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你眉眼》晚三个安

1、Chapter 1

　　夏日的午后。
　　陈年坐在车里，头靠在窗边。车子行驶在海边的公路上，海面与天空相接，如同静止不动的幕布。
　　副驾驶上的女人焦虑地说着：“……在这可没人管着你呀，这可怎么办哟，别我们不在就撒了欢了……”
　　陈年淡淡回道：“妈，别总这么焦虑，容易变老。”
　　年玉还欲张口，陈平冲她使了个眼色，只好悻悻闭嘴。
　　陈年打开窗户，一阵海风吹入，燥热而带有大海的咸腥味，她蹙了蹙眉，又关上窗。
　　一直开车的陈平缓缓开口：“年年啊，爸爸妈妈也是担心你，我们工作忙，不能时时在这照看你，你……是个省心的孩子，自己也多上点心。”
　　陈年手一下一下敲着车窗，轻轻“嗯”了一声。
　　车里再次归于沉默。
　　十分钟后，汽车在一幢海边的红房子旁停下。
　　陈年推开车门，站在路旁。
　　这房子位置不错，风景很好，不远处就是大海，阳光洒在海面，有些刺眼。
　　这是个很好的城市，可是陈年并不想来。
　　身后的夫妇从后备箱卸下行李，陈平叫道：“年年。”
　　陈年转过身，等着他接下来说的话。
　　陈平扶着她的肩膀：“爸爸妈妈公司还有事要忙，去学校报道后就得走了。保姆阿姨明天就到，你自己在这待一个晚上，害怕了就给我们打电话，嗯？”
　　陈年直视他的眼睛。
　　又不是第一次自己过夜。
　　给你打电话你也不会接。
　　但她还是说：“好。”推着行李进了屋。
　　屋子挺大，有两层楼，陈年选了楼上一间大点的卧室，把行李先放进去。
　　坐了一上午的车，她实在受不住，一屁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发呆。
　　其实她本不用来这里。
　　中考失利，比原来预估成绩少了一百多分。
　　正当父母争执要不要靠关系把她塞进重点高中时，她站出来说要来这里上学，不听任何人的意见，一意孤行。
　　现在想想，实在是头脑发热。
　　倒不是因为喜欢这里。海边太潮湿，也太闷热，她不习惯这种环境。
　　只是和自己赌气，为那个错误的决定。
　　想到这，陈年捂住自己的眼睛。
　　结果错上加错。
　　再睁眼，看见的就是亮闪闪的吊灯。
　　好丑，什么破审美。
　　一定要把它换掉。
　　陈平抬手看看表：“走，先去学校报到。”
　　学校离得不远，沿着公路走，五分钟就到。
　　陈年眯眼看着夕阳反射下的石柱。
　　海城一中。
　　她未来的三年，就要在这里度过。
　　陈平带她直奔教务处，进门后和一位中年女老师热情地寒暄起来。
　　“来，年年，和宋老师打个招呼。“
　　陈年正打着哈欠发呆，听到这句话蓦然一惊，赶紧鞠了个躬，乖乖巧巧地说：“宋老师好。”
　　“我叫宋娟，以后你就在我班上了，我先带你去领下校服，明天就来上学吧。”宋娟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
　　陈平拍拍她的肩膀：“那我走了，要听老师的话。”陈年点点头，目送他走出办公室。
　　“哒，哒，哒”，陈年跟着这位女老师的高跟鞋声左转右转，心想这学校还挺大，倒是来的不亏。
　　“对了，”前面人突然说话，“昨天也有一位新同学过来，你们明天可以认识一下，正好我把你们安排成同桌了，还挺巧的呢。”
　　陈年又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她中午没睡觉，下午就会困。
　　她笑笑：“是么，是挺巧的呢，宋老师。”
　　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和她一样跑来这破高中。
　　都不问问她的意见就把她和那个人安排成同桌！！
　　陈年内心在怒吼，表面风平浪静。
　　她打定主意，如果新同桌不合她意，她就和老师提。
　　她跑这来可不是来委屈自己的。
　　宋娟在架子上翻找一套套校服，问道：“你穿多少码的？”
　　陈年答道：“M码。”
　　她找出一套，陈年接过。
　　“好，你可以回去了。需要我带你到校门吗？”话虽这么说，脸上没有半点要带路的意思。
　　陈年微觉好笑，恭恭敬敬地答道：“不用了宋老师，我自己走就好。”
