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赎回之后[民国]》柳絮才低

30、029

　　从广州到天津，近两千公里漫漫路途。这一路上，火车行过风格迥异的山川，渡过黄河，又见淮河。
　　历时五天，他们终于踏上北方的土地，抵达天津的火车站。
　　这是个和他们从广州搭乘火车时一样寂静又凉寒的黎明。

　　一下车，辜悠宜就打了个喷嚏。
　　自渡过黄河后，她就表现出水土不服的症状，发了低烧，胃口也不好，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病恹恹的憔悴样。
　　车站早已有沈家的奴仆等候着，将到他们，立马跑了上来。
　　沈涣沉握着她的手，眉头微皱：“我先送你回家里，你在家中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辜悠宜摇头：“我不要紧，先去看沈老爷，沈夫人吧。”她莞尔一笑，想要缓解他的心绪，“再说了，医院那么多医生，我正好可以去看。”
　　这倒也是。

　　司机将车开到医院，护士领他们到病房。
　　因为白喉是个传染病，院方特意辟出一块空间将沈家二老与其他病人隔离开，以防造成更大的危害，这是利人之举，但也导致了沈涣沉不能入病房里探望。
　　父母的病况，他只能从医生的描述知道一二，两人得病的原因至今都没有查明，不过院方已经给二老用了抗毒素，病势稍有好转。
　　得亏现在不是十九世纪，白喉有药可医，若是放在那个时候，患上它一定会死。
　　沈涣沉松了口气，听到辜悠宜咳嗽，忙带她到就诊室。
　　医生给她开了两副药，三天的量，每天三次，大抵就能好了。
　　他道：“我送你回家里休息。”
　　她拒绝：“你父亲母亲还病着，你身为儿子，得在这守着他们。你给我个人，带我过去就好了。”
　　“那就庆吉带你回去。”
　　“嗯，好。”

　　来到沈宅。
　　沈宅的前身是直隶总督府，斗拱飞檐，雕廊画栋，相当气派。大门外悬挂的两个灯笼在风里打着转，似乎在诉说这所宅子过往的辉煌。
　　辜悠宜走入，好奇地左右看一眼，在一根梁柱的后面看到两个打扮异于常人的女子，虽都不是相当出众的装束，但也不是下人，从她们梳的发型能够知道，一个已嫁为人妇，一个还是黄花大闺女。
　　年长的那位笑看年轻的那个正在低头摘花，似是母女。
　　两人抬起时，三人的视线正好撞到一块。
　　彼此都好奇对方的身份，互相上下打量。
　　年轻女子将她瞧了两遍。好美的面孔，纤瘦的身量，惹人嫉妒，那一身衣料与其手上的珐琅镯子一看便知是造价不菲之物，非富贵人家所不能有。

　　辜悠宜向二人颔首致意，转而看向庆吉，眼神在询问何许人也。
　　但庆吉也不知道，以前从未见过此二人，应该是他与公子一同南下广州之后才来的。

　　互相走近了。
　　年长者起先向她致礼，笑容带动脸上的皱纹，问：“小姐是？”
　　庆吉接过话：“这位是辜小姐，是公子重要的客人和朋友。”他做自我介绍：“我是公子的小厮。”又问，“二位是？”
　　其实，他是想说公子的女朋友，但是担心这会给辜悠宜惹来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和麻烦事，这才换了一个词。
　　年长者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辜小姐。辜小姐，我是沈夫人家的亲戚，李姜玉，这是我的女儿李梦华。”
　　辜悠宜微微弓腰：“李夫人，李小姐。”
　　庆吉道：“禀李夫人，李小姐，辜小姐身子不舒服，奴才是奉公子之令，请小姐回来休息的。”
　　李梦华原本散漫无光的眼睛顿时发出光亮：“公子回来了？”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失态了，随即露出明白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关心道，“辜小姐是哪不舒服？请大夫看过吗？”
　　“只是水土不服，休息一会就好。”
　　李姜玉点点头：“辜小姐要在家中住几天呢？老爷和夫人都生病住院了，府上诸事，我们难免要多问一些。”
　　不知是否她多心，辜悠宜听出了赶客的意味。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她要在这住多久，林家的事情，要耗时间，得等到父亲的电话，才能安心回广州。
　　“尚不清楚，这段时间要叨扰沈家了。”
　　说完话，她拿帕子捂着嘴，咳嗽两声。

