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很近》稣尘

4、第 4 章 山里的早

　　山里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一团团薄雾还漂浮缠绕在山水间。晨光就这么洒落下来，透过云层，丝丝缕缕地照在身上，让人觉得心都暖了。

　　佳宜伸了个懒腰，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她竟然感觉精神不错，看来大自然的魔力真是不可小觑。

　　“早啊，苏小姐。”身后的段铭文正微笑着从屋里走出来，踱着小步坐到了佳宜旁边的小石凳上。

　　“恩，早。”佳宜笑笑，“不过，段先生，你还是像媛媛姐一样叫我‘佳宜’好了。这‘苏小姐’着实是听不习惯。”

　　“佳宜！呵，求之不得呢！‘段先生’这名也舍了吧，换成'‘铭文’如何？”

　　“铭——文……”佳宜犹豫了会，顿了顿还是松了口，“那……好吧。”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说话，年代久远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只见一个小男孩羞涩的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个大大的铝罐子，另一只手则紧张的攥着衣角搓来搓去。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望着佳宜和段铭文，扑闪扑闪的，煞是可爱。

　　佳宜也望着小男孩，缓缓地蹲了下来，笑着摸摸了他的头，问道：“小朋友，有事吗？”

　　“呃，姐姐，你们……你们是城里来的客人吗？”小男孩似是鼓足了勇气地说。

　　“对啊，怎么了？”

　　“喏，这是俺娘一清早熬的甜番薯，说让俺带来给你们尝尝鲜。”小男孩把铝罐子举得高高的递给佳宜。

　　段铭文替佳宜接过甜番薯，放在石桌上。接着说道：“小朋友，替我们谢谢你娘，真是麻烦她了。”

　　“嘿嘿……不，不麻烦的。”小男孩腼腆的挠挠头发，一阵傻笑。

　　佳宜看他虎头虎脑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的喜欢。牵了他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俺，俺叫狗子。”

　　段铭文已是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到佳宜瞪了自己一眼，只好马上噤声。

　　这十来岁的小娃子似乎也感觉到名字的不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俺娘说了，取个这样的名字好养活。”

　　佳宜又摸摸他的头，“恩，狗子，你娘送我们吃甜番薯，那姐姐请你吃糖好不好？”说着，摸出一块巧克力塞到狗子的口袋里。

　　狗子摸出巧克力，左看看右看看，甚是喜欢的样子。却又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可是俺娘说不能随随便便拿人家的东西。”

　　“呵呵，傻孩子，哪里随随便便了。你看，我们吃了你娘的东西，你又叫我姐姐，姐姐给你块糖吃是不是应该的啊。”

　　“呃……”狗子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终于欢喜地说了句：“谢谢姐姐！”

　　等段铭文把罐子腾出来，狗子拿起罐子，冲两人道玩别就兴冲冲地跑了。

　　佳宜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于是把大家叫了起来，一同吃了早饭。

　　随后，领队安排了各人的工作。张医生和小许一组，佳宜和方媛媛一组，调查附近居民的一些饮食习惯、过往病史、家属病史等等。而古世同张立强和马刚要准备策划一次义诊及健康宣教的活动。领队则是向老徐了解一下站里的基本情况，分析下今后的发展。

　　出门前，段铭文细细的叮嘱：“佳宜，记得小心点，路不好走。早点回来，天黑了山里不安全，我给你准备好吃的。”

　　这么句话又把佳宜闹了个大红脸。偷偷的看了眼古世，不知怎么的，忽然间觉得很怕被他听到段铭文说的话。

　　佳宜胡乱的答应了一声，拉着方媛媛迅速地跑出了卫生站。以至于没有看到眉头皱的更紧了的古世。

　　两人的调查进行的非常顺利，淳朴的村民听到是大医院来的医务人员都很热情的招待了她们。佳宜也从调查中发现这里的医疗条件实在是太过落后，村民对疾病的认识又非常错误，很容易就耽误了病情，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天快黑的时候，佳宜看着名单上还未到访的两户人家。思虑再三，还是向方媛媛建议道：“媛媛姐，我们分头行动吧，这样天黑前应该可以赶回去。”

　　方媛媛看了看天色，犹豫地问：“你一个人确定能行嘛？”

　　“放心，我会小心的。天黑前一定回去。”佳宜坚定的说。

　　“那好吧，快去快回，希望我们都能顺利。”只是方媛媛莫名的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晚上七点多，空气变得越来越闷热，黏腻不已。张医生和小许早已回来，方媛媛也在半个小时前回来了。一群人焦急的等着，迟迟不见佳宜的身影。

　　看着门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沉，老徐低呼一声：“哎呀，不好！这天看着是要下雨啊！小苏还没回来，可是要出事的啊。”

　　方媛媛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了：“都是……都是我不好，我……我不该答应她的。这可怎么办啊？”说完便轻轻地抽泣起来。

　　老徐皱着眉说：“大家也别太担心，我带几个村民去找找。你们留在这里等着，或许小苏正赶回来呢。”

　　“我也去！”古世与段铭文竟不约而同的一起说道。

　　段铭文楞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古世一眼。古世也毫不退缩，迎着段铭文的目光互相僵持着。

　　“好了！别闹了，你们俩不熟悉这里，去只会添乱，都给我老实待着！”领队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人是她带出来的，才过了一天就失踪了一个。没事的话最好，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他不敢想下去。

　　“领队，对不起，我一定要去，我不能让她出事。”段铭文斩钉截铁的说。

　　“哎，算了，让他们去吧，我会帮你看着的。”老徐看着两人坚决不已，只好了松口。

　　老徐找来五个熟悉地形的村民，加上古世和段铭文，从佳宜与方媛媛分手的地方分成几路找起。

　　老徐让古世跟着一个年青的小伙子，仔细的叮嘱过两人注意安全之后才离开。

　　小伙子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而古世只摸到了身上的手机。自从到了这个山区之后，手机就一直处于没有信号的状态。打开闪光灯，此刻倒是还能派些用处。

