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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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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方觉得晚饭有点敷衍,一份没有任何小食点缀装盘的牛排,一份沙拉酱点缀在碗中的蔬果沙拉。
虽然不至于寒碜,怎么看都像是赶时间做出来的。
施方向来都不是对吃有苛刻要求的人,只是觉得跟家里厨师——一贯做菜精益求精的严师傅风格不太相符,于是举着刀叉,下刀前顺口问了管家一句:“钟叔,今天是严师傅亲自下厨的吗?”
钟叔:“是他……施先生是对今天的菜品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施方:“我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不太像严师傅的风格。”
钟叔:“今天是……出了点突发状况,还请施先生见谅。”
施方:“发生什么事了?”
钟叔往楼上的方向瞅了瞅:“是……童小姐回来了,她白天征用了厨房,半小时前才出来,严师傅这会儿可能还在收拾厨房。”
“她又不做饭,进厨房做什么?”
施方心头隐约有不详的预感,站起身迈开步子就往厨房走。
施方拉开门,空气里隐约飘浮着稀薄却鲜明的焦糊的榴莲味,就这程度的味道也还得益于功能强大的排气系统。施方被熏得捏起了鼻尖,往后推了一步,定了定神,才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往里走。
视线横扫,低精面粉、鲜奶油、巧克力粉、黄油……五颜六色的包装盒拆开,高矮不一地堆在面台,而粉末染料一般被扑撒在厨房的各个角落,连厨师也没放过——她是把厨房当作画布了吗?!
施方顿时对童梦技能点的认识又上了一个新台阶:“严师傅,辛苦你了。童梦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到底对厨房做了什么?”
严师傅:“早上您出门后,童小姐就进厨房了,说是想做甜点,她自己拿了不少材料进来,在厨房里待了一大天,试验了不少品种……等她再让我们进厨房……就这样了。”
钟叔:“其实收拾厨房倒是其次……只是童小姐做完甜点拉着我和严师傅品尝,每一道尝完还要求我们认真提意见……这个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有点难度……”
满清十大酷刑想来也不过如此。施方露出同情的表情:“下次童梦再让你们吃她做的东西,不好吃就实话实说好了,反正她内心强大,不用给她留什么面子。如果不希望她继续搞破坏,就把她关在厨房外面好了。”
施方又转过脸问管家:“童梦人呢,在房里?”
“童小姐说她……吃甜品吃饱了,叫我们吃饭的时候不用喊她,所以晚饭我们就没叫她。”
施方牙根痒痒:“她居然在家?”
他站在楼下就隔空吼道:“童梦,小祖宗,放过咱们家厨房吧,你再这么闹下去会被厨房里的老鼠们群殴致死的!”
严师傅头顶冤字:“施先生,咱们家厨房里没有老鼠!”
施方没听到童梦的回应,径自上楼,敲了敲门,等了两秒,推门进去:“干什么呢?下楼去吃饭。”
童梦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不去了,我觉得我透支了半年的甜品量,今天连口水都喝不下了。现在让我去吃饭,比让我挨刀还难受。”
施方:“为什么要喝口水?”
童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抓起床头的枕头朝着施方丢过去,施方嘭地一声关上门,枕头砸在门背上自由落体。
片刻之后,他又推开门,问童梦:“怎么忽然想起来炸厨房……哦不,我是说做甜点了?”
童梦翻了白眼:“想做就做了呗……你有意见?”
施方一想,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血来潮做点甜点手工,十有八九是想做给喜欢的人吃呗。他手肘撑在门框上:“少女情怀总是吃啊,意见我当然有,你折腾是你自己的事儿,勉强别人吃,不太好吧?”
童梦告饶:“行了我知道了,快走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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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重要工作处理完,施方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下午六点一刻,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墙角,从衣架上取下深灰色的大衣,披上就推门走了出去。
他一打开门,脚步就顿住了。
外间的公司年轻高管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到了他办公室门前,以秘书为首,站成一排。
施方:“干什么你们,我没拖欠你们工资吧?”
