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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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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少爷,怎么的今日想起我来了。”人未到,声先来。天涯客栈的老板娘是天杜城里出了名的大嗓子。
长亦掏了一下耳朵。
“这是……白天的那个抢你荷包的孩子?你将他带了来?你也不将他洗干净了,多脏啊。你们这大男人就是不会照顾人。”
长亦:“你看他怎么样?”
老板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亦:“你就别装了,这天杜城里谁不知道你喜欢小孩,看着个长得好看的就提不开腿。这小孩可以吧,洗洗还能看,他也没爹没娘了,你要是喜欢就养着。”
小孩正狼吞苦咽,闻言动作竟慢了下来,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睛眨巴眨巴地亮闪闪,一汪眼泪哐在眼里没掉下来。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老板娘坐在他旁边,声音竟柔和下来。其实老板娘长得不错,眉眼姣好,只是岁月蹉跎,如今已经三十有几,再加上平常与人说话总是粗言粗语,总是爱与人计较。有些爱占小便宜的会偷偷少给她几分几厘,她会当着众人的面将帐目再算一遍,将人数落了个面红耳赤,把亏的钱要回来才作罢,因此总给人一副雷厉风行、斤斤计较的形象,让人忽略了她的容颜。如今轻声细语,竟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美貌来。
小孩扒着碗不说话,长亦便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问你话呢。”
小孩吃痛,捂着额头,竟也没有把弹他脑袋的罪魁祸首瞪回去:“江淮。”
京城的夜很冷。
周遭静谧,月色碎了一地,时不时有蟋蟀啐啐啐的声响。
一个小孩只着足衣从后院的林木间跑过,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蹲在一棵树木后探着脑袋张望。
“义父,夜深了,您为何还站在外面呀?”小孩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一个男子正站在亭前,披头散发,他的面前是一个很大的湖,湖面上一弯月影,微风带过,月影斑斓,湖面泛起一片一片的涟漪。
男子闻声转身,一个约他半人高的小孩站在他不远处,抬脚又缩回去,眼巴巴地看着男子。
陈柏视线下移,借着月光看到了小孩拼命扯着衣服想要遮住的足衣。
“小竹,怎么又不穿鞋子就跑出来。”
陈柏走过去将小尾竹抱起来,解开身上的外衣套在了尾竹身上,把他的一双小脚都包的严严实实的。
“又去抓蟋蟀玩了?不是跟你说过晚上别跑出来。”
小时的尾竹有一段时间随义父回了乡下,夜晚躺在屋里时,总是会听到蟋蟀的叫声。他会偷偷下床来,听一听隔壁屋里还有没有声响。义父夜里睡得不太好,会时不时地咳嗽,咳嗽的声音却总是很轻,像是刻意压低的。
没有听到声响时,知道义父没在屋里,就假装是要出去抓蟋蟀,却总是忘了穿鞋子。捉到的蟋蟀就放在竹筒里,听它们叫了一会,又将它们放了。
“那义夫你为何又在这里啊?”
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风吹过的铃铛,很好听。陈柏一天的烦绪似乎减轻了不少。
“小竹,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有湖,有树,还有蟋蟀。”
“那你想回家吗?”
“义夫的家就是我的家呀。”小孩歪头看他。
“这里是你的家,又不是你的家。”
“你以后要是想回家了,你就去天杜城,找一个叫杜竭的。让他带你回家。”
“义夫的家就是我的家呀。我哪都不去。”
尾竹不明白,为什么义父总是一副忧思重重的样子,明明年纪很轻,早早生出了许多白发。在他小时,眉头总是皱着,他便伸手要去抚平,却被义父抓住手让他别闹。
义父两鬓染上白霜的脸突然变得很凝重,小小的尾竹不知道一向慈祥温和的义父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小竹,以后若是我不在了,你要记住,这里不是你的家,你谁都不能信。”
那我该去哪呢?
尾竹迷糊间,突然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他。大意了!居然毫无警觉。
他猛地一个翻身将来者擒住,压在了席上。
“疼!疼!疼!”
尾竹借着窗外投进来的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者的样貌,“是你?”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道,尾竹立刻放开了他离开他两丈远。长亦更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般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表情夸张道:“我了个去,你怎么在这?”
