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拂人来》窗明灯火稀

7、山中红萼（3） 她细细地擦

　　这注定是一场跌宕起伏的交谈。

　　当听到红萼说，想要带着念春离开群芳阁的时候，鸨母是一身的戾气。

　　念春那死丫头是个赔钱货，要性子没性子，要模样没模样。反正本来就是个要饭的小乞丐，买人时牙行加的添头，白送的本就没花钱，倒是无所谓。

　　但红萼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姑娘，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这座楼里！

　　可是，当红萼提出，要把这些年存下的体己钱都拿出来，全送给妈妈以报调养收留之恩的时候，鸨母紧绷的脸上冰消雪融，霎时笑得如春风拂面。

　　她收起了帕子，握住红萼的手：“哎呀，乖女儿，谈这些做什么啊！群芳阁是你的家，妈妈我可舍不得你走！”

　　但那惺惺作态的表面悲色，很快被掩饰不住的狂喜而取代，平时刻薄多言的嘴角止不住地想往上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压了下去。

　　于是一张胖大的脸颤动个不停，像极了抽筋模样。

　　红萼咳嗽了一阵，面色异样地潮红：“妈妈，当初我是家乡闹饥荒人都死了，一路讨饭来的长安。后来碰上拐子被卖了，幸好到了群芳阁，不仅不缺衣食，妈妈更是待我如亲女儿一般……”

　　她说着强撑着支起身子，从床头取出一个包袱来：“多蒙妈妈照顾，这是女儿这些年来的积蓄。本来也就时日无多乐，唯一的念想也就是带着念春回到老家看看，这些钱财放在身边，以后也用不上了。”

　　边说边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金锭子、银锭子、玉手镯、珍珠钗……

　　大都是以前还是花魁的时候，过往恩客送的。

　　毕竟五年前的时候，长安城内谁人不知，上元节夜那个坐着步辇出现的花魁红萼？

　　“女儿怕走的时候惹妈妈伤心，所以还是带着念春丫头回老家算了，好歹算是落叶归根”，红萼把包袱往鸨母那边推了推，喘息急促：“望妈妈成全。”

　　鸨母急不可耐地抓过了包袱，一件件地摩挲着首饰金银喜不自胜：“乖女儿，难得你有这孝心！妈妈也不好拦着，明日就把卖身契给你，好歹全了最后的念想！”

　　她说得潇洒，一双胖手早就把包袱重新打了结，提起来掂了又掂。

　　啧啧，分量还挺重呢。

　　于是一番“母慈子孝”的表演过后，两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两全其美。

　　*

　　在鸡叫第三遍的时候，红萼就起了床。

　　她坐在铜镜前，就着盆内的清水，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自己的身子。

　　首先是脚，然后是腿，接着是腰背胳膊，再到脖颈，最后是脸颊。

　　换了一块白色的手巾，将其浸在清水里沾湿，而后用上些力气拧得半干，就这样盖住眉眼擦。

　　擦掉柳眉上描画留下的黑色石黛，擦掉面颊上敷的假面一样的白色珠粉，擦掉嘴唇上血似的红色胭脂。

　　擦掉过往的惨淡和寂寂长夜。

　　擦掉一身铅华。

　　再去看时，铜镜里面出现的，是一个不施粉黛的女子。

　　红萼抚着自己的脸，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继而又无声地流出眼泪。温热的泪滴在铜镜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涟漪样的痕迹。

　　为了这一刻，真的等了好久，好久啊……

　　天终于亮了。

　　念春一阵风似地刮进来，手中拿着两页纸张欢呼如春野里的小兔：“姐姐，卖身契我拿来啦！”

　　她“啪”地把两页薄薄的纸拍在桌子上，跳着笑着又呜呜地抹起了眼泪：“姐姐……咱们……咱们可以走了……终于可以……”

　　红萼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过盖着官印的卖身契，转手将其投入了水盆之中。

　　那契书上面，红色的官印和黑色的墨汁一点点地晕开，字迹慢慢地模糊成一片，到最后完全地沤作一团浆糊。

　　念春在红萼的支使下端着水盆，对准了后院里的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畅快地泼了出去。

　　一阵簌簌声过，世间又多了两个自由的灵魂。

　　*

　　小毛驴嘚嘚地甩着尾巴。

　　红萼头戴一顶遮住面庞的帷帽，就闲适地骑在小驴身上，身子随着它颠簸而微微地左右摇晃。

　　每当要过些沟沟坎坎时，前头牵着绳子的念春就格外地小心，非得引着小驴慢之又慢地抬起蹄子，恨不得把自己的腿安在它身上。

　　红萼姐姐身子还没养好呢，得小心着。

　　长安的东城门建得很是宏伟。

　　高耸的墙体得仰着头看，再上面还修着瞭望台和垛子，而进出的门洞就是半弧形的，念春总觉得那像是倒过来的笑脸。

　　毛驴哒哒地走入城墙的阴影里，穿过厚重的门洞，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出了长安城，日光晒在身上，竟是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暖和。

　　红萼安然地闭上了眼睛，她伸展开身子，任由四面八方的光和暖都裹了过来。

　　舒服。

　　“哎，姐姐，那边好多人呢！”念春还是小孩性子，见着了新鲜就踮起脚转着脑袋往那边看。

　　红萼闻言也看了过去，就见一座别致的二层小楼在不远处，门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她眯缝起眼睛，喃喃地念着上面的牌匾：

　　“微—雨—花—坊—”

　　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

　　好名字。

　　在群芳阁时，隐约听别的姑娘说过，似乎是最近新开的很受欢迎的店子。

　　如果红萼知道了坊中还有个叫做飞燕的小侍女，大概会想到另一句熟悉的诗。

　　红萼被花坊别具一格的名字吸引，又见念春左右地倾着身子往人群里瞧，不由也起了兴致：“念春，咱们也去看看。”

　　“哎！”念春答应得欢快，拉了拉小毛驴的绳子，二人一驴就这样悠悠闲闲地过去了。

　　刚刚到了地方，便听得一声脆生生的喊：“那骑毛驴的姑娘，请上二楼来！”

　　红萼抬起头，就见二楼的窗子边，一个头扎双髻的小姑娘探出身子向着自己招手。

　　左右瞧了瞧，红萼疑惑地指着自己：“是我么？”

　　“对呀”窗子边的飞燕又挥了挥手：“花主有请！”

　　一听这话，下面围观的人纷纷艳羡：“花主很少露面呢，姑娘真是好运气！”

　　被众人集中的目光注视着，红萼对这间花坊就更是好奇了。

　　那便，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