秘书手里捧着大捧的夏加尔玫瑰,在人群的簇拥里,站到施方跟前。
施方看着那深浅交杂的大朵玫瑰,下眼皮直跳,仿佛辣眼睛似的:“干什么你这是?我可不接受同性的鲜花啊?再说你跟着我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审美还是这么……直男?”
秘书低咳了一声,心里疑惑为什么施方要把自己的审美跟直男区别开来,表面却还是维持着微笑:“施总,生日快乐!晚上有安排吗?同事们约好了给您一庆祝庆祝。”
施方看着一帮大老爷们儿觉得太阳穴都在跳痛:“我有没有事儿,林秘书还不清楚吗?可别啊,我谢谢大家了,但比起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我可更喜欢和年轻小姑娘一起庆生!”
高管中有人起哄:“施总您真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今晚的确有神秘嘉宾候场,肤白貌美大长腿,怎么样,去不去?”
施方口是心非地表示:“可别瞎说啊,我怎么可能是重色轻友的货?”
秘书连连解释:“不是不是,施总,的确是有位施总的老朋友提前联系了我,这会儿已经在店里等您了。”
施方:“什么人?”
秘书:“她不让说……说是想给您个惊喜。”
施方:“可以啊,看来今年的年终奖你是想让她给你开了?”
高管:“施总,您别为难林秘书了,是何方神圣,去了不就知道了吗?您什么路子,难道还怕羊入虎口不成?”
施方:“还不是因为你说得跟拉皮条似的。”
美其名曰给施方庆生,还不如说是关爱大龄未婚优质男青年。
预定的是距离公司不远的一家酒店,规模虽然不大,但以高消费、高逼格著称,平日里笼络了不少文艺青年,也有不少商务人士热衷于预定包厢觥筹交错。
施方在秘书的带领下走进包房。
传说中的“肤白貌美大长腿”似已等候多时,看见秘书推门进来她起身相迎,穿着一身驼色长款大衣,唇上涂着饱满的枫叶红,在灯下显得美艳又温柔。
施方的视线上下打量了她三秒,才笑着走上前去朝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庄婷。”
庄婷站起身,一对明亮的眸子毫无遮拦地注视着施方,真诚而笃定地与他拥抱:“好久不见,大寿星,想我了吗?”
施方拍了拍她后背才与她分开,挥手安排其他人就坐:“大美女,想得我寝食难安。怎么这时候回国,可别说是专门为了我啊,我可消受不起?”
施方十八岁的时候得知温忍冬在欧洲只身一人带着童梦,而施方初心不悔,只身离家,远飞欧洲,向温忍冬示好,最终毫无悬念遭拒。受挫后的他,收到帝国理工的offer,也是在这时候遇到了庄婷。
庄婷家底殷厚、才华横溢,又善解人意,那时候正被一个不喜欢的人追,庄婷陪他度过人生中最声色犬马、放浪形骸的日子,他则帮庄婷挡过一次又一次的烂桃花,最终与她成了一对双剑合璧的铁哥们。
施方回国继承家族企业,庄婷则留在英国,两人别后有多年不见。
庄婷落落大方:“确实是有事情回国来办,想起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就把回国的日程提前了,对你好吧?”
她让酒店的服务生把早就做好的蛋糕推进来,施方看了一眼:“谢啦。”
高管们的安排无微不至,等两人打过招呼,围坐在寿星周围。
庄婷虽然远来是客,但却尽职尽责地照顾着寿星的各种需求,到场的高管们又都是与施方一起打拼过的好兄弟,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平日里在公司的拘谨一扫而空,还有盛者接着酒兴用荒腔走板的惊鸿一吼给施方唱起了生日歌。
吃过饭,意犹未尽的一众人真的找了家KTV,还不忘今日是给施方庆生,也可能是酒壮怂人胆,还强行拉郎要施方和庄婷情歌对唱,施方跟庄婷心无芥蒂,任由他们胡闹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了,起身打算回家:“谢谢大家今天给我办生日宴,时间不早了,我先送庄婷回去,大家也散了吧!”
