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群嘲 ...
-
宋盛筵给自己的父母打完电话，告知两人自己会晚点回去，不用等她吃晚饭。
她回来的时候，周涵音这么问她。
“什么为什么？”宋盛筵反问她。
周涵音又换上一贯的态度，哼了一声：“别演了，这里就我们两个。”
宋盛筵整理着周涵音刚才那一系列检查的单子。
手上的东西突然一空，转眼间，那几张纸被周涵音捏得很皱，还有几张纸直接被她戳碎。
“怎么说也算我帮了你，你都不表示一下感谢吗？”宋盛筵试图转移话题，半开玩笑道。
“救我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我都要对他感恩戴德么？”周涵音将手上的纸团朝宋盛筵身上扔过去。
宋盛筵耐着性子拾起地上的纸团：“你别这样。”
“那你还想要我怎样？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满意！”周涵音怒吼一声，作势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宋盛筵先她的动作一步，把人又摁了回去：“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盛筵试图纠正周涵音的理解，结果根本没有用。
周涵音反应剧烈地抖开宋盛筵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管你几个意思，我理解的就是这个意思！”
“宋盛筵，你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一模一样的，周涵音不知道问过多少遍了，以至于话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时候，也带上了不耐烦的语气。
宋盛筵默默将褶皱的纸摊平，夹在自己双手掌间，来回摩挲着，似要把纸上的皱痕消去。
她放低声音道：“如果我们不是同班同学，甚至不是同校生，我路过看到你受伤，我也是会选择带你来医院的。”
“你少把自己无处散发的圣母心浪费在我身上。”周涵音的双唇，因为自己的无力和愤怒，在颤抖，“你又救不了我……”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救不了你？”宋盛筵几乎是下意识就给了一个应答。
和宋盛筵的对话，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顿时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
周涵音闭上双眼，呼吸沉重。
“小朋友们吵完了？”刚才带着周涵音做各项检查的医生走过来，拿着刚拿到手的黑色光片。
周涵音扭过头去，整一副和宋盛筵不熟的样子。
“没有骨折，就是扭伤了，去买个绑带，固定三天就好了。”医生高举黑白的x光片，说道。
他看了眼两人。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一脸阴沉，看着就不好问话。作为医生的他也能理解，换做谁受了伤都不会有好脸色。
相比之下，站在她身后推着与之同龄的女孩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很多，而且规规整整穿着校服。
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人处于同一画面中，怪违和的。
他看向宋盛筵校服上的校徽，问道：“源江一中的？”
宋盛筵点点头，嗯了一声。
医生又问：“周二下午有重要的课么？没有的话，到时候带她来复诊一下。”
宋盛筵刚想说有课，但是可以请假来。
然而这话并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周涵音补充道：“我自己就可以。”
医生扬了扬眉：“只是扭伤脚，又不影响你正常上学，我可不会轻易给你打什么证明啊。”
说完，医生就在病历单上，落下龙飞凤舞的一行字。然后把病历单给宋盛筵去缴费，趁着这个间隙，先替周涵音把脚上的伤给处理了。
周涵音无语，深深怀疑这年轻医生当年多半也是扭伤了脚没得到医生证明的那类。
“你说你多大一个姑娘了，走个路还能摔成这样。”半撸起周涵音的裤管，小腿上的淤青和血痕入目，愣是他见过了比这更惨烈的伤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跟人打架了？”
“医生，你很八卦啊。”周涵音忍不住吐槽。她就知道，年轻的医生多半都是话痨。
余光瞥见医生胸前的胸牌，上面写着“陶季雨”三个大字。
