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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红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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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捱过早自习的一个小时,周涵音赶紧利用起课间十分钟,戴上入耳式蓝牙耳机,想以短暂的睡眠来分散自己对腹部一阵一阵疼痛的注意力。
一只手触到周涵音的头,她一把抓住那只搭在自己脑袋上的手。
“我昨天没洗头,你也不嫌脏。”周涵音眯着眼,疼痛感和困倦感一道袭来。手上力气也相较之前轻了不少。
宋盛筵微微动了动过,收回了手,清冷的声线在这样的季节里,倒是显得很应景:“你还好吗?”
“你希望我好么?”周涵音下意识反问道。
周涵音对宋盛筵的试探从未停止,同样的,宋盛筵也一如既往地灵活规避她的问题:“多喝热水。这两天降温,你也该加点衣服了。”
入冬以来,周涵音依旧每天穿得单薄,在大家都外套羽绒服的时候,她也只在里面穿着一件看着有厚度的卫衣,外头再套件春秋款的薄款外套。
只是她脖子上的丝巾,换成了稍厚的格纹羊绒围巾。
“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管得着么。”
话刚说完,周涵音连着打了三个重重的的喷嚏。
听到前面人的笑声,周涵音厌恶地埋下头,把耳机里的声音调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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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节课后的大课间,周涵音一下课就往洗手间跑,一直熬到运动员进行曲停下,想着这会儿楼层里也该没什么人了,这才出来。
“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体弱的时候果然注意力都集中不了。
周涵音疼到完全不想说话。
她主动绕开宋盛筵,没走几步,就被宋盛筵拉住。
宋盛筵的手很暖,轻触到周涵音额头,后者一凛,踉跄了一下。
“别动。”宋盛筵一手扣在周涵音的脑门上,另一手搭在自己的额头。
她双眉微皱,双眼皮线随着她皱眉的表情愈发深了起来。
周涵音轻叹一口气,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拨开宋盛筵的手:“姐姐,在判定我有没有发烧前,还是先看看你自己有没有发烧。”
这爱管闲事的烧一天不消下去,她就一天不得安生。
说完,她猛地转身。
忽的,眼前一花,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周涵音顾不得膝上的痛感,因为腹部的绞痛感又一次袭来。
额间开始淌汗,顺着她的轮廓清晰的面部线条流下。
“我求求你了,别管我……”
周涵音发出几个无力的音节,淹没在宋盛筵反复念叨着的,自己的名字之下。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医务室的徐老师替周涵音量了体温,确认她并没有发烧。
“我没事,给我几片止疼药就行。”周涵音胡乱地摁着自己的腹部,毫无章法,“徐老师,一会儿我在你这儿待会儿啊,帮忙开个证明。”
话虽这么说,但看周涵音双唇又干又白,实在不像没事人。
“行啦,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我一会儿亲自和老鲳鱼说一声。”
徐老师口中的“老鲳鱼”不是别人,正是时任高三年纪体育活动课的老师,俞昌。
同时,俞老师也是徐老师的对象,两人于今年年初的时候正式结婚,这在一中人尽皆知。
“徐老师,她真的没什么事吗?”宋盛筵站在一侧,神情依旧紧张。
周涵音背过身去,吞下止疼片的同时还不忘翻个白眼。
真搞不懂,受痛受苦的人是她,怎么宋盛筵比自己还要激动。
“让她少喝冰的就没事了。”徐老师在电脑上敲完一行字,然后喝了口一旁杯中刚泡好的枸杞茶。
现在的孩子,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养生的好啊。
徐老师出去后,周涵音暗喜,这下总算可以心安理得昏睡起来。
微微侧过身子,看到宋盛筵捧着她那一入冬就不离手的、刚灌好热水的小暖手袋站在旁边。
周涵音直觉这人就是存心来刺激自己的。
“不去上课吗?”她要是没记错,下节应该就是高三为数不多的体育课,上一节少一节的那种。
宋盛筵拉过一旁的椅子,来回反复地揉搓着自己手上的暖手袋:“不着急,还有点时间。”
周涵音长呼出一口气,吃了止疼药后,疼痛明显有些缓解。
但她依旧没心思和力气,与宋盛筵纠缠。
上课预备铃声在校园里响起。
周涵音睁开一只眼,想看看身边的人走了没。
宋盛筵要是一直在自己身边,她也睡不踏实。
瞥见宋盛筵起身,以为是终于要离开的意思,周涵音满足地缩了缩身子。
下一刻,周涵音感觉到腹部上传来一股来自外界的暖流,一只手毫无征兆地覆在自己腹上。
“耍流氓啊你!”
