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琴师的那些年》鹤唳和安

1、初见 我名

　　我名唐泽三途，现应当今陛下之令，自西域前往长安。
　　在西域，我算是年轻一代琴师里小有名气的，是因自小父母亲的教导。然而他们不叫我告诉外人我师出何门，整得我一副清高自负怕人偷师的模样，我也本身不爱辩解，便由着他们说去。这次长安召集各地的乐师，族里念路途遥远不便派年事高却经验丰富的乐师去，索性就叫我去见见世面，虽父亲不愿，但抵不住族中长辈的劝导，又引得那些个没选上的同辈们阴阳怪气。
　　皇上并没有明说这次召集乐师是何故，但据坊间传闻，是他为着庆祝天下安定，要大办庆典，故召集各方乐师来参演。想到这，我心中不免对皇帝不满，且不说边界处外族骚动连连，就连我们这种靠近西域的小镇也常常会出现从边境逃来的难民。我虽没听过绝对的太平，但天下安定也绝不会是这种景象。
　　准备了近一月，我终究还是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漫长旅途。当我抬手向家乡道别时，却心中不安，不知这一别数年，我能否再踏上归途。
　　路上走走停停行了约是半月，终于看见了长安的城门。我拜别前来送我的赶车师傅，自己背上了琴和包裹。但当我独自拿着朝廷发出的诏书，面对着偌大的长安城时，却不知该行往何处。
　　正当我想着天色不早，不如先找家店铺歇歇脚时，巡逻的官兵却上前来问我，是否是当今圣上召来的琴师。我向他们躬身行了个礼，答是，他们其中二人便要带我直接进宫去。这阵势，活活像是抓住了在逃的钦犯。我虽有所疑惑但不得不跟他们走，刚好省了一晚的住宿花销。
　　在宫墙外的不知道哪个入口处，有个小太监正候着。他跟送我来的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给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颔首，跟他进了宫。
　　我们走了没多久，到了一处小宫苑，小太监向我说：“此处便是大人您的住处，咱家负责安顿好您在宫里的生活。”
　　“多谢公公，在下唐泽三途，敢问公公怎么称呼？”我向他行了个礼。
　　那小太监猛然间抬头瞧我，惊了我一下，但他又低下头说：“您叫咱小印子就行。大人，咱们进去说话。”
　　踏进院子，我只见靠屋子的右手边有几颗开着桃粉色花的树，满树缤纷，地下也堆积了不少花瓣。这时清风拂面，吹来不少花瓣，却闻不到花香。我正准备闭眼细闻花香，小印子已把大门关上，突然跪在我的面前，说：“小印子先前不知公子您是恩人之子，本以为机会渺茫能见您，但居然刚好是您，这是上天给咱家的报恩之机！”
　　给我下了一跳，忙扶他，问：“公公这是做什么？”
　　小印子不起，说到：“唐显大人救过咱家的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咱家没有机会再见到大人，但公子是大人唯一的孩子，无论公子您有何吩咐，小印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下从未听说家父有公公您这样的朋友，家父也不向在下提起他从前之事。”
　　“大人不告诉公子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咱家也不便提起。从前的事情已随人去而翻篇，公子不必多想，只记得在宫里不似在外，万事小心，也有咱家为公子尽绵薄之力。”
　　我将他扶起来，说：“在下还需公公多加照拂，公公无需报答在下，家父无论是何缘故救公公，也都只因公公本不该如此。”
　　小印子又躬身行了个礼，说：“咱家先领大人安顿吧。”
　　他边领我往里走着边说：“这院子叫落英苑，由这院里的海棠花而名，在皇宫的东北角，离乐师集中奏乐的清音阁不远。陛下从各地总共召来了六十六位乐师，住在宫里的不同院子里，最终要留下三十六位，为给定下在六月六的宫宴奏乐。这是陛下即位两年来的第一次庆典，宫里各个方面都格外重视。马上到四月份，自下旨以来宫里已准备了近半年，就等着公子您在内的乐师来了后排演最后的合奏了。公子您算是最后几个来的，咱家约么着再过两天陛下就要统一召见了，您也趁这两天好好歇歇、练练琴。咱家看啊，公子您定是可以留下的，唐大人的琴艺在那时无人能及，公子您也一定不差。”
　　“公公谬赞，在下远不及家父。”
