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命之交》荒裔

1、上

　　段凌被一个掉到脸上的土块砸醒了，他无语地坐起身，一把扯开了身上尽职尽责吸收他灵力的藻丝网。十年前压网用的法宝和灵植被供养地品阶都往上抬了两个境界，可想而知被他的力量滋养得多好。

　　可惜他还是没死，段凌估摸了下再来五年应该能被吸干的。不过既然被打断了，他也就不想继续了，同一件事他从不做第二遍，即使是人生大事——找死。
　　再说了，找死也有很多种方法嘛

　　他起身把法宝都收起来，粗暴地拔出旁边的灵植塞进袖子里，行动间肩膀又被砸了一块土。

　　“这地方偏僻成这样也有人摸过来？”他十年前精挑细选这么个地方，还布下了九重阵法隐藏保护这个山洞，虽说自己擅长的不是防御类，但是他掏空家底搞的这个阵也绝对是品质上佳，不是数十大能围攻绝不会破。
　　如今里面都能掉土了，外边阵法肯定摇摇欲坠，他不禁想：“我有这么倒霉吗？还是报应终于来了？”

　　段凌往嘴里倒了瓶丹药把灵力短暂恢复到全盛时期——当然有后遗症，不过他都找死了哪还在意这个。又熟悉了下身体才打开洞口阵法出去看看情况，他虽然是找死但还不想一出门就被打死，太丢脸了。

　　他扯下土壁上一株状似枯死的草，只听得一声轻响，草根下掉下个拇指大的铜匙，段凌靠在一边低头看了眼那玩意，浪费了一丝灵力把它收到手中，反手便插向身后，一扭。

　　“咔哒”

　　连舟手中的机关连弩耗尽灵力解体落到地上，他杵着那把失去灵性的剑强直起腰来看了眼周边的人，不断有血顺着他颤抖的手滴落，他应是用不得剑了。但在他握住剑柄用力将它从地里拔出来的瞬间，那些人仍是忌惮地后退几步。

　　“不过，嗬……咳咳”他似是耗尽体力，没有那剑做支撑便立时跪倒在地，但他的眼睛却明亮得仿佛燃烧着一团火，他喘着气又不屑地笑起来，“尔等宵小，不过如此。”

　　“他快不行了！”有人喊道，“我们过去把他制住就能得到钥匙了。”

　　又有人喊道：“诸位！我们已做到这步了，难道还能退却反悔不成？！多年图谋只看今日了！”

　　或许还有其他人也说了什么，但那声音入耳却变得嘈杂混乱，连舟眼前一片血红，那些谨慎靠近的人影都晃出了重影，他眨了眨眼，血又流进去，抬起袖子擦的时候才发现身上衣服也都被红浸透了。倒也是，若不是受了如此重的伤，他也不会被逼到这个境地。

　　连舟心渐渐沉下去，他默默计算着剩下的时间，家族还有两炷香才能撤走，但他却撑不下去了。

　　周围的人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座触手可及的宝山，高喊着让他交出钥匙，不能独占修行之宝云云。

　　简直笑话。

　　连舟冷眼看着这些人，已准备好引爆灵丹，只是不知道将要溃败的灵丹还能有多大的威力，能留下多少人的命。

　　两方人渐渐接近，人群反而都安静下来，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一触即发。正这时，连舟身后的山却有了动静，完整的山体打开一道门，一道人影正站在那里。

　　这是两方人马都未能预料到的变故，长时间的对峙却无人发现那处的不对。众人脸上严肃起来，都盯向那一处。

　　段凌咳嗽着走出山洞，眼前到处是飘扬的尘土，他迅速给自己套上一层乌龟壳子，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受到攻击。
　　“怎么我睡了几年这些人都变性了？”他纳闷地走到阳光下，看着两边对立的情形，想着：“看着忽然出场的人都不攻击了？”

　　他正站在原地掐指算着时间，疑惑自己是不是一下睡过去了几百年，一道符箓打上了他的护体阵法。段凌停下掐算，向着符箓来的方向——人数众多的那方笑起来：“这才对嘛。”

　　“要打吗？”他松松筋骨，看了一圈道：“你们要一起上？”

　　一位拿着拂尘的灰衣老道越众而出，“我劝施主还是早早离去得好，莫要掺和些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又弹出一道灰光昂首道：“此为一枚清叶补丹，速速离去，我等定不伤施主分毫。”

　　段凌捏碎玉瓶一嗅，里面的丹药倒是如假包换，丢进嘴里道：“怕是我转身就被你们围攻弄死了。”他左右看看，一片废墟黄土连棵草都没剩。只好走向跪坐在地上那人，半蹲下身子问道：“道友还有兵器么？借我用用，我看你这边人少，过来帮你。”

　　地上人看了他眼，摸了个笛子出来，他接过那紫竹笛一晒，“你这人倒风雅，这关头就摸个笛子出来，让我给阁下来个送行曲？”

　　那灰衣老道见此无赖，朝身后众人比了个手势，“看来施主是打定心不走了，”又一挥拂尘，“……莫怪了。”话毕，已掐起了法决。

　　段凌站起身拿着竹笛在指尖一转，仿佛才想明白什么般说道：“你们是不是不认识我啊？才几年啊……”说完又摸了摸凹陷下去的脸，恍然道：“也是情有可原。”

　　说话间无数道攻击瞬时铺面袭来，那护体阵法晃了晃撑住了，段凌闲闲地看着那群人忙活，正从身上摸摸索索出些符咒丹丸，却听得身后那血衣人开了口。

　　“……赢不了的，”血衣人声音嘶哑，语气中并无沉郁，似是在说些与他无关的事，“某没有什么可给阁下的，留下不过平白送命，早些离去吧。”

