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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 ...

  •   崇安三十九年,生云寺。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小小的一方禅房,檀香袅袅,惬意闲适,透过古意的窗棂便可窥见外头的春意。鸟儿清脆宛转的啼鸣时不时地传来,将一份喧嚣送进寂静无声的禅房。

      禅房内,了云轻阖双目,神情安定,独自坐禅。

      坐在他对面的人轻轻拾袖,侧身扶起茶壶,壶口轻点,浅黄色的茶水便汩汩流入杯中,清脆的水声惊扰了一室的静谧。

      了云不动声色地睁开双眼,目光清明,道:“施主近日可有忧心之事?”

      那人动作微顿,抬起眼看向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出来:

      “无。”

      “听闻施主不久便要举家迁入京城,一切事宜可已安排妥当?”

      他轻啜茶水,眉宇间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放下茶杯,声音微沉:“……实不相瞒,越对此行有几分担忧,总觉迁入京城会招来祸患。”

      了云轻笑,“施主不必忧心,人活一世,自然会遇上诸多不确定,施主且既来之,则安之。”

      吴越闻言,颔了颔首,不再言语,只是眉间的凝重微散。

      *

      离开了云和尚的禅房时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向山麓间高高耸立的生云寺,金光如虹,如镀圣辉。

      吴越步履微疾,脸上却依然不显山水,沉静稳重。

      生云寺内香火鼎盛,前来祈福祷告的行人络绎不绝,与人擦肩而过时,不时有人失神地回过头看向他翩然离去的背影,暗叹:芝兰玉树,如玉如珠。

      生云寺前是一千九百九十九层石阶,来寺中上香祈福的香客必须亲自登上这一千九百九十九层石阶,以表对佛祖的虔诚,好使佛祖为其实现心愿。

      已是季秋季节,寺庙道旁的桂花树业已枝叶微脱,枯黄一片,随风而落。有些许几片花瓣落在石阶上,像落了一阶春意,惹人怜爱。

      他刚刚收到家中小厮的信笺,家中来了一贵客,来人似乎是宫中权贵,父亲十分重视,急忙派人通知他归家。

      拾阶而下,纵然他神色匆匆,步履急促,但眉眼依然挺拓,清隽风华。秋风走过,拂动枝头摇曳的桂花,淡黄的花瓣翩跹而下,于他的肩头落脚,轻盈如蝶。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不远处,生云寺前。

      “公主…公主…”

      低沉沙哑的男音难掩柔媚,直听得人耳根发烫、脸红心跳,奢华典雅的马车就这样大咧咧地停在生云寺的石阶前,偶尔震动几下,绛紫色的马车帘布便也随之摇晃,四下无人的静谧之处透出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

      良久,里头响起一道喑哑隐忍的女声:

      “别嚷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衣料厮磨的声响,以及时不时响起的沉沉喘息与柔柔呻吟。

      “公主……”

      郑婴蹙着眉,垂眼看着身下衣衫凌乱、媚眼如丝的男子,眸色渐深。她暗骂一声“妖精”,别过头咳了咳,道:“快把衣裳穿好。”

      “公――”魏子游张了张口,欲再叫她,一抬头却对上她透着冷色的眼神,顿了顿,渐渐噤了声。似乎又有几分委屈,瘪了瘪嘴,低下头。

      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哀怨极了。

      郑婴侧眼一瞟,看见他这般神态,担心他上了心,又连忙上前去吻了吻他的鬓角,低下头在他的耳边柔声安抚道:

      “好了…不急这一会儿。在外头若是让熟人看见了参我一本,父皇又该罚我了。”

      得到她好声好气的安抚,魏子游脸上的委屈顿时消失了个干净,他柔柔地望向郑婴光洁精致的侧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掀开帘布,郑婴率先走下马车,衣袂飘飞,恣意如风。

      落地后,转过头,缓缓朝马车上那人伸出手。

      掌心向上,白皙光滑的手掌纹理清晰,仿佛柔嫩得不堪重负,又似乎有着寻常人难以预料的力量。

      魏子游抿唇轻笑,握着郑婴的手下了马车。

      两手相握,他执着地将两人的十指紧扣在一起,见她没有挣脱,又独自喜滋滋地咧嘴笑了。像个极其容易满足的三岁孩童。

      两人比肩而立,桂花漫天飘飞如雨,落了一身的春色。男子的容色比花还要艳上几分,目光却始终望着身边的青衫女子,其中深情,可见一斑。

      怕是任谁见了这一幕都会感叹“璧人一双”。

      两人前方的吴越脚步一顿,抬起眼,看向近在眼前的两人。

      目光中渐起波澜。

      仿佛是多年不见的故人,她站在那儿,眉眼弯弯,抿唇浅笑。

      那般闲适自然的姿态,却令他一刹那停住了脚步,就这么直直地立在那最后一层石阶上看着她,目沉如水,似乎掩藏了世间所有的情意,只一眼便望进了她的心里。

      她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是以只是微微挑眉,朱唇微张,有些诧异。随后又是翘唇一笑,眼尾随之缓缓上扬。