“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呢。”陶季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我作为医护人员的基本素养好吧，既然把你送到我手里了，当然得把你怎么受伤的都给理清楚啊。”
两人说话间，周涵音的一只脚已经被裹得跟粽子一样了。
果然新医生还是不可靠，这包扎技术也是够丑的。
周涵音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
陶季雨轻咳两声：“喂，别看给你包得丑了点，主要是能起作用。”说着，他又在电脑上打了一行字，不一会儿，一旁的打印机运作，吐出一张还散着热温的纸：“这两天的注意事项给你打出来了，吃的方面注意少油少盐，最重要的还是不要乱动受伤的那只脚。”
周涵音晃了晃自己的右脚：“您还是给我开个证明吧。”
“想得美。”陶季雨再一次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周涵音的要求。
周涵音沉默不语。
“说真的，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陶季雨继续在自己的电脑上敲着字。
“啊？”周涵音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急诊的医生怎么这么闲？有这和自己唠嗑的工夫，怎么不去接待后来的人。
陶季雨长叹一声，突然严肃起来：“小朋友，学习压力大，适当发泄情绪可以，但别伤害自己。”
周涵音抬头：“我看您在急诊简直就是屈才，”周涵音借力一下子从轮椅上弹起来，控制自己单脚站立平衡，“不去当心理咨询师真的对不起你这双火眼金睛。”
陶季雨：“看你这张嘴能说的，打算考哪所政法学校啊？”
周涵音白了他一眼：“考个心理咨询师去，好好练练你这样看人的本事。”
“小朋友，年纪轻轻的，说话别那么老成，怪可怕的。”陶季雨耸耸肩，话题由他开启，也该在他这里画上休止符。
彼时，宋盛筵已经缴完了费，拿着一大袋配的药回来。
周涵音看着那一袋子里的瓶瓶罐罐，简直就是生理性厌恶。
她转头看向医生：“陶医生，你没说还要吃药啊。”
陶季雨抬了抬下巴：“外敷内调懂不懂啊，给你的单子上不都写了。”
周涵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拿到手就被自己揉成纸团的注意事项清单，果然有一条列着每日口服药的用量。
临走前，陶季雨还和宋盛筵说了几句。等她回过头的时候，周涵音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急诊区。
终归还是因为腿脚不便，周涵音也没走得太远。
宋盛筵小跑上去，架起周涵音的一条手臂在自己肩上。
“你差不多行了。”周涵音一如既往抗拒她的触碰，“我没带钱，周一再还你。”
欠谁都不能欠宋盛筵。
宋盛筵没有说不好，也没说好。
周涵音见她死心不改，干脆摆烂。
没有任何预兆的，周涵音借力一跃，报复性地把自己整个重量压在宋盛筵身上：“走啊，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到底吗？”
周涵音笃定，就宋盛筵这体格，加上自己的压力，走三步就得喘。
等她吃到了苦头，还怕她不赶自己下去么？
宋盛筵被她突然的动作惹得晃了晃身子，还好靠着一旁的墙，这才让她稳住了没摔。
她再一次感觉到，周涵音真的没有看上去那么有重量。
显然，背上的人也对自己的身形有很大的误解。
“好啊。”宋盛筵双手负于身后，勾住周涵音不安分的双腿，将人往上抬了抬，“我对你负责到底。”
“你丫的，姓宋的，赶紧放老娘下来！”
周涵音被宋盛筵不按套路出牌的举动惊了一下，双臂紧紧圈住身下人的脖颈。
宋盛筵不仅没有把她赶下去，脚下竟还能如生风般，背着一个人走得都比一旁正常行走速度的行人来得快。
走出医院大门，宋盛筵仍旧没有要把周涵音放下的意思。
周涵音抖动着自己的双腿，手上也没闲着，狠狠掐了一把宋盛筵肩上的肉。
宋盛筵无奈，只好把人先放下。
调整了一下肩上背包的位置，周涵音看着宋盛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的不解与愤怒，屈服于宋盛筵帮了自己这一事实。
她没有习惯对人说谢，尤其这对象还是宋盛筵。
多说多错，不说没错。
周涵音这样想着，转过身去，一跳一跳地朝前，目标就是距离医院门口两百米远的公交站台。
“音音。”
周涵音刚转过身，身后的宋盛筵唤了那么一声。
二字落在风侵袭的空气中，两人同时一滞。
周涵音缓缓转回身，双目凌厉地看着跟上来的人。
宋盛筵露出她一贯好看的笑容：“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听你哥哥就是这么叫你的。”
周涵音紧咬下唇，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挥手甩开还想要上前来搀扶自己的宋盛筵：“怎么？才见了他一次，就想当我嫂子了？”
