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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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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辽二十年六月傍晚,平燕国京都天空聚集起了大片乌云海,正孕育着一场大型雷暴,沉闷的压在皇宫上空。
御花园的月牙湖中重瓣紫莲开得正盛,一朵一朵挨挨蹭蹭清香袅袅,拥簇着平建在水面上方的九曲廊桥。
微风摇曳,湖心凉亭的琉璃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凉亭中只有平燕王慕容硕成和皇后两个人在,跟随的侍从都被慕容硕成要求离开足够的距离,来确保和何非宴的交谈不会被听见。
下朝后没多久,慕容硕成便沉着脸来到了这里。
“啪”一声脆响突兀得响起。
精致的云纹陶瓷茶杯被怒火中烧的慕容硕成狠狠掷在地上,陶瓷应声而碎,大小不一的碎片四散开来铺在湖中心的凉亭中,有些飞溅到紫莲花瓣上又沉入湖底,留下一圈圈涟漪。
杯子甩的角度完美避开了何非宴所处的地方,他的衣袍上没有沾到丁点陶瓷碎片。
慕容硕成向来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帝王形象,从那张脸上极少能看出情绪,但现在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比寒潭都要阴沉几分。
甩完杯子还不解气,他一振袖,转身走到凉亭边凝视着满池艳色一言不发。
几日验血石刚刚研制成功,可以非常准确的看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缘关系。
刚一到手,慕容硕成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大皇子确定亲缘关系。
结果大皇子不是自己的。
平燕国的大皇子是慕容硕成的第一个孩子,早产体弱,但心思单纯形容俊美。慕容硕成在他身上花费了最多的心思,给了他别的皇嗣都没有的宠爱,就连太后生前也对他最为上心。
几年前定王的反叛,大皇子的生母参牵扯其中,按平燕国的律法是应当斩首的,但为了大皇子,慕容硕成也只是剥离她生母的妃位,将之囚禁在冷宫之中。
对大皇子,宠爱依旧不减。
何非宴望着他拉出长长一道影子的沉默的背影,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担忧,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起身从背后环住了慕容硕成的腰靠在他的身上。
抬手握住皇后骨节分明的纤长双手,慕容硕成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罢了,先回宫,其他事情稍微缓一缓再做打算。”
长叹一口气,慕容硕成回头将何非宴的手摘下来牵着,朝岸边走去。
在远处的侍从看到王和王后准备回宫,自觉靠了过来。
突然,在侍从队伍中,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突然脱离队伍踩着湖边假石朝着慕容硕成冲过去。
“有刺客!来人护驾!”
一阵短暂的慌乱后,侍从马上反应过来,朝着慕容硕成的方向飞奔而去,暗处一直守卫的人也纷纷现身,部分拦截刺客,部分到慕容硕成旁边保护。
场上的人都有序不紊进行着,一方面是这种刺杀皇上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在场的人都经历过有了经验,另一方面则是慕容硕成其实本身武艺高强,世上少有人能伤他。
平燕国崇尚武力,武林中更是有不少奇人身怀深不可测的实力。
皇室一直有习武的传统,皇室成员或多或少都曾修习过,再加上皇室累计下来的功法丹药的辅助,不少人到武林中都可以成为说得上名字的武者,而慕容硕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次的刺客强到可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隐匿在侍卫中,有其特殊所在,慕容硕成不敢掉以轻心。
在刺客窜出来的那一刻,慕容硕成就反应过来了,拦腰抱起何非宴,双腿一用力,脚踏廊桥白玉栏杆,轻盈的将他送到岸边放下,侍卫纷纷上前护住皇后撤离。
刺客的目标是自己,何非宴在保护下现行离开会安全很多,更何况,慕容硕成也不愿现场有哪个不小心兵器击飞伤到何非宴,或是让他看到战斗结束后惨烈的现场。
被一大圈人拥簇着离开,何非宴脚步一顿,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慌乱起来,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皇上。”
“别怕”,慕容硕成淡淡看一眼刺客,已经被四面八方的人淹没,行动和挥刀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身上还带了新鲜的伤口,“朕处理完去找你”
看来这刺客实力还不足以对抗皇宫多年培养起来的暗卫。
正准备收回眼神,人海中的刺客发生了变化。
只见刺客爆呵一声,满身的横肉一抖,□□竟然凭空膨胀起来甚至撑破了上衣。
血红的双眼死死锁定慕容硕成,他双脚一踏,脚下的九曲廊桥炸裂开来,同时像一把离弦的利剑笔直扎向慕容硕成,挡在他面前的暗卫像被陨石撞飞,毫无还手之力跌入水中。
慕容硕成没有丝毫慌乱,这刺客看着气势汹汹打倒了暗卫势必要自己的命,实则以自己的反应速度,刺客飞起的身体像开了慢动作,一丝一毫的轨迹都被看得明明白白,可以轻易躲开,甚至反击也未尝不可。
