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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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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后,周越凡开口说要送她回家,被周涵音搪塞过去。
她说:“那什么,明天要期末考,我得去图书馆复习。”
说完,她就拎起自己的包,准备先开溜。
要不说周越凡还是了解这人的习性,他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拦下。
周涵音嚎叫一声:“我的好哥哥,你放过我吧,你现在要是把我放回去,明天……不对,应该是过不了几个小时,你又得去医院急诊捞我。”
她的语气轻松,就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坐着的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她的这句话不是在开玩笑。
有句话说的是不错,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父母。这句话放在周涵音身上也确实体现得淋漓尽致。
周涵音从三岁开始就没有了母亲,对外她都是说她妈死了,只有自家人知道她妈到底去了哪里。周涵音对这个母亲毫无印象可言,十多年来从未听到过有关她的任何音讯,所以她觉得默认这女人死了也不为过。
周涵音的父亲,也就是周越凡的二叔,名叫周南,是个天生智力障碍的残疾人士。没有稳定的收入,仅靠着政府那点微薄的补贴过过日子。周涵音因此,享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福利。
周涵音上小学以后,周南对自己亲生女儿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三番五次对她又打又骂。社会署的人也曾因此介入过他们的家庭关系调和中,结果都是以周南有智力障碍为由,不了了之。
那时候的周涵音也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如果周南真的放弃了自己的抚养权,那么自己反而就不能享受现有的生活以及学习资源。
所以,就算周南再怎么打骂她,她都一声不吭。
在周涵音顺利升上初中,拿到第一笔奖学金开始,周南便开始变本加厉起来。美曰其名是孩子调皮学习退步,自己要管教她,实际上他看中的也不是自己女儿的成绩,而是每学期小姑娘能带回家的那四五百块奖学金。
周涵音就在这样的单亲家庭中生活了整整十四年。
周越凡想到这儿,眼眶不由得酸涩起来。他的父母由于受不了周南时不时的发疯,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一家三口就搬出了老房子,只有他的父亲周东会在逢年过节去探望一下自己的弟弟和侄女。
周越凡别过脸去,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憋了回去:“我送你回去,我会和二叔说说的。”
周涵音冷笑一声:“得了吧,你能说些什么?再怎么样你是晚辈,他是长辈。别到时候把他惹急眼了,连你一起收拾。”
周涵音拨开周越凡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见他很是为难的样子,想必肯定是受了他爸的委托,这才来找自己的。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在图书馆复习完就回去,毕竟考完试放暑假,我还不是得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临走前,周越凡还想说什么,周涵音似乎能读到他的心声似的,又加了一句:“放心,我有分寸的。”
说完,她朝周越凡挥挥手告别。
周涵音来到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直到图书馆到了闭馆时间,管理员前来清场,她才有些不舍地收拾东西离开,
初夏夜里的柏油路,依旧散发着阵阵刺鼻的气味。周涵音站在车站的指示牌前,一遍又一遍看着上面的站名,身后一辆又一辆的公交车开过,每一辆都会在站前停留一阵,其中也有周涵音要搭乘回家的那班车。
但她接二连三地故意错过,仿佛就是为了违抗这不善待自己的人生。
命运的轨迹是既定的,周涵音深知,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脱离名为血缘的这一纽带。
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过了晚高峰时段,路上的车也越发少了起来。周涵音成功错过末班的公交车,收拾好情绪,她这才迈步,离开公交站台。
从图书馆走回住所,整整八公里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周涵音闭着眼,用钥匙打开破旧的门锁。她小心地将门拉开一条缝,过了大约一分钟,想象中的叫骂声和碎玻璃声并没有传来。
“妹妹回来了?”
周涵音刚换下鞋子,还没走到自己房门前,周南的声音就从客厅传了出来。她瞬间全身发冷,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隐在黑夜里的那个男人。
她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等着周南开口。
周南也如她所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带着哭腔对周涵音说道:“爸爸晓得错了,爸爸下次不会了。”
周涵音别过脸去,一如往常一样。
周南也就只会说这几句话了。
周涵音丢下冷冷的一个“哦”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
老房子拆迁以后,周家父女很快就搬进了动迁安置房。住进新房唯一的好处就是,周涵音终于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有独立的卫浴,也有只属于自己的书房。
周越凡时常对她说,你看,你现在有的这些,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起初周涵音还能想明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见识过了更繁华的世界,她就越不想拘泥于现在的小小空间。
十七岁的周涵音,想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在她的背后,永远有一条锁链禁锢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去,这条锁链总会将她拉回原位。
洗漱过后,周涵音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耳边的手机播放着加了倍速的英语听力。
周越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差点要睡过去。
“干嘛?”周涵音的语气里透露着一股疲惫,周越凡心下一紧,连忙问了她是否安全到家,周南有没有说她什么……周涵音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听到对面的回复一切都好,看了眼时间,确实也不早了。最后,周越凡提醒她明天还有考试,让她早点休息,然后就掐断了通讯。
周涵音给手机插上充电线,继续播放着刚才没听完的英语听力,伴着男女英语对话的声音,她缓缓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周南的身影,周涵音松了一口气。她从玄关处的金色小猪里抽出几张五元和十元的纸币,然后迅速下楼,在楼下的早餐铺里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早餐铺在车站的对街,周涵音排队的时候隐约看到了自己所要搭乘的公交已经在红绿灯路口,就等着红灯转绿灯开过来。
“徐阿婆,我今天考试要迟到啦!不用给我找零了!”
