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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京城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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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轻轻抚上了她的背,说:“一切都会好的。”
后来她被封了答应。晋级之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时,甚至因为一块儿亲手做的糕点都被进位。
但止步于贵妃。
他愧疚未能给她一个后位。
她开心一世一双人,挺好。
可他最后仍旧抗争不过世俗,没遂了她的心愿,一世一双人。
说到这儿,皇帝叹气:“你阿娘也劝过我,不要升她位分升得太快要顾及群臣,后来,也不知是什么人,把你阿娘脚踝上世代相传的彼岸花,说成是妖花,以至于封后受阻,还毁了她一世清誉。
繁夏感叹,但又不知从何安慰,只好说:“父亲,别难过。”
两人一起走过昏暗的走廊,到达主墓室的时候,灯光亮了一些。墓室中央种着一棵参天大树,挡住了部分洞口,墓低沉积了很多泥土,湿润湿润的,踩在脚下软软的,像踩上了软垫子一样。
皇帝指了指树后的棺椁,便带着繁夏绕了过去,供台上摆了很多时令水果,上着香。瞧着是皇帝实时派人看护,即使不能亲自来看,也不愿意让她冷清。
那一天,皇帝拉着繁夏的手说了很多,也是那一天,繁夏明白了她存在的意义。
他们聊到很晚,回皇宫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皇帝送他回了宫殿,就径自去了皇后的住所。
终归他败给了世俗,娶了一个女子,他虽不爱,但仍旧要敬重,日子就这么流水一般的流了过去。
繁夏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偏爱她这个长姐,即使他们的生母都不甚喜欢他们与繁夏来往,总认为那女子是妖邪。
有时她也随弟弟们出门吃好吃的玩儿好玩儿的,有时繁夏瞧见喜欢的,多看一眼,隔天就会出现在她的案桌上,无一例外。
而皇后无子无女一心向佛。
皇宫里的所有人好像都对她很好,好像对她好,就是对皇帝好一样。
皇帝也经常来看她,给她带一些稀奇的玩意儿,陪她吃个饭。
自她入了皇宫,皇后就把身边最得力的许内人拨给了他。
那许内人聪明伶俐,瞧着对她分外真心,她总担心繁夏冷到饿到,好像对待什么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儿一样。
可有时繁夏的气度,做事的优雅得体,总让她咂舌,好似那些优雅得体,通通都不该出现在她身上一样。
入宫的第三年,有外国使臣来访。
听下人们说大概还是个邻国太子,来自阡乂国。说是个边陲小国长年来朝,但最近似是蠢蠢欲动,想吞并大华。
大华,方圆千里,又哪是如此可欺之辈。
而此次阡乂来朝,大抵是来求和的。
那一夜,繁夏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想起了那个叫做青墨的男子。
想起了那盏落了灰,放在衣柜里的彼岸花灯。许内人说,花灯是艳俗之物,放在大殿很是不庄重。便不顾她的意愿,收收了花灯。放到衣柜的最底层。
第二日上朝,一玄衣男子踱进殿内。在皇帝面前微微一弯腰,便当做行了礼。皇帝说:“阡乂好大做派。”
全殿哗然,有人说阡乂并非小国,莫不是有了万全准备。
有人说阡乂太子太过无礼。
还有人说阡乂莫不是来谈条件,而非来求和?
语调未平,玄衣男子又拜,这次是正经的大礼,依着大华的礼,而非阡乂。
“阡乂太子求娶华笙公主!”群臣又是一片哗然。
“刚刚那浅浅一拜,是依照我国对外国的礼节,而这一拜则是依着驸马对皇帝的礼节。”玄衣男子说。
龙椅上,皇帝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良久,才说:“华笙公主不是和亲的工具。”那可是他与媱笙唯一的孩子啊!又怎么能送去遥远的敌国,做一个寄人篱下的太子妃?而且她也仅陪伴了自己三年,虽早已过了出嫁的年纪,可她若不愿嫁,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子。
“我会爱她,敬她,对她好。”玄衣男子说。
皇帝正欲开口拒绝,有一大臣站了出来说:“陛下,和亲或许是一件好事,此后大华与阡乂,便是亲人,不分彼此,免了战乱,对两国邦交甚好。”他们哪是在意邦交以大华国力兵力,又如何镇不住一个小小的阡乂?
他们无非就是想把繁夏送离大华,好还他们清净。
“容朕想想。”皇帝说。
他也只是想计划一下如何拒绝。
那一天皇帝没有去看繁夏,而是去了皇后的寝宫,他本想问问皇后该如何办,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皇后说:“夏儿啊,也该嫁人了,再不嫁人,那些大臣定是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皇帝愣在了那里,他本是不知如何面对繁夏来找皇后谈心,却不想她也如此说辞。觉得该把那样一个孩子远嫁他国,若如此,他与那群大臣又有何不同?
这时他才明白相似的面庞,未必有相似的心。
但他还是说:“皇后如何觉得?”
