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煮茶鹤避烟

1、第一章 是静女亦是竞女

　　水汽氤氲，悄悄在一片片荚蒾叶上结成一个个小玻璃珠，正直六月初，木绣球已陆陆续续谢了很多，一条老巷子的转角，老枝劲道，攀出结满青苔的围墙，一方规规矩矩的小院子，本不是什么引人抬首之物，却因高出围墙好几米的绿意和簇簇白团而平添了几道岁月静好。
　　能高出围墙那么多的绣球荚蒾，想来有一定的年头了，可想而知，老院子的主人家也是长居于此。
　　一架只看顶部就很陈旧的梯子突兀地靠上了墙内侧，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声响，先是一把园艺剪被甩在墙头，再是十个削葱般的手指一边抓梯沿，另一边蹭上毛毛丛丛的墙，最后一个清瘦的身形和茂盛的绿叶融为一体，那道人形咻的一下，利落地落在了墙头之上，丝毫不因为青苔打滑。
　　一阵闷热的风吹过，有空灵的叮咚风铃声。
　　“诶诶——”
　　人形打了套醉拳，手脚并用，紧紧抓住了墙沿。
　　“……”
　　吸了口气再细细吐出，狗尾巴摇似的拍胸脯，定了定神，她抬起头，凝视着头顶那一片深绿，额头沁出一些细汗珠，把柔碎的刘海黏住，薄衫贴着后背，随气息浮动着。
　　每年的这个时候，木绣球四五月的花期过了，就该修剪枝节，余浅都会拾起她的老伙计剪去树的病弱枝，有时候，南风天盛，空气湿度较往年大，交叉枝也会更多些，活也更重些。
　　然余施主乐在其中。
　　她像往常一样，一眼瞥见羸弱不堪的小枝桠，一手擒拿，一手动武，嘿！这厮也想探出头去，和那些劲道的老枝争光合作用？在余大侠这没有雨露均沾的规矩！咔！刀光剑影间，盗贼命丧黄泉，苦哉！冤哉！
　　咔！又一枝桠兄愤然离世，走好！
　　“老兄你别怪我，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嗯？”她故作蹙眉状，接着再是光速侠附体咔的一声，枝桠兄3号应声倒地！
　　咔咔咔……
　　不多时，木绣球树一片生机，忽而，太阳骤地一亮，众荚蒾叶低头，好树不跟天公斗……
　　余浅轻哼一声，刘海遮住眉眼看不见神色，嘴角勾起，独有一份桀骜不驯少年气。
　　她捎上园艺剪，轻轻地扶梯而下，几朵未谢木绣球的小白花啪嗒落在余浅肩头，随而弹出几支漂亮的抛物线，滚落到墙根。
　　四下很静，余浅把那几朵小花捧起来放在树下的藤桌上，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躺上了藤椅，头侧着凝视着什么，和先前的树枝杀手截然不同。
　　“呼——”长吁一口气，拿起手机，余浅的手指像是得了灵活nb症，快速地在屏幕上移动，“你**不会玩一边凉快去！采你的灵芝，别来蹭我线！”
　　天空似乎暗了几许……神特么的惜花人！
　　一个小人快速地在峡谷里穿梭，时而进草，时而绕后，双方比分越拉越大，最后以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泉水小金人结束游戏。
　　哒哒哒！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靠近timi选手，破风，魅影，危机正在靠近！敌军还有3s到达战场！
　　“妈我这就去学习！手机给您！给您～”余浅不知额头是不是生出眼睛来，在余妈出手的前一刻把手机一把塞进她手里，顺便附赠一个免费的灿烂笑容，王者低头，任皇冠落下，什么mvp都不如小命重要啊！一手还拿着锅铲的余妈满脸写着我就知道，“知道好歹就行，你修花我就修你，看你复不复习！”目视着闺女溜进二楼的背影，好看的眉毛皱了皱，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高一物理测试题某不起眼小题：将一个小球水平抛出，垂直落在斜面上，斜面倾角为a，重力加速度为g，初速度为v，求斜面长。
　　“……”余浅心如死灰，随即把卷子和书推到一边，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卷子。
　　高一生物小题狂做某题：在叶肉细胞中，CO2的产生和固定场所是（ ）和（ ）。
　　几道凌厉的笔画唰唰刻在空白处，类囊体薄膜和叶绿体基质。
　　学习老双标人。
　　哒哒，哒哒，忽远忽近，不急不躁，余浅双耳一竖，知道是老妈晚饭做好了，便和爱笔分道扬镳，投入美食怀里，路过饭桌还一点不吃亏捞起上面的手机。
　　“余崽复习好了么你？我可说了，这期末就还有个把月了，咱就努努力，别吊车尾了，啊”余妈从容地夹了把菜埋进米饭底。