周涵音狠狠拨开宋盛筵放在自己腹部上的手,一把掀开被子,从病床上弹坐起来。
周涵音的指甲略微长了些,不痛不痒地在宋盛筵的手背上落下两道痕。
宋盛筵默默收回了被划到的手,另一手把自己的暖手袋推到周涵音身边:“我走了,下课了再来找你。”
说着,她重新替周涵音盖好被子,这才离开。
周涵音注意到,宋盛筵的手很暖,但同时,也红得很过分。
宋盛筵的皮肤很白,不能说白到透光吧,但一有什么划伤就会很明显的那种。
她恍然间想起来,每次宋盛筵课间去水房换暖手袋里的热水时,她都会把刚灌好热水的暖手袋放在一旁,等到上课的时候,才用来捂手,那温度恰刚好。
所以刚才,她一直坐在旁边,手上捣鼓那个暖手袋,是在等水温适宜的时候再给她吗?
一想到会是这种可能,周涵音心里堵得更慌了。
她始终不明白,自己到底凭什么能让宋盛筵对自己这么上心。
轻触身侧的暖手袋,如果用来单纯捂手的话还是有些烫,但如果用来减缓腹部的疼痛,那温度真的刚刚好。
眼下这东西放在自己身边,当真成了翻版的烫手山芋。
结果到头来,自己还是因心神不宁,浪费了一节体育课的休息时间。
宋盛筵一下课就往医务室跑,同行的女生都对她反常的举动感到不解。
推开医务室休息间的门,冬日暖阳透过床后的窗洒进屋内,细密的光线中,隐隐可见浮在空中的尘。
周涵音坐在床上,把枕头当靠枕放在自己腰后。
阳光把她的脸照得透亮,她的头发很长,可是却不怎么健康,在光照下看着就有些稀薄和透明。
她的睫毛很长,这显得她眼睛也很大。她的目光盯着床尾的某处,眉眼低垂的样子,像极了书本里描写的,满怀少女心事的女子。
她双手交叠搭在腿上,手下应该是已经没了热温的暖手袋。
宋盛筵悄声走过去,脚步声惊扰到了正在发呆的女孩。
女孩像受了惊的小兔,身子往后一缩,抬眼与宋盛筵四目相对。
惊恐只在她的眼中停留了不到一秒。
待看清来者是宋盛筵后,周涵音又换上了她一贯的冷漠与疏离:“还给你。”
说着,周涵音把凉了的暖手袋朝来人身上扔过去。
刚才短短几分钟的画面,宋盛筵记了很多年。
宋盛筵接过丢来的暖手袋,抿了抿嘴:“一会儿我帮你去换个水,下节课你继续用着吧。”
“用不着。”周涵音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后,直接略过宋盛筵,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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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啊,怎么今年三天两头的,不是脚扭了就是来大姨妈疼,你这身体素质怎么越来越差了。”游星宇一个漂亮的跳投,离手的篮球顺利被投进框中。
午休的时候,周涵音美其名曰要进行光合作用,说得人话一点就是想晒太阳,再直白点就是找了个借口不想留在教室看到宋盛筵。
“年纪越大,越体弱多病了呗。”
周涵音坐在篮球场边的樟树下,全然不顾自己的裤子或者衣服上会沾上泥草。
一双长腿向前伸直舒展。
她背靠着樟树斑驳却错落有致的树干,正午的阳光透过层密的樟叶照着她的鞋尖
“说到你年纪大了——”游星宇捧着篮球坐到周涵音身边,“你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周涵音上手就是捏着游星宇的耳朵,来了个旋扭,“说谁年纪大呢?”
“靠,这不是你自己提到的嘛!”游星宇一边嚎叫,一边求饶。
女人果然都是双标的生物。
不过他也知道,这人在他们爱管闲事的宋班长那边吃了不少亏,这会子也还在气头上,等她把气撒了,也就够了。
周涵音无意间看向游星宇身后,她没戴隐形眼镜,隐约间只看到一个米黄色的身影朝他们小跑而来。
待人靠近了一点,周涵音也终于辨认出了这人是谁。
她低骂一声,松了手,把游星宇当作支架,借力站了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泥土,刚想转身开溜,宋盛筵就叫住了她。
周涵音嘴角努力扯出一个,自认为好看的弧度,僵硬地回过神。
“你们果然在这儿。”宋盛筵微喘着气,分别各看了两人一眼,最后把视线留在周涵音身上。
周涵音听着她的语气,怎么听怎么感觉奇怪。
什么叫“果然”啊,这家伙要不要这么关注自己,整得跟个偷窥人的变态一样。
该有的礼貌,周涵音也已经给到了,那么是时候该退场了。
她一言不发地走开,朝着红色塑胶跑道的方向。
“诶,你还没说今年生日安排呢!”
