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生几度》影如

83、第 83 章 冷

　　冷宫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熬，从来也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沦落至此，弘时事情早就已经注定了，是我自己不自量力，历史，终究是历史，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命运的安排。

　　我进来的太突然了，没有丝毫地征兆，也来不及为我收拾细软，所以，我什么东西也没有带，什么话也都没来得及说。我在冷宫里住了不到三个月，就听到了弘时的死讯，我面对着四周冰冷的墙壁，默默的哭泣，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话：“死亡，对于他来说，也许是解脱吧，在这紫禁城中，本来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根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我的儿子，但愿有来生，莫在托付帝王家，愿你能够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转眼间，我在这冷宫之中，已然度过了大半年的岁月，起先，我根本受不了，这里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连一丝灯火也没有，所以，我只能白日睡觉，到了晚上，便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原来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有一个心愿，不大，只是想自己亲自藏一罐子雪，就埋在我种的桃花树底下，等到了夏天，我就把它拿出来，用藏了一年的雪水洗脸，一定是极痛快的，比方现在的天气，用就正合适……

　　小的时候，我一直想到江南去生活，想着，那里的人，那里的风光，都是细腻无比的，用小心的碗吃饭，下雨了，就可以打着纸伞划船，那里的评弹也是极好听的，南方的浓香软语，听着人的心就好像酥了、醉了似的，还有那里的黄酒，味道一定也很别致吧……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里面好像是一个人的脸，那么祥和，那一定就是月光菩萨吧，我生活的年代，配不上这么好的月亮，这里才够静，仿佛，月亮只有在这里，才是月亮，若到了我生活的那个年代，就不是月亮了，少了什么呢？也许，就是少了些意境吧！我也说不上来！”

　　………… …………

　　就日子越久，不知为何，我就越是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我太过意气用事了，只贪图一时的痛快，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命运，根本就不是操纵在自己的手里。

　　已经过了大半年了，很多事情，我都已经想通了，但仍旧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话，谁知这天，竟然被一个扫院子的老太监看见了，我也没多想，谁知道，又过了十几天，胤禛忽然有上谕传下来。

　　“上谕：晗妃在冷宫已然居住半年有余，如今闻得常有胡言乱语，更甚者，竟然日夜颠倒，失去常性，朕甚为担忧，加派侍卫严加看守，不得有误，钦此！”

　　我接到上谕的时候，笑了，原来，原来胤禛以为我疯了，我冷笑两声，算了，还以为我自己错了，是我不该意气用事，我竟然忘了，你心里早就没有我了，原来，我在你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失去常性的疯子，既然如此，我就安安分分做我的疯子吧，反正，别人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了，那是我管不着的，也就无需再费心了，只可惜，我的那些心愿，怕是再也实现不了了！

　　这里的冬天是我不能承受的冷，依旧没有一丝光亮，更找不到什么东西能够叫我取暖。如今，我更加怀念曾今高床暖枕，衣食无忧的生活。于是，我开始想，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再这么下去，也许，我过不完这个冬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

　　我的心愿，我的遗憾，我这几十年来发生的事情，自己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说累了，就停下来在地上随手画几个字，若是渴了，就喝几口瓷碗里剩下的苦井水，然后继续。如今，莫要说旁人，连我自己都感觉，我已经疯了，整日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就比如今天，我又是如此，一个人在地上乱画，记得当年，我在院门口为弘时画过一幅旭日东升的图，如今，却在画不出当时的心境了。

　　突然，有人开门，一道强光射进我的屋子，让人不能睁眼。待习惯下来，原来，是高无庸来了。我起身站定，如今的我，早已变成了一个素面朝天，不修边幅的人。一时见了他这般穿戴整齐考究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赶紧拽了拽自己的衣服，抹了抹鬓角的散发，面带笑容的说道：“高公公，这里简陋委屈了，有何要事，还要劳驾您亲自跑一趟！”