　　“妈，一看你就不看新闻，久久为功，学习岂是一蹴而就的，咱醒醒哈。”余浅摇着尾巴，又夹了一把菜进余妈碗里。
　　余妈动了动筷子，不动声色把菜挑回余浅碗里“怎么没见你开学时有那么高的醒悟，还有，你看新闻吗……”信了你个邪！没把脸种在峡谷的草丛里就谢天谢地了。
　　“看，咋不看，老王说了，多看新闻，培养大局意识嘛～”余浅再度把菜送回余妈碗里，这次还额外夹了块肥美的红烧肉。
　　“再逃避也还是要回归现实的，崽崽，不是吗？”红烧肉凳子还没捂热，又被差遣会府，只留了一筷子菜在碗里与之银河相望。余妈抬起头，将一张嘴角突然僵硬的笑脸收入眼中，那双明亮的眼睛瞳孔骤然一缩，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饭。
　　晚风蹑手蹑脚钻进窗户，掀起白色的纱帘一角，却被聒噪的夏蝉声出卖。知了知了知了，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整个房间跟午后的花树下一样，静的出奇。
　　虽然这样一座有棵木绣球树的院子安静点似乎才符合设定，此刻交谈声却不合时宜地停住了，此后许久，都只有筷子夹菜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初夏加了晚风的蝉声，楼上叮叮咚咚的声音，以及不易觉察的咬牙声音。
　　许久，碗筷被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上，但依旧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打破了可怕的沉默。
　　“吃饱了我，碗你洗一下，早点睡崽崽～”余妈抬手揉了揉低着头的余浅，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可以看出几丝年轻时的风采。余浅仍一点动静没有，余妈只是站起来，把碗放入水槽，从壁挂上取下包，离开了家，几声呜呜，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如墨的黑夜中。
　　三下两除二收拾完碗筷，余浅快步上了二楼，仿佛在被什么追赶，一屁股坐到书桌前，来不及喘气，就把窗户上的其中一只江户风铃取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卡牌上的字——两个瘦而有劲的楷体，山鬼。
　　屈原整编的楚国民歌《九歌》中，余浅最痴迷于这篇，就连旧曲新唱的歌都单曲循环了n次，至于一个学渣为什么知道《九歌》，余学渣算是一个高级学渣，什么东皇太一，云中君，主神，云神都是农药里了解的，当时又恰好在学《离骚》，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因而山鬼虽是后来者，却也能和余浅那堆宝贝玩意平起平坐。
　　昏暗的台灯打在余浅长长弯弯的睫毛上，时光仿佛凝固，似乎是看厌了，又随手挂了回去，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上了游戏，习惯性点开了好友列表，习惯性地搜索“月出于东山之上”，不出所料，灰色的，最近上线，一年前。然后随手点了赠送金币。
　　“金币赠送成功，要马上告诉好友吗？”
　　否。
　　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以后，摁灭屏幕。
　　该洗洗，该睡睡。
　　风铃叮咚，荚蒾婆娑，今夜花未眠，人亦无睡意。
　　辗转反侧，无寐。“我这？失眠了？”小声嘟哝了一句，脑海里老王悠悠然的训话十分应景地冒了个泡：“同学们啊，吾日三省吾身，睡前把学的知识过一遍，在你睡觉的时候也能……哪个小兔崽子说催眠？！”余浅一下乐了，便也像模像样地回忆起来，有丝分裂的时期分为分裂间期和……一个个知识点像沸腾的海水一样，无数的气泡不断地冒出海面，等等？大脑你翻错页了……
　　大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伙计新来滴（小声，还不退下！），这就递上SVIP级催眠服务！包您满意，亲五星好评哟～余浅还顺带在左脑草拟了一张客户评价反馈表。
　　向心加速度的推导……网页无法打开，向心加速度的一系列公式，a=v2/r=……网页搜索失败……
　　警告：知识储存量过少，无法形成催眠环路！
　　余浅：……
　　是否切换数学催眠模式？
　　Click：YES.
