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生几度》影如

84、第 84 章 我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我低着头，手却不自觉的拨弄垂下来的散发，胤禛显然是不习惯这里，只做了一会儿，便不停地咳嗽，我也不去理他，只帮他又续了一次水。

　　待他稍微适应了，开口说道：“这里简陋，还住得惯吗？”我笑了笑，说道：“恩，没什么不习惯的，住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胤禛见我裹得像个粽子似的，问道：‘如今天寒了，你的身子怕是吃不消吧，朕不是已经叫高无庸将你平日里穿的衣衫都送来了吗，里面不是有一件皮大氅吗，那个既暖和又轻巧，你怎么穿上那个？”

　　听到他提起那件皮大氅，我心里不觉别扭起来，说道：“没什么，这样就很好了，那衣裳如此名贵，穿在这冷宫里头，岂不是白白糟蹋了吗！我又整日不出门，穿什么都是一样的。”

　　胤禛看着我的眼睛，问道：“玉儿，你。还在怨朕，是吗？”

　　我轻笑了一声，说道：“怨？早就不怨了，弘时的事情，我早就想清楚了，不管他到底是对是错，都已经不重要了，他走了也好，那孩子根本就不适合生活在皇宫里，这帝王家的荣华，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承受的起的。”

　　胤禛的眼神避开我，说道：“也许吧，你比朕更懂他。”

　　一时间，我们都陷入了沉思，他忽然说：“可你，还是在怨朕，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的心，你根本就不是善于说谎的人，是因为荣禧的事 ，对吗？”

　　我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但是，在他亲口提到荣禧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紧张，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一直认为，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你有什么计划，什么盘算，还是……你是真心的……”

　　胤禛听了，紧闭双目，像是在挣扎，而我，我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心也跳的三五不齐，又焦急又害怕的等待着他的答案。终于，他睁开双眼，一字一句的说道：“朕没有什么计划，也没有苦衷，朕是真心的！”

　　我瞬间呆住了，我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通通不见了，原来，原来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听到他亲口说，我终于死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胤禛见我不对劲，赶紧喊我的名字，待我平静下来，说道：“谢谢你的诚实，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你想听我说道喜的话，对不起，我说不出来，但是，怨你，不，我没这个资格，你是皇上，你本来就有这样的权利。但是，我希望，你对我，能再坦诚一些，我问你，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小梅的信了，你可有她的消息，她还好吗？”

　　胤禛端坐着，正经的说道：“你不必太过于担心，她很好！”

　　我笑了，神情不由的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不知不觉，我竟然走到养心殿来了，恍惚了一阵，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里面，其实，我是知道的，这个时候，他一定是在军机处和众臣商议事情。我挣扎了一阵，骗自己说，就算是看看荣禧吧。

　　我走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又朝着暖阁走过去，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知道说什么，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靠在门口，像是荣禧的声音。

　　“姑姑，挽格格已经过世了，可是，皇上却瞒着晗妃娘娘，更不许任何人说，难道真要瞒着娘娘一辈子不成吗？”

　　“景辰，你来养心殿也有一年了，皇上的规矩你应该清楚，闲事莫理，更何况，晗妃娘娘是我亲姑姑，挽梅也是与我自小玩到大的，如今，她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我不难过，但是，在养心殿，就要遵守皇上的规矩，听见了吗！”

　　“是姑姑，奴才知道了！”

　　小梅……小梅死了，不可能，上个月我才接到她的信，她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笑了，他真是一个演戏的高手，怪不得，他骗过了如此睿智英明的康熙，想来，对付我，怕是绰绰有余吧，只可惜，我早已经知道了真相，也不想再与他演戏了，我直接说道：“骗我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若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是不是就打算骗我一辈子，小梅过得很好？她早就死了，我的小梅，她早就已经不在了，和来好与不好之说！胤禛，在你的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蠢货，可以让你随便玩弄，好吧，我就再相信你一次，相信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好，是怕我知道了以后难过。但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情意上，我求你，将来，让他们都走的痛快些吧，让昭儿也走的痛快些，行吗？”

　　胤禛听了，大怒，立即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抓住我，愤怒的说道：“在你的心里，朕就是一个暴君，是不是？”

　　我淡淡地说：“胤禛，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乾清宫，我跟你说过的话，我说，胤禛啊，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你，我也会站在你身边，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这话是你说的，我都记得，你呢，你忘记了吗？”