　　高无庸站在我面前，微微向我点头，说道：“把东西搬进来，娘娘，皇上近日忙碌，但仍旧念着娘娘，知道娘娘身子差，怕冷，又惧怕夜里，所以，特叫奴才为娘娘送来您平日穿的衣衫，这盏是罗刹国进贡的琉璃彩灯，一共只用两盏，皇上特意将其中一盏送给娘娘。”

　　我仔细听着高无庸说的每一句话，生怕自己听漏了什么，原来，真的没有要放了我的意思，他仍旧是叫我在这里住着，难道，真的要叫我在里面终老不成吗？

　　我见他说完就要走，赶紧上前去，客气的问道：“公公，皇上近来……可好？当初，是我太不懂事，不能理解皇上的难处……只是，我宫中的人可还好？荣禧呢，她如今怎样？”

　　高无庸从胤禛登基前就在身边伺候，自然有些气度，并不似那些个势力小人，见我说话，便认真回答，说道：“娘娘请放心，伺候娘娘的大丫鬟嫣然，已经过了出宫的年纪，皇上给了恩典，已然放出去了，至于其他人，依旧在原处当值，并未有所改动，至于荣禧，娘娘您不必过于担心，皇上并未为难她，而且，皇上已经于两个月前下旨，将荣禧收入后宫，封为荣嫔，如今，是个宫里最得宠的娘娘了！”

　　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直到所有人离开，直到我的房间又恢复了一片漆黑，我才开始肆意的宣泄自己的情绪。

　　我一边哭，一边摔屋里的东西，待到屋里的东西也摔的不剩什么，便顺手拿起刚才高无庸送来的琉璃彩灯，正要摔个粉碎，却又住了手，仔细想来，这灯还是很好看的，再说，我正需要一盏这样的灯，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留下它。

　　待我哭够了，也摔够了，坐在地上细细想来，胤禛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真有心，便不会等到今日，更不会叫高无庸特地送东西来给我。况且，他从前一直说，自己是荣禧的姑父，我断定，他是极喜欢这个称谓的。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圆其说、我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最后，总算是为他的行为找到了一个牵强的理由：他一定是为了对付老八他们，他想借着荣禧与昭儿当年的事情，来向老九他们发难！想着想着，我冷笑了两声：“哼哼，真是个可笑的理由！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今天忽然下起雪来了，很美，我就站在天窗底下，这里的窗户都是打不开的，只有屋顶上的天窗能透口气，如今，看着雪一点一点从天上飘进我的屋子里，很有童趣的感觉。

　　我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皮大氅来，是那是我给年静莲穿过的，如今看来，心头一阵恶心，不愿意看见，就索性将她压在箱子底下了，又重新找出两件斗篷来，一前一后系着，将自己像个粽子似的包裹起来。

　　不是没有想过，我若真的留在这冷宫之中老死，倒不如现在就死了干脆。省的以后慢慢挨过一日日的岁月，但是，真叫我死，却又舍不得，我还有很多人，很多事，都放不下，像昭儿、荣禧、小梅、嫣儿……

　　结果一拖再拖，熬到第二年春天，我仍旧一个人在屋子里唱歌

　　“你说你想要逃偏偏注定要落脚

　　情灭了爱熄了

　　剩下空心要不要

　　春已走花又落

　　用心良苦却成空

　　我的痛怎么形容

　　一生爱错放你的手”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早已变得聪明，直接背过身去，停一下再转过来，我以为，又是高无庸来送蜡烛来了，自从那次来过之后，便每个月都来一次，这个月的倒是还够用几天，他到来的早。

　　我回过头去，原来是他来了，一年，我们整整有一年没有见过了，他比之前憔悴了不少，想来，他看我也是如此吧。

　　我起身给他让座，他也不挑起，便座在床沿儿上，淡淡地说了一声：“你也坐吧。”

　　我倒是不客气，又接着坐在椅子上，提起茶壶，才想起里面没有茶叶，但还是到了白水给他，说道：“将就些吧。”

　　胤禛看着我，手虽握住杯子，但也握住了我的手，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受不住他的眼光，将目光转到了别处，他见我服软，便才放了手，我暗道，他从前没有这个霸道的毛病，就算是有，也从未在我身上使过。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不知道他如何想，但我，早已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