      毫不避讳、大胆直接地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突然而至的俊朗男子,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目光流露出饿狼才有的炽热与幽深。

      迎上郑婴露骨的目光,吴越愣了愣。
      暗道,这女子盯着他的眼神好生奇怪……

      “公主!”

      突然响起的男音打破了三人间诡异的沉寂,郑婴抬眼看去就对上魏子游湿漉漉透着被冷落的委屈的凤眼,她一怔,立即将身后的美男子抛之脑后,上前关切问道:

      “怎么了,谨一?”

      谨一是魏子游的字,郑婴亲自为他取的字。

      “眼睛疼。”

      “是不是进了沙?快让我看看。”

      听说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眼睛疼,郑婴心都疼化了,急急地抚上他的眼睛,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魏子游只是红着眼,泫然欲泪。

      而另一边,吴越看见这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一幕,不知为何,心里竟涌上一股难言的失落。

      他抿起有些发白的唇,想要弄清楚自己内心那种古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通。

      罢了。

      他朝两人微微俯身作揖,以示礼节,然后悄然转身离去。

      烟州吴府。

      中元已过,然而接近暮色,烟州城街上还是留着几分阴凉,门户冷清,行人寥寥。在一排灰暗无光的门户间,巍然屹立的吴府如同一道赪红的烟霞破天而至,温暖了一街的清寒。

      只见不大不小的吴府安静地立在西街转角处,门口砌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圆形锦红色门簪精巧华丽,方形门墩悄无声息地暗示着主人家的身份。朱红精致的灯笼泛着红光,映衬得红漆大门愈发矜贵大气。

      一派香火鼎盛,门楣光耀之相。

      正堂里。
      烛火通明。

      吴府家主吴尽节端坐堂中,向来不苟言笑的他此时却似乎有些不安,沉着脸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

      一众奴仆看见他这副样子,也不敢多言,皆敛声垂首立在一旁。

      夜风猎猎,吹拂着吴尽节玄色的衣袂。

      “老爷,公子回来了。”一道突然闯进来的声音打破了正堂里令人感到压抑的沉默,吴府嫡长子身边的随从弗如步履匆匆地上前道。

      “他还知道回来。”

      吴尽节冷哼一声,摆摆手,弗如立即会意退到一边。

      须臾。

      正堂一侧的长廊上响起沉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所有人都知道来的是何人,有婢女藏不住心思抬起眼偷看的,在瞥见一脸冷色的吴尽节后都悻悻地低下了头。

      恰在这时。

      “爹。”

      风声,似乎静了些。

      吴尽节没说话,皱着眉头抬眼打量姗姗来迟的长子。

      只见他一袭青袍,眉目清远。茕茕孑立,垂首问安,进退有礼。

      看着倒是顺眼。

      只不过这些人里并不包括吴尽节。

      “又去寺庙了?”

      他冷声问,语气不善。

      吴越没有隐瞒,微抿唇,恭敬回道:“是。”

      吴尽节冷哼,瞪着他,“早与你说过,不要整日和寺庙里那些吃斋礼佛的和尚混在一起,一个世家子整天学着佛家那套,像什么话?”

      “父亲教训的是。”
      吴越笑了笑,依言回道。

      他这副态度让吴尽节愈发看不惯,他别开眼,不欲再在此事上多言。

      “今日有人传话来说,洛河公主欲到访吴府。”

      闻言,吴越一愣,疑道:“公主为何突然到访?”

      “不知。不过看样子她今日是不会来了,只能明日再遣人出去探探消息。”吴尽节起身正欲踏出正堂,外院便传来一阵模糊怪异的声响。

      吴尽节止住步子,看向吴越,见他也是一脸莫名,便朝小厮吩咐道:“去看看。”

      “是。”

      不一会儿,被差使的小厮就神情慌张地回来了,走到吴尽节和吴越跟前,低下头说道:

      “回老爷、公子,来的有两人,一男一女,都是一身华衣,女的……似乎是醉了。”

      定是洛河公主。

      吴尽节想到这里,不敢再迟疑,领着一众奴仆出了正堂。

      *

      “别、别拉我……告诉你,当心本宫回宫后狠狠地治你的罪!”