宋盛筵觉得和周涵音对话，真的就是一场艰苦的修行。
你永远都没法预测到她脑回路的走向，对方也永远完美规避自己所要表达的那个意思。
“少恶心我。”
撂下这一句话，周涵音抬了抬肩上的背包，三跳一暂停地朝不远处的公交站台移动。
宋盛筵迈步想去扶她，怎么说也得先把人安全送回家才行。
握在手上的手机响起一道悦耳的铃声。
看着来电显示，宋盛筵握着手机往后退了几步，但仍旧面朝周涵音离去的方向。
“姐，你还在图书馆吗？”
如果周涵音此刻在宋盛筵身边，她一定能听出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属于谁。
宋盛筵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够平缓：“什么事？”
傅沈筱嘴里还含着糖果，咯嘣一声，口中的糖就被她嚼得四分五裂。
“我爸妈回国了，明晚一起吃个饭，你有空一会儿陪我去挑个衣服。我现在来找你。”
“我没空。”宋盛筵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傅沈筱那边突然停下了嚼糖的声响，她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姐？你身边是有什么人在，所以不方便说话吗？”
宋盛筵道：“没有。”
闻言，傅沈筱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我还有事，你自己去吧。”
宋盛筵说完，就挂断了通讯。
她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前面那个一跳一跳的背影，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机，直到那个身影停下，往站台的等候椅上一坐。
站了许久，久到街边路灯跳跃着亮起，她才放松垂下手。
一辆接一辆的车驶过站台。
宋盛筵看着那道人影依旧坐在那里。
如果宋盛筵没有记错，途径周涵音所在站台的公交车，全都过去了一班，有的甚至开过去了两班车。
可是似乎，没有一车是她要搭乘的。
宋盛筵刚想帮叫辆车来送她，只见周涵音突然起身，略显艰难地缓步朝前继续走去。
看到这一幕，宋盛筵下意识抬脚，想要追上去。
“姐？”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法。
宋盛筵回过头，看到的正是傅沈筱。
“你不是和舅舅说在图书馆所以不回去吃晚饭吗？”傅沈筱指了指医院的方向，“你生病了？”语气间竟让人听出一丝担忧的味道。
宋盛筵不动声色地挪动身子，挡在傅沈筱身前：“不是，在图书馆坐了太长时间，就出来走，刚好到这里了而已。”
她不想傅沈筱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主动把话引到对方身上：“你怎么来了？”
傅沈筱抬了抬手上的保温盒：“舅妈让我给你带点吃的，她今天捏了寿司。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差不多到了，我看你也不忙啊，还急着挂我电话……”最后那句话里，宋盛筵听出了对方满满的委屈。
宋盛筵接过她手中的保温盒，然后带着人穿到马路对侧，从公园的小道绕回图书馆。
—
关于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扭伤脚，于是周末两天，周涵音哪里都去不了，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非必要的时候房门都不会踏出一步。
让她深感讽刺的是，和自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生父亲，对她受伤这件事丝毫不知情。
到了周一这天，周涵音在去与不去学校之间反复纠结。
她拖了又拖，最后在听到周南出门的声响后，打了一通电话给游星宇。
十分钟后，游星宇出现在自家门口。
“我去，你这真成了猪蹄啊。”
游星宇一眼就注意到周涵音那只被裹得丑兮兮的脚。
“我还是给你拍个照，替你跟老陆请个假吧。”
周涵音一掌直接遮住他手机的镜头：“没有医生开的证明，你觉得老陆会信吗？”
说着，她把自己的包丢给游星宇。
周涵音这样子，是铁定不能挤公交车的，游星宇非常阔绰地叫了辆车，把两人准点送到了学校。
校门到班级所在教学楼的这一段距离，可谓是回头率高涨。
周涵音已经有预感，今天得有不少人来看自己笑话。
宋盛筵来到教室的时候，没有看到周涵音，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她把那天在医院的单子都整理好，刚好可以赶着早自习开始前，替周涵音跟老陆请个假。
虽然没有医生的证明，但她想，只要在老陆面前美言几句，老陆自然不会去深究。