　　宋娟点点头，陈年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已经没人了。陈年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六点了，她摸摸肚子，觉得有点饿，可冰箱里也没吃的。幸好她早就练就一身自食其力的本事。回来时观察了一下，发现不远处有家超市，决定去买点吃的。
　　她上楼换了身短袖短裤，这里太热，她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实在是不习惯。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带的大多数是夏天的衣服。
　　沿着海边的公路走了两分钟，海城人少地偏，路上基本没怎么有车。饶是陈年不喜欢这座城市，也不得不感叹这儿的景色着实好看。
　　路内侧，“友嘉超市”的巨大灯牌闪着光。陈年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超市挺大，东西也挺全，她比较懒，想着明天保姆阿姨就来了，随便拿了两盒泡面，又拿了些洗漱用品。
　　陈年有个毛病，嘴馋，看见零食就想买，拿着个筐子挑挑拣拣，不一会装满了一篮。
　　她拿到收银台，却没有人。清清嗓子，往里面喊：“有人吗？”连喊了三遍。里面一个男生喊道：“有人有人！那个，表弟！”另一个声音响起：“干嘛？”“我不方便，你帮我结个账！”
　　陈年等得有些不耐烦，手指轻轻叩着台面。
　　一个男生应声拨开帘子，走了出来。
　　明明是在超市，明明只是穿着白T黑裤，这个人却让你觉得他高贵的不行。
　　陈年瞧了一眼，微觉奇怪。那男生似乎感觉到她注视着自己，边收银边抬起头来，嘴角挂着笑，却莫名让人觉得疏离。
　　“一共287，微信吗？”声线很温和。
　　“嗯，你扫我。”陈年翻出二维码。
　　男生正往袋子里装东西，陈年扫了一眼，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陈年缓慢地组织措辞，“你们这儿，有送货上门的服务吗？”
　　男生装完所有东西，好笑地瞧着她：“我们超市没有美团。”
　　“不是，我可以付钱，就是我东西买多了，自己提不动。”陈年看着那个袋子，无比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忍住剁手，买了这么多东西。
　　“真的，我家不远。”陈年赶紧澄清。
　　男生略想了一下，点点头：“我帮你送吧，钱就不用了。”
　　陈年双手合十：“谢谢，我带你走，出门左转。”
　　两分钟的沉默，陈年走在男生旁边。他个子挺高，路灯把他俩的影子倒映在路上，拉得长长的，陈年才到他的肩膀。
　　她突然有种拿手机把影子拍下来的冲动。
　　男生身子挺拔，一手插兜，一手毫不费力地拎着她那装满零食的袋子。两人隔的不远，陈年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
　　他在想什么呢？
　　或许在想她怎么自己出来买东西，父母去哪了。
　　一路各怀心思。
　　很快到了家门口，陈年赶紧接过袋子放在地上，仰头向他道谢，并再次确认需不需要支付另外的价钱。
　　他的笑声很好听：“没关系，不用这么客气，下次来再拎不动找我表哥，他比我热情好客的多。”
　　那你呢，陈年心里弯弯绕绕，到了面上只余一道浅浅的微笑。
　　男生转身，步入暮色之中，陈年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偷偷拿出手机，正方形构图，把他的背影拍了下来。
　　回到家里，立刻泡好方便面，用叉子叉住，双手捧着脸，头脑放空。
　　发了一会呆，陈年拿出手机，还是决定给陈平和年玉发个信息。
　　——我吃过饭了。
　　等了一会，两边都没消息，陈年嗤了一声，把头埋进泡面中升起的白雾里。
　　吃完饭，陈年已困极了，只想上床睡觉。翻出洗漱用品，简单洗漱了一下。脸浸在水中时，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身上似有若无的洗衣粉味，抬起头看向镜子中。
　　她额前几绺碎发沾上了水，顺着脸庞往下淌，一直到下巴，挂在那里摇摇欲坠。口中呼出的气模糊了镜面，一双眼在镜中黑而亮。
　　陈年抬手抚上镜子，笑了笑，心想：
　　这样的开始，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