　　庆吉道：“辜小姐的身体不舒服，李夫人，李小姐，奴才先带辜小姐休息去了。”
　　李姜玉很热心：“你是个下人，知道安排什么？让我来吧，辜小姐，我带你去房间休息着。”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这话虽是实情，但说到明面上贬低庆吉，不是明智之举，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辜悠宜莞笑拒绝：“多谢夫人关心，只是初来乍到怎好麻烦夫人，再者我只是有点不适应，让庆吉带我去便可。”
　　说完，她微微弓腰，便要走。
　　李姜玉却跟上：“来者是客，老爷夫人和公子都不在，我理当为他们尽地主之谊，顾全礼数，照顾好辜小姐。”
　　辜悠宜停下脚步，看眼李梦华提着的食盒：“李夫人真的不必客气，二位是有事要出门吧？可不要因为我耽误你们的时间。”
　　“不耽误。”李姜玉又问，“庆吉，公子说要安排沈小姐住哪了吗？”
　　“自该是住公子的院子。”
　　“这哪成啊！”
　　李姜玉的眉头紧锁：“辜小姐一个姑娘家，岂能和男子同住，若是传出去，必然有损小姐的清誉，让以后的夫家怎么看？怎么想？”
　　庆吉解释：“公子的院子很大，有好几间空着的厢房，辜小姐……”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李姜玉打断：“不成不成，这哪成啊！说你是个下人就是个下人，眼界格局小了吧，一辈子只配伺候人，好歹动脑筋想想，同住一院不同房，外面的人就不会说什么了？沈家和小姐都是要面的，将来哪怕是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楚！”
　　辜悠宜想了想，道理是这个道理，便说：“沈家那么大，我便住另外的地方吧。”看向庆吉，“嗯？”
　　庆吉点头：“好。”
　　李姜玉摇摇头：“还是让我带小姐去休息吧。”
　　辜悠宜又一次婉拒：“多谢李夫人好意，只是对沈家很熟悉，让他来就好。夫人与小姐先去慢吧。”
　　初来乍到，她不想麻烦旁的人。
　　“他只是个下人，能懂什么？”
　　这是李姜玉第二次打脸人了。

　　李姜玉将李梦华带到面前，笑吟吟的：“梦华正要给沈老爷和沈夫人送饭菜去，只是她来的时间短，不怎么识路，能不能劳烦……”
　　想了想，“庆吉，你将李小鸡送去医院，别让她迷路了，辜小姐便让我来妥帖照顾吧。”
　　“可是……”庆吉的目光只落在辜悠宜的身上：“公子吩咐，要奴才一定照顾好辜小姐，府中人多，李小姐还是请旁人带路，送过去吧。”
　　他不能放心把辜悠宜交给个他尚且不明底细的女人。
　　李姜玉的脸色变了：“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我……李夫人……辜小姐……”
　　辜悠宜的眉微微皱，恐怕再争论下去，就要说到庆吉不重老主子，不顾他们的安危了，这个帽子若是扣在他头上……
　　也罢了。
　　她看着这对母女，或许二人真的只是热情好客，想代替沈家主子招呼好客人吧，再说了，总不能她初来乍到，这二人就想对她怎么着吧。

　　辜悠宜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庆吉，你送李小姐去医院吧。”
　　“不行的，小姐，公子有吩咐，我一定得照顾好你。”
　　“没事，这有李夫人的。”
　　“可……”
　　“去吧。”
　　最终，庆吉拗不过她，只好给李梦华带路，送她去医院。