      带着浓浓醉意的女声有些模糊不清,仿佛只是睡梦中的几句神志不清的呓语,远远地穿过回廊,落入众人的耳中。

      随后是陌生男子有些无奈的安抚,“公主,你当真醉了,莫再说胡话了。你若回了宫,想怎么治我的罪都行。”

      那声音低沉里透着柔媚,尾音缠绵,胜过千万嗫嚅情话。

      那女子似乎被他的话愉悦了,低笑着凑到男子的耳边,幽幽道:“……当真怎么都行吗?”

      魏子游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脸上立即浮起一抹飞霞,他咳了咳,却是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看到他的反应,醉酒的女子开怀大笑,笑声随着缕缕夜风飘进走过来的吴越耳中。

      像被调皮的猫儿挠了一爪子,痒痒的。

      他看向回廊中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的熟悉的一男一女,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

      吴尽节是听说过洛河的,也知道她的作风,只是闻名不如见面。

      早就听说这位宫里娇生惯养的公主母亲元昭仪早亡,元氏向来得宠,因此她死后虽俗话说“树倒猢狲散”,但好歹人家生前也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崇安帝也是个念旧的,元氏殁后,并没有因此冷待她的独女,反倒好吃好喝地供着,恩宠依旧,甚至时不时还会亲自考察她的功课,这样的恩宠就是那些个皇子亲王也比不得的,着实令人艳羡。

      不过也正是这样,将才年方二八的公主宠得无法无天。

      她养面首,在郑朝上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明面上说的好听,只是招揽有贤才的门客,实际上就是些以色侍人的男倌。

      当下,她喝得烂醉,满面酡红,却依然伸手揽着一个容貌美艳的男子,嘴里说着风流话。

      好一个放浪形骸的女儿家。

      吴尽节为官多年,浸淫权术久了,早就练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此刻看见洛河这般不雅的姿态,还是禁不住皱起眉,有些厌恶。

      他没说什么,那头喝得烂醉的郑婴瞅见了风急火燎地赶来打扰她的好事后,又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的吴尽节。

      她掀开眼皮,醉意缭绕的眼眸潋滟着缠绵的水光,没长骨头一般倚着魏子游,斜睨着吴尽节,缓慢悠长的语调幽道:“老匹夫,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公主府里……”突然,她的声音顿住了,像渡头优美的纤歌戛然而止。

      吴尽节原本被那一句毫无敬重可言的“老匹夫”气得差点闭眼晕过去,却发现这位正主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

      他正疑心着,抬眼一瞧,就看到这位传说中色胆包天、风流成性的公主正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他身边的他的嫡子吴越!

      那翦了水的眸子仿佛泛着幽光。

      “美人。”
      似低叹,似沉吟。

      她看着长身玉立的吴越,笑了笑。

      那一笑,让恰好凝眸看向她的吴越愣了须臾,他松开紧蹙的眉,不语。
      ——就这么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眼见她步履虚浮地绕到他的跟前。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踮起足尖,将蒙了春夜雾气的眸子凑近他。

      吴越迎面对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眼尾上挑,媚眼如丝。她好像醉了,又好像没醉,目光迷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静静与他对视。

      风将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吹来,萦绕在他的鼻尖。

      好像还有回廊旁桂花的香味。

      他听见,她在吴尽节的倒吸一口冷气中凑近他的耳畔,幽幽道:

      “这个美人,我好像见过。”

      “咳!”

      身后传来魏子游的咳嗽,郑婴回过头就看见他扶着墙柱,手捂着胸口,面色通红,染了泪光的眼眸充满疲态。

      郑婴复又眯起眼睛,心疼地握住他捂着胸口的手,像个没事人一样安抚他。

      仿佛刚才在众人眼前撩拨吴越的根本不是她。

      “好点了吗?”

      “公主,子游无碍。”

      魏子游脸色褪去绯红,有些苍白,却对着她关切的眼神勾勾唇,眼里的温情有如实质。

      随后,他将醉酒的郑婴打横抱起,一个跨步走到吴尽节面前,解释道:

      “公主喝醉了,还请吴大人见谅。”

      吴尽节忙拱手回道:“公子多礼,臣已为二位备好上房,请。”

      魏子游颔首,手里抱着喝醉了的郑婴,跟着领路的奴仆走了。

      从头至尾,没有看过吴越一眼。

      吴越立在原地,垂下的浅青色衣袖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柔软的袖面。他将鸦青色长睫垂下,夜色朦胧,遮住了眼底那抹慌乱。

      无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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