　　胤禛的手顿时松了，轻轻将我拥入怀中，说道：“玉儿，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我们不是说只有彼此吗，回到我身边吧。”我们忘情的拥抱着，仿佛眼前的寒冬早已离去，我们只感受到彼此的温暖。可惜，我知道，我们早就回不去了，这些年来，有太多的事情横在我们之间，我们都已不再是当初的自己了。

　　我松开他的，淡淡地说道：“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胤禛不愿相信，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我冷静的看着他，近似于冷漠的说：“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着去融入你的生活环境里，可是，我没有办法，你记不记得，静莲刚过世的时候，你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可是，你梦里喊着的都是她的名字，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骗你，而是，我想骗我自己，可是，没有用，那个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每一次，我听到你喊静莲的时候，我都恨不得一剑杀了你，可是，我却没有勇气这么做。”

　　胤禛的眼里满是泪水，哽咽着叫我的名字：“玉儿，其实……”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是皇上，而是因为我一直记得你对我说过，‘晗玉，我爱你！’哼！我爱你，就是因为这三个字，我就是守着这三个字，坚持到了现在，如今，我不愿意再相信，我要离开你，再也，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不要以为，我还会像二十年前一样，说走，却又没有走，我没有什么不敢的，当年，我选择留下来，只是觉得还没有到非走不可的时候罢了，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如今，真到了这一步，我是不会回头的。这些年来，我对你，又是爱、又是恨、又是敬、又是畏、又是尊、又是怜，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感情，我都只用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也都用完了。我这一生，所有所有的感情，在你的身上，都耗尽了，全部，所有的感情，一丝都没有剩下。现在，我已经筋疲力尽，原本，我就一无所有，连你对我的感情，我也日渐在失去，今天，我终于什么都没有了，对于你，无爱，无恨，没有了尊敬，不存在畏惧，更没有怜惜。也许是时间，也许是你，把我彻底掏空，既然，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也就没有理由在留下来。所以这一次，我不会犹豫不决，更不会恋恋不舍。我会走的干干净净，不会回头！”

　　胤禛泪流满面，我闭着双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忽然，胤禛霸道的抓住我说：“你凭什么走，朕不会让你走的，就是让你在冷宫里住一辈子，朕也不会再让你离开，你说的对，你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你了，朕，也不是二十年前的朕，这一次，真不会在让你离开朕半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激动地说：“胤禛，你疯了，真的疯了！”胤禛仍旧死死地抓住我，怒吼道：“是，我疯了，我就是疯了，那又怎么样，你休想逃出朕的手心！”

　　我被他抓的生疼，说道：“你以为这样，我就走不了了吗，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既然已经做好了要走的准备，就什么人也拦不住我。”说着，我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破瓷碗，看准有缺口的地方，朝着自己的脖子顺手一划，顿时血流不止。

　　胤禛没料到我会由此一招，顿时惊了，抱住我，大叫我的名字：“玉儿，玉儿，你才是个疯子，谁准你这么做的，谁允许你死的，朕命令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

　　我看着他惊恐伤心的表情，笑了，说道：“我早就说过，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就算你是皇上，也不行！”

　　我闭上眼睛，只听得他在叫人却听不真切，只感觉，脖子上湿乎乎的，很难受，还有些疼，好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跳……

　　他终究拧不过我，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翊坤宫了，听小萍说，太医们救了我七天，才将我救回来，皇后她们也来看过我，当时有一个太医说已经无能为力，连皇后也全胤禛放弃，胤禛便拔出我挂在墙上的佩剑，当场就将那个太医正法，吓得在场所有人都并不敢说话，最后才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躺了一个多月，很好的差不多了，就是还不能说话，太医说我伤口还没有张好，叫我不要开口说话。

　　在我养病期间，胤禛一次也没有来过，荣禧也是，倒是皇后一直在照顾我。直到第二年春天，我痊愈了，这期间，皇后与我说的很多话，但大意还是叫我不要任性，留在胤禛身边，她说：“晗妃呀，皇上带你情，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多这么多年了，我冷眼看着，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是皇上，却是真心的，这份情，我们可都比不上啊！”我只听着，却不知如何回答，她说，胤禛的待我情分，是所有人比不上的，可他们不知道，胤禛对我的伤害，也是别人承受不起的。

　　我走的那天，胤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令牌，说道：“玩儿够了就回来，朕等着你！”

　　我收起令牌，与他擦肩而过，他忽然说：“当年你说，月亮圆的时候，你就会回来，我会一直等你的，月亮圆的时候，你会回来的，是不是？”

　　我流泪，却不敢做任何听了，没有开口，不知该说什么，当年，我会说那么的话，因为我的离开，是为了能更好地爱你，而如今，我离开，确实因为，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