　　半平面的定义——哔，半平——哔。
　　自己几斤几两，没点b数？大脑切换潜意识层吐了个槽。
　　警……余浅一巴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顺便对自己的知识储备翻了个白眼，长时间的折腾，倒也歪打正着，诶！转不动了，白班同志全体下班，夜班的伙计过来。
　　系统错误，系统……
　　意识逐渐抽离，终于可以沉沉睡去。
　　论学渣的自我修养。努力→躺平→躺平。
　　系统错误，一阵如缥缈笙歌的脑电波传到皮层，自动构图。
　　人间芳菲，不是那四月山寺桃花，而是这一树洁白的繁华，荚蒾你拥我簇贴着彼此，茂盛的绿叶便和蔼地遮住花瓣一角，挡住太阳。
　　老墙外，一高一矮。
　　“谢谢你～”
　　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双目如星，小腿后部一道明显的划口，砂石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呈现出骇人的暗红，与周围的皮肤格格不入。
　　下一秒，看似柔弱的少女却一把夺过对面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手机，二话不说就敲键盘，搜索“渣渣带你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好友申请。
　　寄蜉蝣于天地：交个朋友吧～
　　同意。
　　白衣少年逆光靠墙上，黑色背包一侧倾斜着，双臂交叉，虽是逆光，皮肤却依然透净，眉宇柔和，轮廓分明，嘴角微勾，低头瞧着这个上一秒还从墙上掉下来下一秒就生龙活虎的少女，如果不是那条划痕，或许根本猜不到前刻发生了什么。
　　“你家吗？墙的青苔刮……”
　　梦忽而飘散成几缕，像是墨滴入水中洇散开来，画面相互交织起来，渐渐模糊……
　　清晨。
　　如果说城北一中有什么比较反生物钟的规定，那6点30的早自习一点毛病没有，诶名列前茅！余浅的作息十分的规律，虽然是因为余妈做出手机定时关机的规定。
　　“崽，你希望年纪轻轻跟个熊猫似的吗？这目光得长远……”
　　余浅对此其实已经尝到了甜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其他同学顶着或深或浅的黑眼圈上课时，她格外地神采奕奕，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所以，对于其他同学而言，如何搞定床和身体之间的502是一大难题，对于余浅而言。
　　呵！是以一种清醒的状态和课本大眼瞪小眼。
　　不好意思，课本没眼，但课本知道，你是个只会读abandon的学渣！
　　后面的单词表：您看看我们行吗？雨露均沾啊！
　　余浅：“Abandon,abandon,abandon ，”
　　但今天的早晨变了脸。
　　6点20分！闹钟没响，没道理啊！余浅赶忙起床，草草洗漱，另外瞥了一眼壁架，不出所料，除了围裙，空空如也。所以这位余同学火急火燎的同时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
　　挎包一背，骑上单车一溜烟出了门！
　　路边的树和行人极速后退，快到校门口时余浅按了刹，环境逐渐清晰，看一眼保安大叔，看一眼保安大叔前面的人。
　　后背挺直，校服背影透着若隐若现的少年气，黑色背包搭在一边肩上，余浅的目光下移，能看到一只指节分明的白皙的手，攥着一本词汇口袋书，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红笔的画记和字迹流畅的备注，另外一只手支着书包肩带。
　　“嘛呢同学你要撞到我了，你校服呢，这次放过你！上自习赶紧的！”保安大叔一边往侧让路一边用手朝校门里头晃了晃。
　　余浅这回过神来，倏尔发现自己的单车离保安大叔仅一臂之遥，连忙打了个弯，答复洋溢着活力：“抱歉徐叔没睡醒呢！”余同学，在跑火车时能稍微过点脑子吗，你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跟人说没睡醒？信你个鬼哦！
　　再抬眼看前面的香樟树道，那人已是消失在校门口，踪迹难觅。同学们朝着不同的方向百米冲刺，只要踩点的人一天不放假，校园早高峰就一天不缺席。停了自行车在广场，余浅也加入了冲刺大军，并且是当之无愧的领跑人。看来，余同学的确很有踩点的本事。
　　校门口的徐叔看着这位意气风发的背影，若有所失的点了点头。清风掠过，连着徐叔的头发也弯了个腰致敬。
　　眼看着教室门口站着逮人的老王，余浅知道，这是分秒间的恶战！20米，10米，5米……
　　“叮咚——”上课铃宣布比赛结果，老王胜利！余浅败北！只得急刹车。这天时地利人和，尽是一样没占，首先是闹钟不响，再是4楼的走廊最里，最后是一般早读应该在打太极的老王……
　　老王厚厚的方框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但是嘴巴倒是很慈祥地咧开来，背手踱步而来。