尾竹的眼里看不出波澜,神色平静道:“我一直便住在这里,倒是你,长府衙,怎么也到了这里来。”
长亦咦了一声,想要上前看清楚一点,却发现尾竹后退了几步,哧了一声,转身躺在席上,双手交叉枕在脑下,道:“本少爷今日不走了。这里睡着不错,你,到别处去睡,这里归我了。”
尾竹皱了一下眉,没回答,转身找到了角落里一个比较干净的地方。
长亦躺了一会,有些不自在,转过身来看着角落里的尾竹,道:“喂,你为什么会被京城追杀。”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长亦不耐烦道:“你哑巴了吗?问你话呢。”
“你最好安静点,否则我不能确保你明天还能站着从这里走出去。”
长亦缩了一下脑袋,知道这人真的有这个本事,饶是他在别人面前怎么嚣张霸道,在这人的面前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完全使不上劲。心里这般想,嘴上却还是恶狠狠地道:“谁怕你!”还用力砸了一下用稻草铺成的席子,“什么破地方,睡得隔死人了。”
尾竹坐在角落里,周遭很静谧,却总像是有蟋蟀的声音,啐啐啐地叫,叫的他心里烦闷又格外难受。他双手五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一种无力感顺着他的手指蔓延了全身。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义父的身体一直不好,在他小时就总是一边读着文书一边拿着帕子掩着嘴咳嗽。后来几年身体愈发地差。最后几个月,已经是强弩之末,一直在强撑着。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看着唯一的亲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无力。
第二天,长亦睡得一点都不安稳,醒来时全身都疼,还总感觉身上有虫子在钻。望向那角落时,发现那里已经没人了。
“要死,让他跑了!”
路上有府衙拿着告示,对着路人一个个地认。尾竹拉了一下盖在脸上的破衣衫,转身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义父的死并不全是身体的原因,甚至可以说太突然了。前几年的病情还算稳定,后一年发作的间隙时间越来越短,身体愈发不好。一年前太子以朝纲为由将义父再次请上了朝堂,义父却又在半年后称病退隐。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子突然谋逆,义父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了什么。义父的突然病逝跟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为何会突然失忆?
杜竭。
义父曾经提到过这个人,找到他,应该能找到一点线索。
尾竹忽地将身后的一双手折到身前,立刻有嚎叫的声音在他后面嗷嗷叫,他不动声色地将人放了开来。长亦朝自己被捏的泛红的手吹气,一脸痛苦的表情:“我去,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动手。”
“那你这人,怎么总爱跟着别人。”
“谁跟着你了。我走的好好的,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谁冤啊?”
实在是个泼皮无赖。尾竹心道,拉上掉下来的布衫掩了面,转身欲走时,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看了他一眼。
被他看的心里发毛,长亦突然觉得有点心慌。先前看这人有些功夫,可分明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怎么突然间变了个人一般,这人不会要杀人灭口吧。不对不对,他不敢,他好歹是长家的少爷。可拜托,他是朝廷钦犯啊,要杀谁顶多再多背一条人命而已啊!一瞬间想逃,腿却有点发软,干什么来招惹这位大爷啊,打又打不过!长亦有点想抽自己一巴掌。
尾竹瞥了一眼他,不解:“你抖什么?”
“……”大哥,你要干嘛啊?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杜竭的?”
我去,你要问这个,直接问不就好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道:“前一任衙司,就是跟我父亲一样的,不过一年前已经死了。”
这个在尾竹的意料之外,唯一的线索突然断了,尾竹心里感到有丝无措,但他强压下内心的思绪镇定道:“怎么死的?”
“一年前我父亲还是杜竭的手下。有一天夜里杜竭喝多了,回府的路上马车被拦了。”
尾竹:“刺杀?”
长亦:“对。”
尾竹:“谁杀的。”
“雇主雇的江湖杀手。”长亦顿了一下,又解释道,“这种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收钱办事。”
“朝廷官差被害,为何官府不管?”
“没法管。那帮人收钱办事,本事又大,真真是丧心病狂,只要有钱,谁都能杀。若是钱到位了,怕不是连皇宫都能闯进去把皇帝老儿给杀了。没谁敢惹他们。”
“可知雇主?”
“不知。但被截的马车上放有一只梅枝,那是玄山每杀人后一向的做派。一个只认钱的邪派,竟然喜欢这些,要将自己装的跟君子一样。”
玄山?尾竹是听义父说过的。
见他又要走,长亦快步跟上去:“你这人真是的,说走就走,你要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