手腕一翻,双刀被刺客交叠横在胸前,只等近身就可以挥刀手刃暴君。
一声惊雷乍现,太阳被彻底挡在云层后方,大雨倾盆而至。
青铜鼎般庞大的刺客以极快的速度撞过来,胸前的双刃在昏暗的大雨中折射出两道寒光恰巧落入慕容硕成的双眼中,嘶吼声雨声脚步踏过地面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慕容硕成的每一个感官。
寒芒瞬息而至,本应该躲避的慕容硕成却就这么瞬间僵直在了原地。
利刃划过血肉,鲜血染上了白刃。
一颗头颅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再然后是身躯。
四周都是嘈杂的喊叫,刺客被赶来的暗卫制住,还没等暗卫干什么,肉山蠕动一会自己没了生息。
慕容硕成看到何非宴脸上惊恐的表情还在,瘫软在地上怔怔看着自己的衣袍,周围的侍卫也呆楞着。
“都结束了。”,慕容硕成叹了一口气,从凉气划破皮肤深入内部的恐惧缓过来,“该离开了。”
何非宴动了,他哆哆嗦嗦独自站起向岸边走去,刚跨出一步,便是一个踉跄。
慕容硕成下意识伸出手去扶,手臂却穿过了何非宴的身体。
慕容硕成顿住了。
转过头,何非宴跪在岸边,华衣沾满了岸边的淤泥,瓢泼大雨将他顺滑的黑色长发冲散,蜿蜒贴在脸颊。眼眶是一圈红,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面前是浸了湖水的慕容硕成常穿的暗金玄衣,靠近岸边的湖水逸散开血色。
不顾腥味的湖水,何非宴用双手在湖中一捞,捞出一颗头颅。
是慕容硕成的头颅。
头颅的眼睛还睁着,血水从断口滴滴答答流出,何非宴颤抖着合上头颅的双眼,将头颅抱在自己怀中,伏下身放声痛哭起来。
冷雨砸过慕容硕成的身体,又从脚下的地面流淌过岸边的何非宴和没有头的尸体,最终汇聚在开满重瓣莲的湖中。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不属于这里。”
不断有人匆忙奔走,现场一片兵荒马乱,他们看不见慕容硕成,带着混合恐惧和不知名见证历史的兴奋穿梭过慕容硕成。
他现在像是一个暂存于世的亡灵,看得见世间,却触碰不到世界。
何非宴一个人仿佛也是个幽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将自己最纯净的哀伤给怀中之人。
终于,混乱的局面有了秩序,当朝宰相率领一队人马闯入瞬间控制住了局面。
四周惨叫哀求之声不绝于耳,除了何非宴,一场无差别的杀灭展开,之前还满是人的御花园很快只剩下宰相带来的人。
何非宴在宰相屠杀的过程中也没有动过一下,倒是听到宰相下令不准伤害他分毫。
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靴子,一双平燕国上朝时宰相所穿的专用品阶的靴子。
将近不惑的宰相放软了声音。
“娘娘莫怕,请随我来。”
看着来人,慕容硕成的眉头凝了起来,宰相语气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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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变一个月之后,栖吾宫。
何非宴一脸漠然靠在墙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凹陷下去,皮肤苍白得能清晰看见皮下细小的淡蓝血管。
慕容硕成就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手放在他的手上,只是何非宴不知道。
栖吾宫周围安排了重兵把守,一步一兵,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宫中的小几上放了完好的食物,这会儿小侍女又拿来来新的热粥。
看着何非宴这副样子小侍女不屑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小声嘀咕。
“装什么装啊,一个前朝皇后,还是男的,不知道留着干嘛。”
粗鲁的将粥放在桌上,拿出个小镜子对着梳理着自己的发髻。
朝堂一朝变化,许多侍从都升迁了,给前朝皇后送饭实在算不上是一个有油水的差事,但新帝不知为何三天两头的往栖吾宫跑,还对待何非宴极好,生怕他有个什么不测。
她的容貌可以算个中上,而且还很年轻,保不齐哪天就恰巧和新帝来个偶遇,从此飞上指头也做娘娘。
其实何非宴的容貌一直都是名贯天下的,二十年过去也无人能出其右,他服过皇室的驻颜丹,再加上保养的极好,看起来还如同二十一般。这会儿的消瘦为他平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气质,更是勾人。
容貌气质皆盖过这小侍女,但小侍女一点也不担心新帝会对何非宴有什么别样的想法。
前帝慕容硕成的后宫可以说已经很繁荣了,新帝对组建后宫的热爱有之过而无不及。
慕容硕成刚一死就“洗劫”了禁苑美人,男妃送人的送人,赐死的赐死,其他全部归入自己后宫,除此之外还广纳新妃,虽说夜夜笙歌却选的都是前朝的妃子。
不过,万一自己就是那个独特的命里会做皇后的那个呢。小侍女对着镜子做了个楚楚动人的表情,对选的角度满意极了。
大门突然被打开,新帝宋启大步跨进来,他穿着龙袍头戴升龙冠。
小侍女急忙行了个礼,抬头用练习的表情角度看宋启一眼,又急忙娇羞低头。
宋启玩味看小侍女一眼,挥挥手,“先在外面等着。”
说罢大门合上,室内只有何非宴和宋启二人,宋启看一眼桌上良久没有动过的冷粥和新端来的热粥摆在一起,视线又移到视他为无物的何非宴身上,眼中满是急切炙裂的疯狂。
“你要我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