皇后说:“贵妃姐姐去了那么多年了,陛下可真心记得那彼岸花的图案,找错了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夏儿几次不知礼数冲撞了贵人,贵人们仗着陛下的情分,不予追究。但这情况臣妾也是了解了几分。”
皇帝心情郁结,且不说那彼岸花图案,他一世不忘,单说冲撞贵人就万分不可能,夏儿什么心性,他最知道,大抵也猜出了是那些妃嫔看不惯繁夏没事找事,无理取闹,又怎么算得上是夏儿冲撞。
皇帝还是和言,说:“皇后,这就失察了,也心急了些。”
皇后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反应到自己说的太过明显,便忙跪下,说:“臣妾有罪!”
皇帝笑:“皇后是后宫典范,怎会有罪?”
皇后依旧跪着,不敢抬头,亦不敢起身。皇帝瞧了瞧她。便离开了。
夜很静,一玄衣男子站在皇宫最高处眺望,良久,才说:“我来迟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夜晚的风很凉,那玄衣男子在屋檐上站了很久,天将破晓的时候,他才转身回了客栈。
他本不想面对与他随行的那些势利之人,他认为以他之智在人间做一太子轻而易举。
可人心的险恶,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一年他顺利送繁夏入宫,一直守在宫外,直到公主回朝的消息传来,她才安心离去,他知道,皇帝那些年极为宠爱那名名为媱笙的女子,他也知道皇帝一定会护着她,如此,才敢放心离去。
来到阡乂,土地一片荒凉,萧瑟的塞上风刮的他每一寸肌肤生疼,逆天的法术,他还用不得,改不了天下人的记忆,他就不能是皇室子,更何况皇帝本无子,于是他参加当地的官选,终了,做了一个大官,这些年,他做了许多贡献。
引河,改变了当地干旱,种田,解决了人民饥荒,修整房屋瓦舍,完善吏治,阡乂日渐强盛,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来阡乂为商做官。
皇帝明晓事理,皇室又无其他中宗室,最终皇帝破例认下了他,这个义子,封他为太子。
若说皇帝为何找不到一个宗亲,那是阡乂皇族的规矩。若不入大宝,则入地狱。
皇帝登基的第二天,所有宗室子弟必须自刎。除非皇帝下旨留下谁,可那时皇帝年轻气盛。想着祖宗的法度执行就是了,于是他这一辈没了宗室,也仅他这一辈无子无女,史书上必然要把他刻画成一个暴君。也必然要把她无子无女的悲凉归结到他心性冷漠上了。
不过,他也算知人善用,他这一代阡乂的繁盛是任何一代国君都没有达到的。
青墨刚被封了太子之时,很多事很多老臣都深感不服,武将,文将都来找青墨比试。
那些天可累坏了他,一手忙政事一手忙比试。
直到最后,所有的朝臣都成了青墨手下败将,他们才心服口服地认下了这个太子。
他瞧过那皇帝的命数,若不是他的介入,他该晚年得子,然后扶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登机,最后阡乂衰败,从此再无此国。
而他的到来打乱了一切,记载天数的书籍变成了空白,再查不出任何。
自己此次来和亲是阡乂皇的意思,他想以和亲为牵制,阻止大华再发战争,使阡乂有时间休养生息。
最后。吞并大华。
只是,来和亲一事他本不愿,可他又极想娶繁夏,本觉得自己是太子,几十年后,他便决定阡乂的一切,也在没再考虑这事。便遂了他们的心愿——和亲。
在客栈几个衣着粗犷的人向他行礼,说:“太子。”
他微微含首,径自入了客房和衣而眠,再睁眼时已是晌午。
他闲来无事,一个人到大街上去逛,想着买点什么东西,给繁夏做见面礼,在一个不大的铺子上,他瞧见了一个彼岸花样式的发展发簪。
那发簪红红的,半透的样式坠着几个长短不一的流苏。看上去格外好看,用手细细的摩梭,竟也摸不出是什么材质,他问这个摊子的老板:“那簪子如何卖?”
看铺子的老婆子说:“这可是传家宝。得看你出什么价了。”
青墨瞧出了那老婆子势力的样子,瞧了瞧自己穿粗布玄衣看上去像一个穷困书生一样。
他轻笑,问:“那你想以什么价位出手?”
那老婆子摆了摆两根粗短略黑的手指,道:“二十文。”
青墨趁她讲话之间,已将手背到身后去摸银子了,听她如此说,便把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悠悠道:“找一下零钱。”
老婆子呆了,别说找零钱了,就是把它全部家当卖了,也付不起这零钱。
她面露难色,盯着那银子抬头:“客……客官?”老婆子,拿起银子抬头找青墨。人呢?她瞧不见人影,呆了好一会儿,又高兴道”发财啦,哈哈哈哈。”不长的街回荡着她的笑声。
期末似乎因找到了好东西而十分开心。
在街上闲逛,恍惚间,走到了他们第一次来到的那间酒楼,寻了上次相同的位置坐下,他正观望楼下的风景,店小二跑过来说:“客官不好意思啊,这个位置有客人预定了。您看……”
他瞧了瞧四周没有什么人在张望这个位置,便问“什么人预定了这里?”