　　余浅包括其他老油条都悻悻地低头，或是面露窘态，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迟到了，怎么说啊孩子们，一人抄三遍《赤壁赋》给我吧！”和蔼的笑容一成不变，云淡风轻地，背手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一行人拖拖拉拉进了教室。低声抱怨的，吐槽的，另外还有觉得抄了就是赚到又学了一遍噢耶！所以不排除有人故意迟到借惩罚名义学习……
　　“余浅，今天怎么迟到了？”说话者为余浅的同桌简竹之。
　　晨曦笼罩在这个长发女生周围，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扶着书页，刘海撩在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纤细而不稀疏的眉毛，从余浅的角度看过去岁月慢慢，不食人间烟火气。
　　可等余浅凑过去一看，这厮哪是在专注地看书，分明是在细细端详自己的大作——童年好伙伴葫芦娃，头顶的葫芦……
　　简竹之眉毛一挑，便顺着问：“怎么样？我跟你说，我在用绘画体会颜回一瓢饮的简陋生活！有没有感觉，嗯？”
　　“……”
　　“和先贤对话，提高境界，怎么，不品味一番？”
　　“害你慢慢品味吧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闹钟响还得抄《赤壁赋》，三遍！”摊开本子提起笔，却迟迟不愿动笔。
　　“唉～”困惑和无奈写满了余浅整张脸，就差“我不理解，冤种是我”几个大字。抄三遍姑且当练字了，余浅最最不解的是，按理来说一个人的生物钟由特定的基因和蛋白调控，不会在保持了很久的情况下突然失灵。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一撇一捺都在呼喊着学渣和字体的强烈反差。
　　为什么呢？
　　中性笔窸窸窣窣的，听起来很舒服，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你家吗？墙的青苔刮一刮，别像今天一样，容易摔跤的。”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忽而浮出水面，如晨风唤醒一夜好梦的风铃，很轻，空灵的叮咚声，只在很小的范围内在树的间隙中反复跳跃，如丝如缕。
　　好像是做了个梦，好像又不是梦。
　　因为这个近乎真实的梦，才没有及时苏醒。
　　平时都一夜无梦的余浅懵圈，“莫不是哪路妖怪误闯误撞进了我的梦境？”摇了摇头，不不不崇尚科学反对迷信。
　　“也没有声音那么勾人的妖怪。”不自觉地眉头一舒，想了又想，余浅继续抄，但是笔尖似乎更轻盈了，便渐入佳境，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客人感叹人生无常的部分了。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你的字一个周末不见又好看了一点，这几句讲的是客人感叹人生之有限和江水之不绝。”简竹之不知在一旁观望了多久，此四句之字折转有度，横笔回勾，撇捺潇洒，笔锋凌厉，想来看到这四句抄的实在是工整，忍不住点赞，但鉴于早自习普遍安静，只得压低了声音。
　　而余浅也很够意思地回头看了简竹之的课本一眼，发现在肴核既尽之后很贴心地画了四个垃圾箱，分别注明了可回收、厨余、有害、其他，比如即兴作诗的宣纸就抽出一个箭头到了可回收，而兴致高的时候摔的酒盏则归类至其他，简环保卫士，辛苦了，回赞！
　　叽叽喳喳的麻雀声，翻页的哗哗声，和两年后那个开启未来之门的教室一样，一样安静，一样充满了窒息的紧张感，夏日的空气明明是膨胀的，可背上分明沁出一颗颗的冷汗，汇流成股，顺着脊椎滑下，浸湿了少年洗衣粉味道的T恤衫。
　　而此时此刻的早自习，闷热的，浮躁而不明显的气氛，仿佛在演习着未来，除了这对同桌，都全情投入，扮好自己的角色。
　　六月初，满打满算离期末也就一个月，平时嘻嘻闹闹的少了，学霸有条不紊地开展复习计划，半桶水的同学也一本正经起来，争取最大程度地查漏补缺，而一点也不会的同学也秉持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信念，直到两个眼珠子填满迷惑，眼睑才体贴地给眼珠子拉上窗帘，双目闭合，昏死过去。
　　一个在抄课文，一个乐此不疲地给古文添加趣味图标，这对同桌，绝对是一道不一样的风景。
　　早自习铃响，激昂的交响乐突突，通过课桌的固体介质直而窜进余浅的身体，抖了一身激灵。
　　“学校放广播就不能循序渐进，由大到小吗……”
　　校长：请打开麦克风交流。
　　连同还在给垃圾箱加细节的简竹之手一抖，一笔翘上了天……
　　二人一脸黑线。
　　“各位同学，请听广播之后，到操场集合，参加本周的升旗仪式。”
　　广播happy奏乐ing。

　　作者有话说：章长没控制住。
　　余浅：精准锁定目标。
　　江宿一：后背一片凉（捏单词本本的小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