见人要走,游星宇边喊边追了上去。
宋盛筵眉梢一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不自觉地也跟了上去。
周涵音一脚都没踏上红色的跑道,就怔愣在那里。
“怎么了?”跟上来的游星宇好奇地问道。
“梅大仙?”周涵音看着那个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穿着短裤短袖,顶着个太阳,跑了一圈又一圈的男生,“他疯了啊?”
游星宇和宋盛筵同时伸长脖子,顺着周涵音的视线,看到梅林一边跑着,嘴里一边背着英文单词。
一旁还有个陪跑的庄俊杰。
游星宇哦了一声:“上次他问我月考英语怎么考得那么好的,我就说,操场风水好,每天边跑步边背单词或者听个听力什么的,又能健身,记单词效率又高,身体好了,脑子自然就跟得上了。”
末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涵音:“我觉得你也别老是把自己关在习题里,该锻炼的时候也得锻炼啊。”
周涵音只觉得一阵恶寒袭来:“鬼信你。”
“我倒是觉得他说的不错,你是该好好锻炼一下的。”宋盛筵一出声,周涵音和游星宇同时一怔。
周涵音没忍住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你怎么还不走?”
宋盛筵微微一笑:“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外套羽绒服的拉链,从内袋拿出一个木色小纸袋。
包装得有点用心,勾起了游星宇的好奇,他微微伸长脖子,想以自己的身高优势看清这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因为这东西,明显是给周涵音的。
周涵音不明所以地打量着她手上的纸袋。
她直觉这不会是个好东西。
见她没有什么动作,宋盛筵直接拉过她的手,把东西放在她的手心。
破天荒的,宋盛筵没有催着两人回去午休,而是耐心地等着,等着周涵音打开自己刚给她的纸袋。
在宋盛筵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周涵音不情不愿地撕开了粘合纸袋的贴纸。
一股苦甜味散开,周涵音看都不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重新用贴纸粘上后,把东西还给了宋盛筵。
“少做这些没意义的事。”
周涵音说着,离开了操场。
“她不吃红糖的。”
周涵音走后,游星宇幽幽地飘来一句话。
宋盛筵目光停留在周涵音离开的方向,听到他这么一说,满脸期待着他的后文。
可游星宇迟迟不给她想要听的后文。
“要和我打赌么?”宋盛筵突然道,“我给的东西,她一定会要。”
游星宇嗤笑一声:“得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啊?”
说完,游星宇加入到和梅林的跑步小队中。
宋盛筵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
“她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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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夜已深沉。
周涵音轻声开了门,只开拉开一条缝,就听到周南粗重的呼噜声,非常有规律地从客厅里传来。
她在门外脱下鞋子,然后提着鞋,轻声猫着步子,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动静一大,就把周南给惊醒了,那她今晚又得不能安生了。
顺利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她轻声放下鞋子,就摆在门口,进门后就立马把自己反锁在里头。
等缓过气来的时候,周涵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洗漱工作。
等她洗好澡出来,房间外已经听不到周南的呼噜声了,想来是没有等到自己,然后回房睡去了。
心下微微一松,她把还在滴水的头发盘在头顶,任由其自然风干。
想着时间也还早,可以再做套英语阅读,把书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的时候,周涵音摸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自己包里的东西。
放学的时候,宋盛筵鬼鬼祟祟地在自己周围走来走去,现在看来,就是在找机会把东西强行塞给自己。
周涵音捧着木色的小纸袋发愣。
过了会儿,她小心翼翼地撕开粘纸,纸袋里飘出的,依旧是午间那股甜中带苦的味道。
两指捻出其中一块,黑红色的方块被两指触碰到的地方,因着指尖的温度,有些微微化开,留在指尖黏腻腻的。
周涵音咽了咽口水,然后将黑红色的方块塞进嘴里。
入口先是一阵苦涩,很快,方块在口中慢慢融开,边缘的苦涩化开后,紧接着,一股甜到发腻的感觉瞬间充满整个口腔。
周涵音皱着眉,咀嚼两三下后,将软化得差不多的红糖块咽了下去。
果然,红糖这东西,还是得泡着喝才行……
果然,她还是学不会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