庄婷将垂到额前的发丝挽至耳后:“不用了,你今天也喝酒了,我住得离这儿不远,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施方摆了摆手:“那怎么行,你远来是客,我该尽地主之谊,再说这么晚了,我怎么放心让一个漂亮女士独自回家?别争了,我司机在等我,先送你,我再回去。”
庄婷笑了笑:“行,多少女士求之不得的待遇,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施方把庄婷送到酒店再回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忙碌了一天有些困倦,车内暖气一开,熏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施方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路灯下树影婆娑,飞快地往身后飞驰而去,暖黄色的光铺陈开来,照得人眼底都生出暖意。
施方有些四六不着调地琢磨,也不知道童梦在做什么,他冒出这个想法后短促而轻微地嘲笑了一下自己,她一个小姑娘这个时间能做什么,这个时间也该睡觉了吧。
施方回到家,廊下的灯还开着,虽然并不太亮,但也足够照清楚道路了。
时候不早,钟叔可能已经睡了,施方站在客厅门口,打算去开灯,走了几步,客厅里忽然传来烛火的光芒,童梦站在沙发旁边朝施方招手:“施叔叔,这边!”
施方有些意外,但还是朝着童梦走过去:“这么晚了你还不睡,闹什么呢?”
童梦眨巴着一对忽闪的大眼睛:“等你回来呀!就……知道今天是施叔叔的生日嘛,你什么也不缺,我不知道可以送什么你的,就做了一个蛋糕,虽然卖相难看了点,但是我这个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可惜都过了零点了已经不是你生日当天了……”
“你是在等我?”
施方低头去看那个蛋糕,普通的提拉米苏,方方正正的糕体上铺洒着巧克力粉,巧克力粉之上,还用白色的奶油写着“Happy Birthday”的字样。
普普通通的蛋糕,的确没什么复杂的工艺。
童梦快言快语,灯火闪烁着映照在她脸上,照得她一对瞳仁如被水洗过,清澈明亮,黑白分明。
她相貌的确承袭了温忍冬的长处,五官立体,单看面相就能看出性格的坚韧。但显露的却与温忍冬是截然不同的风情。温忍冬就像是雪山顶上终年不会消融的积雪,宠辱不惊,超然物外,不论对谁都是一张冷冰冰的“不要打扰老子飞升”脸;而童梦则截然相反,对她好或不好,她都喜形于色,恩怨分明,就像一团火,戳一戳或许还会迸溅出火花。
年轻的姑娘眉眼生动,施方看得心头一动,差点产生了吻上去的冲动,好在理智在关键时刻把住了关,他自以为是地掩饰住自己的小心思,朝童梦笑了笑:“嗯,独一无二的,和你一样。”
童梦显然没适应他这种说话模式,甜得牙齿都要掉了。连忙催促:“施叔叔你快许愿啊!”
施方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大腿:“那你还没给我唱生日歌呢?”
寿星最大,明知他故意逗她,童梦也没糊弄,正儿八紧把生日歌唱完,再名正言顺地催他许愿。
施方想了想,父母身体康健,公司蒸蒸日上,好像也没什么非要得到不可的执念。
施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的殷切眼神,双手合十,对着燃着的蜡烛在心里默念:希望童梦天天开心。
“好了。”
童梦把切蛋糕的金属刀递给他:“施叔叔快分蛋糕!”
施方接过刀,慢条斯理地把方方正正的蛋糕均分,忽然就想起自己先前调侃童梦要做甜点给喜欢的人的话,心头的波浪忽然就翻涌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掐熄了这个念头,并且斩钉截铁地相信童梦就算喜欢上陆白川也不会喜欢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童梦的心意,从明白的那一刹那就试图将之扼杀在摇篮里。作为一个叔辈,对温忍冬穷追不舍多年,期间几乎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没想到一遇童梦就有点晕头晕脑,连他自己都捉摸不透这是移情还是对诅咒。
施方尝了一口蛋糕,欲盖弥彰地称赞:“嗯,好吃。”
其实他这话倒并不全然是恭维,毕竟童梦一连炸了好几天厨房,又虚心向严师傅拜师求艺,口感差不到哪里去,心意更是价值千金。
施方以为童梦是在等他夸自己,结果童梦已经埋头吃蛋糕去了,听见他说话才抬起头猛地点了两下:“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一定好吃!”
施方:“……”
刚才——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