　　段凌低着头从找出来的杂物中挑出株灵草，揪下上边的果子塞到那人嘴里，“血都要流干了就省点力气吧，我难得路见不平别给我扫兴。”

　　连舟没什么抗拒就吞下那果子，到了这时也没什么好防备的，他没有可供图谋的了。
　　那果子入口后却化作股精纯生气，游走在他筋脉之中，迅速修复着他体内伤势，到不了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步，但也是个灵药。连舟略有些惊讶，仰头看了那人一眼，这忽然出现的人身体面容都脱了形，似乎被长期抽取着生力，但又气势如虹，绝非常人——连舟思索良久，仍猜不出此人来历。

　　索性也不想了，来路不明又如何，如今这境况，再差能有多差。

　　段凌站直身体将笛子送到嘴边，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护体屏障，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对面人也见到屏障将毁之状，立时有人精神一震大喊：“此人护体屏障将毁，道友们再合力打碎它捉拿这为虎作伥之人！”那攻击之势果然又壮大了些，段凌身前支起的无形屏障如水面般泛起涟漪，一晃后便听得一声轻响，消散了。

　　段凌和那血衣人一下暴露在众人攻击之下！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行动间你推我挡都想第一个赶到那两人身前多分得些宝物，这些人即使身穿大袖宽裳却毫无修仙人的出尘之姿，其贪婪丑态与他们看不起的凡胎并无分别。

　　正这时，忽有笛声入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体内灵力沸腾逆转，有些心神较弱的竟当场丢了命，众人大劾立刻停住调息，少数抵抗住的也谨慎地看向段凌，手上已捏住了护体或攻击的法宝，却忽然发现原地没了他的人影，那些人心里一惊看向四周，只觉心如擂鼓压力骤增，整个人都绷紧了。

　　“看错地方了。”段凌笑着说，手中匕首刺入一人后心一转，然后立刻反身离开晃到另一人身边，只瞬息间就有数人丧命，而待剩下的人凝神想攻击他时，却突然发现场上出现数十个手持匕首身如鬼魅的段凌。

　　“九引紫霄！”灰衣老道甩出一沓紫符，那符箓在半空中自行飞向人群各处轰然炸开，那数十个段凌立刻消失了大半，唯独留下一个还在场中，离他近些的人立刻开始攻击他，飞剑毒针蛊虫符箓法门等等有形或无形的招式如洪流般向他倾泻而去。

　　段凌凭身法躲过一些，不可避免地受到剩下的攻击，手中竹笛也在挡住一波毒针后报废，他身体一低滚到一边，随手拎起一个正在打坐的去挡飞剑，腿一扫激起尘土隐去身形，快速脱离人群奔向血衣人。

　　中途他也没忘四处跳跃多收几条命，忽然，他急速转向一边，一道紫雷炸在他原处，一些心神动荡打坐的人竟就这么被自己人炸死炸伤。段凌眼神一厉，高声道：“原来你们打着趁乱剪除竞争者的想法，我也算帮你们一把了，还不道谢？！”此话一出有些人脸上便有些犹豫，不再全力攻击他，反而有些忌惮的看向身边人。本就是一群为利而来的宵小，人心松散，轻易便被挑动了。

　　最先开口的老道暗道不好，开口道：“成大事者何拘小节！乱斗之中不幸伤亡实属正常，道友们合力拿下这小儿便能了结混战，好再谋他事！”众人纷纷应和称是，面上再无芥蒂，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倒是不好说了。

　　段凌冷笑一声，吹了声口哨，人群中便有数处轰鸣炸响，又是一片死伤。众人立时散开，纷纷以自保为重，局面霎时间僵持起来。

　　“怎么样了？”段凌传音给血衣人问道，“能自爆吗？”

　　连舟抬眼看了眼没说话，站起身给他嘴里塞了颗红珠，段凌惊讶一瞬后便自然吞下了，而后听得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了起来，解释了些那红珠的作用后那人又道：“能自爆，不过你不是挺有自信吗？”段凌无所谓地笑笑，也在心中回道：“自信跟结果没有联系，等会我们直接冲过去自爆，拖下一批人垫背。”

　　他吹了声口哨，满意地看着那群人如临大敌般防备起来，又在心里对那血衣人说：“可亡不可败，休息好没？一起上，我们先下手。”

　　连舟顿了顿，站起身看了他一会儿才点点头道：“好了。”说完紧紧拽住段凌的手臂等他下步动作。段凌不太适应地挣了一下，没挣动，他面色古怪地看了眼抓着他胳膊的手，道：“……要不你抓我腰上。”连舟顺从地环住他的腰。

　　段凌总觉得有些别扭，不过都快死了，不用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一把捞住身边人冲向人群，手一甩便有无数细小的雷珠抛出炸响，不过众人早有防备皆祭出防护之物抵挡下来。段凌啧了一声，把身上其他法宝都甩了出去。

　　段凌有些肉痛，那每一声炸响都是不可计数的灵材精物。算了反正要死的，他安慰地想着，开始与身边人一同准备引爆体内灵力。他体力的灵力在筋脉和灵府中飞速循环着，在极度膨胀和爆裂带来的痛苦中，他却恍然感到一股内心涌现的愉悦。

　　我一生到此，轰轰烈烈，虽死未败。

　　他冲进人群，灵力爆裂地炸开，神魂却整个往下沉没，周边的一切都变得虚无扭曲，只有抓着他腰的那只手臂的存在感越发鲜明起来，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