　　小印子冲我笑笑，打开房门请我进去。我踏进房间，四处望望。房间不大却东西齐全，茶盏、被褥甚至花瓶都有，入门左手边还有一处弹琴的地方。
　　小印子说：“公子在这先坐坐，咱家先给您整理床铺和衣物。”
　　我将包裹交给他，坐在朝向门的椅子上，能看见半颗海棠树。穿堂风把花瓣吹进来，我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公子？你怎么睡着了。这有穿堂风，您别凉着了。”
　　直到小印子叫我，我才发现自己坐在这睡着了。我揉了揉吹久了风有点麻木的脸，朝他笑笑说：“想是这段时间在路上有点疲惫了，在这吹吹风挺舒适，不想却睡着了。”
　　小印子也笑道：“是，旅途疲惫，公子先歇歇吧，晚饭时我再来叫您。”说完便出去了。
　　我从身上取下母亲出门时给我的香囊挂在床头，便和衣睡了。
　　晚饭草草吃了后，我将琴取出放在桌上，轻拨琴弦，只觉终于见到老友，心里的不安与不适应也减轻了些许。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推开房门，见海棠迎着熹微，开的一树烂漫。小印子从一旁的房里出来，问道：“公子怎得起这么早？这么些天的旅途，公子定疲累，怎的不多休息休息？”
　　“一夜无梦，睡得不错自然起的早些。公公您也这么早？”
　　“咱家是听见公子起来了，昨夜听见公子抚琴，其实这院子里也有抚琴之地”，他说着，指向海棠树旁，有为弹琴专设的桌椅。“咱家想，迎着海棠花雨定更有一番意趣。”
　　就这样，我白日里在院里抚琴、与小印子讲我的经历，晚上在房里抚琴、听小印子讲这宫里的故事，无事地过了三天。
　　四月二日，所有的乐师都到了，我们被一起叫去清音阁，由皇帝一个个挑选。
　　我换上自己最正式的衣裳，还是两年前为弱冠礼制的，穿上竟有些不合身了。我自己笑自己，是这两年胖了些，还是二十岁时太过瘦弱？
　　清音阁建在明湖中心，好像也差不多在宫里的中心位置。听说当年大旱刚过，国库空虚，而先帝要在后宫中引护城河的水挖个湖，再建个楼，是个不小的工程，引来一片反对，但却拗不过先帝执着。我们从靠近住处的地方过桥到了清音阁后门处，然后跪在阁外，按着名单一个一个进去，我是第三十七个。一想前头有那么多人，我又开始泛起了瞌睡，就快要睡着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西域琴师——唐泽三途。”
　　我捧着琴起来，低着头走进阁里，走到中间时放下琴向皇帝叩首。“草民唐泽三途，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开始吧“
　　一曲终了，我将琴放于一边，继续叩拜在旁。皇帝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身旁的太监提醒他才开口道：“你是故人之子，他琴技高超，你也不错。”
　　“陛下称赞草民不敢当，虽有草民父亲教导琴艺，但只是会抚琴罢了，能入陛下耳是草民之幸。”
　　“金昭，来。”
　　一个拿着短萧的姑娘上前，我才注意到左手靠门处站了一排拿着各色乐器的人，有男有女。皇帝又道：“这是朝鲜族献来的乐师金昭，你们乐声很合，你今后便与她一起吧。”
　　“谢陛下隆恩。”
　　“回去好好准备吧。”
　　我与那个叫金昭的姑娘一起回了落英苑。
　　小印子见我们回来了，满脸笑意地迎上来说：“皇上这是重视大人啊，金昭姑娘是现在宫里最好的乐师了，将她赐给公子是对公子的肯定啊。”
　　我还没从突然多了个人这明白过来，那姑娘说话了：“奴婢多谢公公称赞，能跟唐先生是金昭的福气。”
　　“不是说是与金昭姑娘一起演奏吗？这赐给在下是什么意思？”
　　“回先生，金昭是被进贡的奴婢。现下圣上就是将奴婢赐给大人了，大人不要金昭，金昭就无处可去了。”
　　我就算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法改变什么了，只能说：“那金昭姑娘先住下吧，委屈你了。”
　　“不委屈！先生的琴音里有草木山川、日月星辰，是金昭最向往的，还希望先生不嫌弃金昭未见过什么世面。”
　　“怎么会，金昭姑娘不要妄自菲薄。”
　　“先生不嫌弃的话就叫奴婢昭昭吧，顺口些。”
　　“这不合适，在下还是叫姑娘金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