周涵音一接过自己的包子和豆浆,一口咬住其中一个包子,转身就跑。
身后徐阿婆早已见怪不怪,叮嘱她一句过马路要当心,然后把该找给她的零钱放在一旁快要装满硬币的小铁盒里。
公交车关门前一秒,周涵音成功挤了上去。
在上学期间,早上六点到八点的四路公交,也是默认的学生专线。四路公交沿线经过多个小区和学校,几乎每一站都有不同学校的学生上来,又在接下去的不同站下去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所以可以看到,一车子穿着各款各色校服的学生。
周涵音心疼自己的热包子马上要凉了,三两下就把嘴里的那个先吞了下去。车子颠簸,差点没把她噎死。
她猛地喝着冰豆浆,这才缓过劲来。鉴于刚才自己小命差点儿就没,她只好忍着心痛,把剩下的那个包子暂且放着,等下车了再解决。
——
宋盛筵的家就在公交车总站后面的那个小区,所以就算她家有私家车,也不会让父母送,她坚持每天乘四路公交上学,也因此在高中的第一年就摸清了四路各班车的出发时间和到站时间。
昨晚因为复习到太晚,今天难得一见地起晚。平常宋盛筵出门就比自己的父母早,所以当她父母出门的时候没有听到她的动静,也就默认了孩子已经出门。
宋盛筵是被她父母出门时的关门声音给惊醒的。
等她从床上弹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换好衣服,父母已经开着车离开了。
她顾不上找点东西当早餐来垫肚子,赶在六点三刻前,乘上了四路。
在公交总站乘车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有足够的空位供宋盛筵选择。
她习惯性选择车尾靠窗的位置,刚落座,就从背包里拿出昨晚复习的东西,趁着在公交车上的时间,再过一遍。
车子停在山溪园小区的站台前,就在车门即将关闭前,一个披着长发,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的女生挤了上来。
宋盛筵基本不会被这些自己时常能遇上,但又不可能搭上话的陌生人所吸引。
女生穿着和她一样的一中高二生的校服,春秋装的外套被她松垮地绑在腰间。女生毫无形象地啃食口中的大包子,几口后,她鼓着嘴,艰难地咀嚼。很快,看她的样子是被噎住了,整张脸涨得通红。女生只好放弃一只手抓着一旁的扶手,她背靠着车门,一边喝着豆浆一边轻抚自己颈下的位置。
如果不是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宋盛筵可能根本不会认为这是个女生。
人看着挺高挑的,胸部却是发育不良的样子,行为举止上也根本不像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自己没吃早餐,然后又不巧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大口吃着热乎乎的肉包,宋盛筵一时间竟然有点眼花。
放在腿上的复习题也看不进去,她轻轻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闭上眼睛,试图把这种晕车的感觉赶走。
七点整的时候,四路公交车准点到达源江一中的校门口。
宋盛筵赶紧把卷子收起来,起身离开座位,三两步就走下了车。
没吃早餐外加自己刚才久坐又猛地起身,等到下车的时候,突然眼前一白。
等到宋盛筵意识恢复的时候,自己整个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前倾了。
完蛋,肯定要摔。
宋盛筵这样想着。
想象中与地面的亲密接触并没有到来,宋盛筵睁开眼。顺着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看过去,周涵音的脸瞬间放大在自己眼前。
“妞儿,一看就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吧?”明明和昨天相撞的那个人是同一张脸,说话的语气确实截然不同。
宋盛筵觉得自己一定是低血糖出幻觉了。
宋盛筵道了声谢,周涵音也顺势松开了手,她调整了一下腰间马上要散开掉落的外套,外套的两条长袖很用力地被她当绳一样,在腰上打了一个结。
两人站得很近,宋盛筵能闻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一阵花香,就是某品牌洗衣液的味道。她这才看清楚,原来对方不是没胸,只是穿着的短袖款校服很宽松,遮住了她上半身的身材。
下一秒,宋盛筵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拉了过去,紧接着,自己手上就多了一个还有些温度的白软软的包子。
周涵音朝她抬了抬下巴:“多买了一个,你要是不介意就给你垫垫了,别一会儿考试的时候晕过去。”
她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因为她认出了女生身上穿着的,是和自己一样的高二学生的校服。
源江一中的校服总共有三款,每一届一款搭配。像她们就比较幸运了,据说她们这一届的藏蓝色春秋外套,和内搭的天蓝色袖领口白T恤,是三款套装里最好看的一款。
确实,按照周涵音的审美来看,自己确实喜欢这款配色。比起刚毕业的那届穿着大红色外套和还配蛋黄色的内搭短袖,她身上的这套简直不要太好。
说完,周涵音也不等宋盛筵有所反应,三两步就跑开了。
宋盛筵有些疑惑,这人昨天才撞了自己,怎么今天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如果不是双胞胎,难不成还是个人格分裂?