这样想着，宋盛筵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去办公室。
不凑巧，她又和周涵音打了个照面。
不管是哪里的楼梯，似乎都成了她们俩必会正面对上的地方。
“不是让你在家静养吗，你还来学校干什么？”
周涵音抬头，看到宋盛筵手上那几张医院开的单子，无视了她的质问，心下了然：“哦，你等着，一会儿我上去了就把钱还你。”
说着，她攀在扶手上，一节一节地往上跳着。
游星宇一副想要帮忙又不敢上前的样子，只能默默在周涵音身后当个替她抗书包的背夫。
终于坐到了自己位置上，周涵音明显感觉到背后淌过一阵凉意。
宋盛筵也没去办公室了，原路折返回来。
中午的时候，游星宇主动请缨帮周涵音带午饭回来，周涵音本就有此意。
听着二人对话的宋盛筵欲言又止，最后实在听不下，主动站了出来：“医生说你不能吃重油的，学校食堂就算了，我一会儿给你点个粥的外卖送来。”
说着，她一把将游星宇推着走，不给他们俩继续讨论吃什么炸鸡薯条汉堡的时间。
周涵音忍了一上午，终还是绷不住了，对着宋盛筵的背影一顿输出。
等到自己骂够了，教室里也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还没等她喘口气，本该是无人的走道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击声。
周涵音不信鬼神乱力之说，她本着好奇探求声音来源，轻声挪到教室后门。
夏心怡的脸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周涵音下意识就爆了粗口。
她倒是忘了夏心怡这个常年腿脚不便之人。
为了方便她，学校还特意把高三四班排在了一楼的位置。
看着她这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额间还冒着汗，依照她今早上楼的经验来看，这人爬上来遭的罪肯定不比自己少。
“让你他妈的还嘲笑我！让你笑我，我就说你迟早要遭报应，这报应不就来了么！我看你还有什么资格来笑话我！”
夏心怡说话间，抬起她的拄拐，用底端狠狠往周涵音裹着层层纱布的脚上戳了好几下。
想来也不奇怪，多少人等着看周涵音的笑话，尤其是和傅沈筱结队的那群人。
作为傅沈筱的头号跟班，夏心怡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说没感觉那是不可能的，夏心怡这戳的位置也找的刚刚好，不偏不倚，就在周涵音最痛的脚踝处。
周涵音咬咬牙，劝说自己犯不着和这人一般见识。
“发癫发完了吗？”周涵音靠在一旁墙上，动了动有些行动不便的脚，她默默发誓，等明天拆了这该死的绷带，她第一个就会去找夏心怡。
夏心怡挥起拄拐，又往周涵音发力站立那条腿的膝盖上狠狠敲了一记。
周涵音没有料到她竟然还敢有动作。
到底只能用一只脚站立就是不方便，还被人这么一敲，整个人直接跌在地上，后背摩擦粗糙的墙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都感觉到皮肉有点轻微的撕裂，还有刚才那道清脆的声音也不知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我让你他妈再在背后说我！”
夏心怡似泄愤般，一下又一下捶打着周涵音受伤的脚。
周涵音皱着眉喘着粗气，任由她继续作。
等到她出气完了，看准了时间，在有人回来前，又一瘸一拐地离开一班。
周涵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挪回自己的座位上，让一切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
结果好得很，回来的人不是一班的，更不是这层楼的。
而是刚才在食堂，听到有人说亲眼看到周涵音脚瘸了还来上学后，连饭都顾不上吃，迫不及待想要表现一下对此事万分关心的傅沈筱。
周涵音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膝盖上被夏心怡敲击过的地方后知后觉有了酥麻感，她是真的没有心思再和傅沈筱扯皮。
“大姐们，走错教室了吧？这是四楼，不是四班。”
见来的还不止一个，全都跟看戏一样围在周涵音身边，各种香水味交杂在一起，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
“你平时不是挺能嘚瑟的么？怎么不站起来继续嘚瑟了？”傅沈筱说着，领头笑了起来。
跟在她周围的女生，也一同笑了起来。
周涵音揉了揉发疼的耳朵。
她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虎落平阳被犬欺。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群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