　　古世一边走一边喊着佳宜的名字，心里越发的担心。

　　二十多分钟的搜寻后，终于，在一条泥泞崎岖的小路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佳宜坐在地上，一只脚伸直了搭在石头上，身体斜斜地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累极了的样子。

　　古世兴奋地冲小伙子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就再前面！”一路奔跑着，那一刻他竟然很想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嘴里一直喃喃着，“还好没事，还好没事……”

　　佳宜听到声音，艰难地撑着地，转过身来。泪眼摩挲中，一个高大身影正在慢慢靠近，如天神一般降临心间。

　　“古……世……。”佳宜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古世看着佳宜狼狈的样子，感到一阵心疼，嘴上却仍是不依不饶：“你几岁了啊？还玩失踪？坐这里干嘛呢，不知道我们都在找你！”

　　“对不起，本来是很顺利的。只是做完调查后，我急着回来，走的快了些，一脚踩空了，踝关节那里扭伤了。我怕你们担心，拄着跟树枝走了一段。谁知道脚越来越疼，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就只好坐这等你们来找我。”说完，佳宜扶着旁边的树干想站起来。

　　“别动！给我坐好！苏佳宜，你真是胡闹，脚扭伤了还走个什么劲。你念的什么书，不知道这样会加重伤情吗！”说着，撩起了佳宜的裤腿，只见整个脚踝都肿了起来，青青紫紫的一大片。仔细了按了一会后脸色才转好些：“还好没骨折，不然有你受的了。”

　　佳宜低着头轻轻的“哦”了一声。不知是害羞还是内疚，不敢再去看眼前的人。

　　此时，闷热了许久的天气终于按捺不住，下起了雨来。

　　古世掂量了一会现在的情形，对那小伙子说：“趁现在雨还没下大，你赶快回去通知他们人找到了。佳宜现在脚扭伤了，带着她回去不方便，我留在这里陪她。阵雨应该不会下很久，等雨停了，我再带她回来。”

　　“好，我脚程快，这就回去。你们找个地方避雨，等雨停了我马上找人来接你们。”小伙子说完就急匆匆地跑了。

　　古世把佳宜扶到一处山岩壁下，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不久之后，雨量就变大了。两人并排坐着，听着雨声，静静的许久没有说话。

　　“古世，其实我以前觉得你很自以为是，整天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佳宜打破了沉默，没有看身旁的人，低着头似是自顾自的说，“不过，今天，真的很谢谢，谢谢你找到了我。”

　　“你以为你很好啊，整天迷迷糊糊的，做事又莽撞。上次还擦我一身眼泪鼻涕，真不知道怎么会选你来这里。”

　　“选嘛？呵呵，难道你不觉得是没人愿意才让我来的吗？”佳宜突然间觉得很委屈，社会逼的她不得不长大。

　　古世心里一个咯噔，谁都知道这一趟不是个好差事。看情况她是受了欺负才来的，不由得一阵莫名的难受。

　　佳宜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接着又很快的打起精神，露出笑容，抬起头问：“你呢，你怎么会来？”

　　古世苦笑道：“呵，是时候离开一段时间了，我……正式离婚了。”

　　佳宜愣住了，看着古世，吞吞吐吐地说：“对……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我既然告诉了你，就说明已经放下。你……想听故事吗？”这一刻，古世突然很想把压抑了许久的心情告诉眼前这个女孩。他想，或许自己真的需要一个倾听者。

　　佳宜轻轻的点了点头，支着下巴，等古世开口。

　　“我和杨沐是大学同学，那时候的她成绩很好，人又长的漂亮。有很多人都喜欢她，我也不例外。

　　记得有一天晚上，路过教室，看到她一个人趴在桌上哭的厉害。于是连忙走进去问她怎么了，这才知道她妈妈工作的时候摔断了腿，需要两万块钱。可那时的我们哪有那么多钱。而她爸爸早已去世多年，什么都没留下。

　　我借遍了所有的同学才凑到五千块钱。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竟然去偷了家里的存折。呵，那个年纪的我真是疯狂。

　　之后我们便开始交往了，毕业没多久就结了婚。本来一直以为我们可以携手到老的，谁知道她变得那么快。”

　　古世看着前方，渐渐地出了神。佳宜也没有出声打扰他，古世静默了几分钟后才接着说：

　　“她嫌做医生太辛苦，刚开始又赚不到钱。那时正好有个医药公司挖她去做经理，她没跟我商量就跳了槽。那是个什么圈子你也知道，赚钱是快，可是水太深，一个女人在里面待久了，变得就更快了，她的价值观我已经看不懂了。

　　前年，杨沐的妈妈从乡下来看我们，路上出车祸去世了。我真的很难过，那个也是我的妈妈。只是杨沐一直觉得那是我的错，怪我没去接她。这两年我们的生活中一直充斥着争吵，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婚。直到来这里的半个月前，我看到她被一个男人搂着，小鸟依人的靠在别人的怀里说说笑笑。我才真正觉得这段婚姻已经没有必要再维持下去了。佳宜，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累了。”

　　佳宜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工作的时候一丝不苟，办事严谨。今天却放低了姿态，把自己最为失败不堪的婚姻诉说出来，这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信任。佳宜讲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鼓足了勇气，伸出双手紧紧地包住了古世的一双手。

　　下过雨后，山里的气温降了很多。四只透着微微凉意的手，就这么握了良久。

　　一切都还一样，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