　　李姜玉带着她走进内宅，笑问她：“辜小姐从哪里来？”
　　“广州过来。”
　　李姜玉的脸色微变，她知道沈涣沉意欲与南方商贾联姻，以扩展商业版图。
　　“是广州十三行，辜家牙行的辜悠宜，辜小姐。”
　　“是，李夫人怎么知道？”
　　“听沈夫人说起过。”
　　以婚姻为纽带，使家族地位更巩固的豪门大户比比皆是，但是回忆庆吉所言，沈涣沉对辜悠宜似乎很上心。
　　这种联姻，不应该有爱，只该有纯粹的利益交易才是。
　　她计上心头……

　　李姜玉将辜悠宜带到一处栽有紫藤花树的院里。
　　“辜小姐，你是公子的重要客人，招呼不周是我的过失。”李姜玉的眼睛望向正屋，“这间屋子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小姐便住在这吧。”
　　她招来一个婢女：“辜小姐，她叫熙春，是我的丫头，辜小姐住在府上这些时候，便让她来伺候吧，她若有行差踏错，冒犯小姐之处，小姐尽管责罚，或是来与我讲，我必然重重责罚她，绝不手软。”
　　辜悠宜留了个心眼。
　　虽说李氏是沈家的亲戚，其实本质和辜悠宜一样，都是客人，并非正经的主家，客人要客人的丫头去伺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要是哪个有心人将此事歪曲，有口都难辩。
　　她先是表示感谢：“多谢李夫人的好意安排。”然后婉拒，“但熙春是夫人的丫头，我不能要，还是等公子回来，问过他再说吧。”
　　“不妨事的，只是一个丫头，又是我的，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李夫人好意，但下人的安排差遣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还是问过主家为好。”她直接把其中厉害说了，“哪个有心人若要编排，说我不敬重长辈，要走您身边的人，我可怎么解释啊。”
　　“外面人胡诌的混话，听信不得。”
　　“人言可畏。”
　　辜悠宜的眼神淡淡的，觉得眼前人双标。住沈涣沉的院子被外人说就不成，拿客人的奴才就成。

　　李姜玉一怔。
　　还别说，她非要塞人进来，不仅有此意，还想用熙春的眼睛当她的监视器，好向她汇报这里的一举一动。
　　但眼瞅着，这人不好算计。
　　不能做得太明显了，免得被人看出她是非要塞丫头进来，惹得一身骚。
　　也罢，来日方长。
　　李姜玉叹气“那我可要担心了，公子回来之后发现小姐身边没个熟悉府中事务的丫头伺候，要说我的不是。”
　　“李夫人不必担心，待公子回来，我会向公子说明的，必不会让李夫人为难。”
　　“那我就多谢辜小姐善解人意了。”
　　李姜玉晃一晃帕子：“好了，小姐的身体不舒服，进屋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李夫人慢走。”

　　终于不必再强撑着与人说这说那了。
　　辜悠宜如卸下重担一般长舒口气，进到屋里，直接躺倒。

　　倚翠将行礼放下，把小姐鞋子脱了，再将她的腿搬上床，盖上薄被。
　　她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很奇怪，这间屋子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窗台的兰花土是湿润的，看样子每天都有人打扫。
　　一般人家，空屋子多是放着不管的，直到用时才派人来打扫，像是这样布置得极精细，一尘不染的，少有。
　　更让她疑惑的是，屋中竟有不少小孩的玩具，铃铛，拨浪鼓，陶娃娃等，便连衣柜都是满的，挂了十多件女装。
　　像是有主的屋子。
　　倚翠心头不安，看着行李箱，不打算收拾了。
　　她又看向床上的辜悠宜，等小姐醒了，问过沈公子以后，再确定以后是不是要住在这里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