不过在这点上,我们的宋同学还真就想多了。周涵音是独生子女,有一套齐全的独生子女证。
同样的,她也没有既往不良精神病史。
周涵音之所以没认出来宋盛筵,原因有二。
一是她没有认人的习惯,她秉持着,往来身边的皆是匆匆过客,她没必要去认识一群又一群的过客。只要不是把别人的性别弄混,其他的都不算是事儿。
原因之二嘛,她是高度近视,但除了上课、写作业和考试,其余时间她是不喜欢戴眼镜的。就连体育课上,她也只是戴个隐形眼镜,免得分组打球的时候自己分不清楚是敌是友。
——
周涵音一路小跑,冲进已经几乎坐满了人的考场,此时距离第一场考试还有将近三刻钟。
然而考场里已经不剩多少空位了,她对着自己的考试条上的信息,找到自己座位所在。
刚坐下,还没等她把考试用具都拿出来,身后聊着天的女生突然提高音量来了一句:“高一分班考是她运气好,才勉强进的实验班吧?这次她偏偏期末复习周没来学校,估计得回去她的普通班了。”
周涵音原本也不打算多想,依旧自顾自把考试要用到的工具都摆在桌面上,顺便摸出放在书包底部的眼镜盒,喷了点镜片护理液,小心地擦拭过后,这才将眼镜戴上。
用梅林的话来讲,她就是纯纯地在装X。
这边周涵音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身后的女生依旧聊着与考试无关的话题。
“考试的时候运气也是一部分啊,尤其在英语小猫钓鱼题里,还是很吃运气的啊。”
“得了吧,又不是凭自己的真本事。”
“好了,你小声点。”
“咱们说咱们,又不影响别人。”
影响到我了啊各位好姐姐好妹妹。周涵音微微低下头,试图规避这些闲言碎语。
所以她很讨厌和一堆一有话题就停不下来的娘们扎堆,这还有完没完了。
她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默默咽下这口气——当然,仅限于她人还在这个考场的时候。至于出了考场嘛……那她想干什么就是她的事了。
周涵音心下很是烦躁,这会儿才开始嫌弃自己散着的头发有些碍事,她习惯性一把将头发抓在一起,双手手腕上却没有发圈。她再一次狠狠鄙视了一番习惯丢三落四的自己。
这时,一个男生拍着篮球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他一边秀着自己指尖转球的特技,一边朝周涵音的桌子上丢了一个蓝色渐变的发圈。
周涵音有些嫌弃地看了眼发圈的主人,在对方“你不要就还给我”的表情下,很是勉强地拿起发圈。因为头发有些长,眼下又没有镜子可以给她用来参考,她把自己一头乱糟糟的发简单绑起来。
感觉到后颈一阵清爽,周涵音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男生像是炫耀般,露出满是各色各款发圈的手臂。
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好一阵恶寒:“你个大男人身上挂那么多骚里骚气的橡皮筋干嘛?”
男生笑了笑,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不是方便我英雄救美嘛。”
“噫~你他妈给我正常点行不行!”周涵音说着,上去就是给了他一脚。
男生也不恼,用手上的篮球有一下没一下地挡着周涵音对自己的攻击。
见对方终于消停了下来,男生又开始玩起了指尖转球。
周涵音白了他一眼,问:“你考场在这儿?”
男生摇摇头,闲着的那只手指了指隔壁。
“那你还不快回去!不想考试了吗?”
男生依旧不紧不慢地玩着手中的篮球,见他自己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周涵音也不好再说什么。
周涵音准备趴下小睡一会儿,男生突然开口说道:“我是真搞不懂你们女生啊,都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怎么到你们这儿就变成了女人使劲为难女人?”
“啊哈?”周涵音听着他大白天就开始胡言乱语,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过他这话一说出口,坐在身后本来还在编排着自己的那两女的瞬间闭了嘴。
“游星宇?”宋盛筵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男生占着本该是自己的考场座位,“你不是在隔壁的考场吗?走错教室了?”
“哟小宋,你来了!”游星宇见自己所在位置的主人来了,立马起身让座。
周涵音抬头刚想看看是哪路神仙能收服这只花孔雀,一看这人脸有点眼熟,二看这人标志性的齐肩发大抵有了印象,三看她手上拿着有点眼熟的印着徐阿婆包子铺商标的塑料袋,瞬间想起了这人是哪位。
这他妈的是什么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