分的第三个和结尾部分的最后一个，现下外头人已经坐齐了，宴会马上开始，我们已经准备着要上场了。
　　第一个节目是合奏，我在台后跟着乐声轻轻哼唱，此曲名为国泰民安，曲子气势恢宏，颇有盛世意象。第二个节目名百鸟朝凤，由那些外族献来的人先分别演奏来自各自民族的音乐，再一同演奏本国的传统音乐，意味万国归朝，国家统一。第三个节目便是我与金昭合奏的柳烟花雾，赞春日美好。后边的节目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因为我跟金昭演完就窜到小角落里吃东西了。吃完还在那小睡了一会，直到有人急匆匆地找到我们，看着有点眼熟，应也是今日宴上的乐师。
　　“唐大人在这享清闲！皇上赏刚刚演完的乐师一同用午饭呢，你俩叫人好找！”
　　我跟金昭从朦胧睡意中惊醒，忙跟他行礼道歉，“麻烦大人，在下昨晚休息时间太短，不敌睡意，这才找了个清闲之地想小睡一会。请问大人贵姓，改日在下登门致歉。”
　　“在下免贵姓蒋，名仪，字端行。大人不必致歉，请快跟我来吧。”
　　蒋仪领我们从台后出去，从各个宾客后绕过，走到几乎已经看不见皇帝的地方，先叩谢过皇帝，再落座。宫女给我们每人布菜，今日的菜多是清淡蔬菜，其中夹着几道制法颇为复杂的荤菜，还倒了入口清冽的松叶酒，似是由雪水酿的，味道格外清新。
　　吃完午饭，我们又原路折了回去。我们坐在蒲团上听着下午的节目安排，我感觉是酒劲上来或是发起饭晕，又开始瞌睡，恍惚见看见吉笙姑姑瞪我好几回，仍抵不住睡意猛烈。再清醒时已见夕阳照在墙壁上，我正疑惑为何会睡这样熟这样久，才发觉我正靠在金昭的肩膀上，惊得我一下跳起，“金昭姑娘，不是有意冒犯。”我弯腰拱手，不敢看她。
　　“不要紧的先生，您这样紧张干什么？”
　　我看向金昭时，她眉眼弯弯，嘴角含笑，夕阳透过后边的藤蔓照在她脸上，我突然觉得她是什么画中捧着落日的仙子。
　　我好像恍惚了很久，甚至我们后边的节目在记忆里都只有模糊的影像。
　　第二日一早，皇帝又召我与金昭于清音阁。
　　“唐泽三途，这些日子过得怎样？”
　　“回皇上，宫里的生活很不错，谢皇上隆恩。”
　　“那你愿意在宫中留下吗？”
　　我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
　　“不必紧张，你也知朕平常只爱听些曲子，你又继承了你爹的琴艺。朕不勉强你，你不同意就让你回家，或者你留下来，想走时朕也准你走。”
　　“皇上言重了，草民愿留下。”
　　“好！虽这宫里没有给乐师的什么官爵，但以后见到你，也都要叫声小唐大人。金昭也留给你，你们现也熟识了，她跟着你总比换一个人好。”
　　“谢主隆恩。”
　　我带着金昭回了落英苑，门一关，金昭还怪起我来：“先生为何要留下？这宫里一点不比外边自由，还要提防着别个害自己，您先前还说身不由己，现在怎么自己个还留下了？”
　　“跟我一批来的乐师皇上都召见了吗？挨个问要不要留下了吗？”
　　金昭摇摇头，说：“要么说是明日下午一波出宫，要么是被一道圣旨直接留在宫里，就独独问了大人一个，您还不把握机会!”
　　“那我定更要留下了，我总觉着他今天是有话要问我的，就算我拒绝了皇上也有千万种方法让我留下。加上你反正也要留在宫里，不如我这个知己来陪你”我不由地打趣起了金昭。
　　“先生可不能说是因为金昭留下的！您说是皇帝要留您，可不关金昭的事！”
　　我看着她脸颊耳朵因争辩而泛红，可爱的紧。笑道：“当然不是因为金昭，是我自己要留下，我爱慕这的富贵荣华。”
　　金昭又气的跺脚，“先生才不是爱慕荣华的人！先生应属于自然，属于琴；先生应去浪迹天涯，应去找伯牙子期的情谊！”
　　“金昭怎知我不爱荣华？先生我早已厌倦浪迹天涯，浪漫和情谊可填不饱肚子。再说，我与金昭难道不能有伯牙子期的情谊？”我故意逗她。
　　金昭气的跑了，留我在原地笑她可爱。
　　后边几日皇帝都不曾召见我与金昭，我们也乐得清闲，每天谈的也快乐。今天，金昭突然问我：
　　“先生，你说，自由是什么滋味啊？”
　　我不是特别明白金昭所谓的自由是什么，只能问她：“你想要的自由是什么呢？”
　　“嗯，就是，没有人约束，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现今你不就是自由的吗？”
　　“这不算！”
　　“怎么？现在有人束着你了？还是你不想每天陪我聊天、弹琴？”
　　“也不是！”金昭又想了想，说：“金昭想要的自由，是没有围墙的。就像金昭来时路上，马车驶过的地方有时是村庄，有时是田野，有时又是城市。我想去这个世界。当然，陪着先生自然是最好的，先生和善又体贴，也不会每每逼迫金昭练习。啊对，先生，你有弟弟妹妹吗？”
　　“没有，我是家中独子。”
　　“啊？”金昭遗憾地叹了口气，“当先生的妹妹一定很好。”
　　“为什么啊？”
　　“先生对金昭都这么好，肯定会对妹妹更好。”
　　“那你认我当哥哥吧。”
　　“不行的！”金昭拒绝地很果断，到引起了我的好奇。
　　“怎么还不同意了？不是说当我妹妹好吗？”
　　“金昭有哥哥的。”
　　“没听你提起过。”皇帝也没说过金昭有个哥哥。
　　“哥哥在金昭来之前就不在了，是得了时疫。其实金昭自小就被母亲卖给了嬷嬷，与哥哥分开了，因为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金昭在习乐的地方长大，后来进了乐团，跟着他们卖艺，每次赚来的钱会贴补给哥哥。”
　　“你们兄妹有感情吗？他们都把你卖了，何必再回去接济？”
　　“不是的！哥哥对金昭很好，每每都会偷偷来找我，给我送好吃的；乐团的人欺负金昭，被哥哥知道后，哥哥还把他们痛扁了一顿。哥哥是从前对金昭最好的人。”
　　我想摸摸金昭低下的小脑袋，但想到这不合规矩，又收回了手。我在内心嘲笑自己，金昭从小受各种约束，却内心自由；我放养与山川天地之间，却心里处处是桎梏，
　　“后来，我们那里突然有了时疫，哥哥去帮忙搭建为安置感染时疫的人而设的住所，却不想传染给他自己，金昭去找他他也不见，金昭就再也没见过哥哥了。”
　　我听见金昭吸鼻子的声音，想着她定是哭了，正想着怎么安慰她，金昭却突然笑着抬头看我，说：“所以金昭感谢先生，先生对金昭和哥哥一样好。无论先生刚刚所说认真与否，金昭都在心里把先生当作哥哥，但是认先生当哥哥，一不合规矩，二是金昭已经有哥哥了。”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那好吧，那我也在心里将金昭当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