店小二挠头,说:“总之是一位贵客,您瞧,那是他们的马车。”店小二指了指楼下。
青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下去,正瞧见一个蓝衣女子戴着帷帽身后跟了几个公子,姐姐,姐姐的叫她。
青墨怔了一怔,随即转身走向了隔间,吩咐店小二上一壶醉春,一份炙羊肉。
他躲在隔间里瞧着外面的动静,几个人熙熙攘攘的走进来,跟在蓝衣女子的身后问东问西,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的男孩儿说:“姐姐为什么年年此时都要来?”
女子蹲下抚上男孩的脸,青墨隐约看到她的微笑,她说:“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不凡的气质,出尘的身段,让青墨险些认不出那是繁夏。那个三年前怯怯的女孩儿。他牵起小男孩的手走向那间隔间,小男孩儿不依不饶,又问:“那是谁呀?”
此时几个人已经掀帘坐下。繁夏说:“我们的阿璠也开始好奇了?”
青墨大约估摸出那孩子叫澹台璠,是最小的皇子,这一辈澹台家有不少皇子,大皇子澹台瑨,二皇子澹台铎,和小皇子澹台璠。有几个贵人怀着孩子尚未出生,不知男女。
他就躲在隔间静静地听她讲他们的故事,仅仅两天的光景被他讲得好似很久很久一般。
她说:“我醒来时睡在一棵大树下……有一个男子走向我……我们一起吃酒……一起逛庙会……最后他把我送入宫城。”
他听着,只觉得她的语气由平静到激动,最后还隐隐露出些小失落。
青墨浅笑转身坐下。正准备端酒饮下,就觉得有一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抬头,是大皇子澹台瑨。
大皇子说:“阿姐,这个人偷听我们讲话。”
女子起身,踱着步子向他走来,他却没有抬头。
繁夏看见他心里微怔,只觉得有些熟悉,问他:“你叫什么?”
他不说话也不抬头。
她笑:“你不用怕,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一个故人长得很像。”
突然她意识到,自家弟弟的剑还架在他的脖子,上便忙劝说:“阿瑨,你快把剑放下。
澹台瑨依言放下了剑。
繁夏侧身,坐在青墨身旁,倒了一杯酒,举杯正欲与他对饮,却瞧见了他的面容。
手里的酒杯落在木桌上发出了响,散着阵阵香气。
“青……青墨?”繁夏一时间也说不出话。
寂静之间眼泪已如珠串一般落下,沾湿了一片。
清末抬眸,嘴角噙着笑,抬手轻轻地拭去了她的泪,又柔声说:“过得还好吗?”
繁夏微微点头。澹台家的几个儿子就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幕,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如何劝阻。
青墨捧着繁夏的脸说:“我来娶你,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万里红妆。”
繁夏向后挪了挪,挣开了他的手,呼吸微微急促,泪痕也未全干,睁着眼望着他。
“几年前离开大华,我去了阡乂。”青墨开口,微抿双唇,又说:“如今已是阡乂太子。”
繁夏被惊得说不出话,他听说阡乂有一个旷世奇才。听说那人自科考结束便扶摇直上,听说那人已是太子。
她也曾幻想过那是一个怎样的奇人,还叹息,此人不生在大华,如今却发现当初搭救自己,送自己回家的男子,是阡乂太子,如今又要娶她,还要给她万里红妆。
“你不愿意?”青墨的语气有些怯。
“我愿意!”繁夏红了脸。转身躲到隔间的珠帘后,青墨透过珠帘间的空隙窥见了她浅浅的笑。
“阿瑨,我们走吧。”
“阿姐,回宫吗?”
“嗯。”繁夏晗首。
她轻戴薄纱,薄纱荡到了她的腰间,遮挡了她大部分的身子。
青墨注视着她的动作,直到薄纱遮住了她微红的脸。
他含笑,说:“这么快就回去了?”
繁夏低头,说:“将成婚的两个人,是不能在大婚前见面的。”说着微微颔首,迈开脚步走了好远。
青墨坐在那低矮的椅子上,心中像是一块巨石砰然落地。
望着繁夏远去的身影,怔怔地发呆,直到炙羊肉凉了。醉春酒的香气完全铺散开来,才渐渐回过神来。
望了望远处,转身迎着晚霞离开。
再次走上了那条街,青墨见到了繁夏,只觉得心情甚好。
想着她刚才的样子,有些想笑又想瞧瞧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于是跳上屋檐顺着那马车的方向追去。
青墨轻功极好,追上马车时,车才走了一半的路程,青墨跳下屋檐伸手去拦那辆马车。
车夫急忙拉住缰绳,车子也有些因停止的太过突然而略向前倾。车内的声音问:“怎么了?”
澹台瑨应声:“阿姐……”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是那个人……”
车内良久,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