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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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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眼下的云纾是不会去回味和方子琰的相遇的,她心心念念的全是秦少游抛弃了自己。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秦府,直到回到家里,精神都是恍惚的。
正在做饭的云母见云纾这般模样,明白自家姑娘这是遭受了打击,也顾不得之前对她的训斥,赶紧上前抱住她,抚摸她的头发:“别再想那些了,咱好好过日子吧。”
刚刚平复好心情的云纾听到娘亲温柔的声音再次崩溃,在云母的怀中失声痛哭。云母不再说什么,只轻轻抚摸云纾的头发。直到云纾哑着嗓子对云母说:“娘,我饿了。”
“好,咱们吃饭,吃饭。”云母点点头。
云纾见额娘端上来的除了一盘小葱拌豆腐居然还有一碟红烧鱼。云纾颇为吃惊,用筷子指着鱼道:“娘,今儿是什么日子吗?怎么今天吃的这么好?”
云母慈爱地笑了笑:“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应该多吃点好的,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娘对不住你,没法让你过上好日子,就只能让你吃好点。”
云母哽咽了,疼痛再一次翻涌上来,她强压下心头的难受,挤出一个笑容,往云纾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鱼肉:“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云纾依然觉得古怪,但还是不疑有他,满足地把鱼肉放进嘴里。
微风吹拂,吹起了云纾额前的发丝。云母慈爱地看着云纾大快朵颐,精神的欣慰盖住了生理的不适。
“娘,你怎么不吃啊?你也吃啊,来。”云纾夹了一块鱼肉给额娘。
“你吃你吃,娘不爱吃这个。”云母把碗里的鱼肉的刺仔细地剔除干净后挑回给云纾。
“娘,这整整一条鱼我也吃不完嘛。”云纾撅起嘴撒娇。
“好,我吃。”云母无奈。母女二人就这样幸福地享受了她们人生中难得的一条红烧鱼。吃完之后,云纾懂事地收起碗筷准备去清洗。
然而就在这时,云母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云纾大惊失色,连忙放下碗筷,扶住云母。
“娘,您这是怎么了?”云纾扶着云母往房间走去。把额娘小心翼翼地扶到床边后,云纾正想着去请个郎中,却被额娘一把抓住。
云母哑着嗓子低声道:“不要去!”
云纾吃惊地回望额娘:“娘!”她又是心痛又是焦急:“娘,您怎么能这样呢?有病就得治啊,怎么能这样拖着?”
“纾儿,”云母抓着她的手腕,“不要,不要去找郎中。我前些日子才找了郎中,他说,说是肺痨。这病,是治不好的,治不好的。”刚刚说完,云母又是咳出了一大口血。
“肺痨?!”云纾大吃一惊,她虽不懂医术,但也清楚这病的确是不治之症。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秦少游不告而别,现在连娘亲也……
老天爷,一定要对我如此不公吗?
云纾咬着嘴唇,努力控制住自己情绪。
“纾儿,你听我说,”云母开口,云纾连忙回过神来,“纾儿,娘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娘,你说什么傻话呢?怎么就治不了了?我这就去找郎中!”云纾打断了额娘的话,转身就走,却再次被云母拉住:“你到底懂不懂啊,纾儿,这病治不了的,治不了的!就算能治好,咱能拿得出银子吗?”
“娘!”云纾大哭,却依然坚持给云母挤出笑容,“您放心,我去给您找禹州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的!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只要能治好,就算把家里的东西当了我也给您治。”
“好了,你有这样的心,我就满足了。”云母摸着云纾的头,笑了。
“娘!您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就只有您了,您要是走了,纾儿该怎么办?”云纾早已泣不成声。“纾儿,都怪娘,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净跟着娘吃苦了。”云母亦是泪水涟涟。
“我和娘在一起就够了,什么苦不苦的。”
“纾儿,娘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上男人的当。”云母又咳出了一滩血。
“娘!”云纾失声惊叫。
“不碍事的,反正这些天一直这样。”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云纾却羞愧不已。这段日子一直想着秦少游,都没顾上额娘。
不不不,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他,云纾告诫自己。她很快又把注意力回到额娘身上。
“对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云母忽然说道。
“啊?”云纾讶异,她没想到额娘居然会在这时候提到这茬。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惹得云纾打了个哆嗦。
原本是春天,云纾却觉得冰冷刺骨。
“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了,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让你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吧。”云母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神情。
这是困扰云纾许久的一个问题,她一直都想要知道答案,可终于能知道了,她却一点也不高兴。
她猛地抱住额娘的手臂,大叫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您以后再和我讲!以后再讲!”
云纾的哭喊声混杂在呼啸的冷风中,显得格外凄切。
“傻姑娘,”云母摸着云纾的脑袋,“快去把窗户关上。你看到桌子上的那个胭脂盒了吗,里面有把钥匙,你用它打开床底下的箱子,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
“娘,我不……”云纾抗议着,她不想去听这遗言一般的话语。
“纾儿,”云母唇角上扬,眼里含光,完全不似病重之人那般苍白无神,“人固有一死,不过早晚罢了。乖,去把钥匙取来把箱子打开。”
云纾拗不过额娘,只得乖乖地去把窗户关上,把钥匙取来。
钥匙极为小巧,上面已经有些许斑驳铁锈,边缘也甚是粗糙,想必这把钥匙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那为什么又把它特意放在胭脂盒里?
云纾不解,而答案,只有在开启箱子后才能知晓。
她从床底拖出箱子,箱子上亦是布满厚厚的灰尘。云纾咳嗽了一声,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
看样子真是有很长时间了,连打开它都很费劲。
云纾打开箱子,以为会有什么名贵的首饰或是衣裳,却没料到里面只有一只镯子和一只竹箫。
竹箫就是很普通的那种,那镯子也并非什么稀罕物——一只白银缠丝双扣镯罢了,并非云纾想象的玛瑙翡翠之类。
可即便远不及云纾的想象,她还是郑重地把竹箫和手镯放在了额娘的手上。
云母看着这两样东西,眼里霎时焕发出了神采,这是云纾从没有见过的神采。
她如一树繁樱一样活了这么多年,美得让人哀伤,好像随时都会坠落,可这一刻不可思议的生命力从她的身体中迸发出来。
云纾有些恍惚,这是她第一次在额娘身上看到了“美”,不是属于额娘的圣洁的美,而是属于女人的最为夺目最为纯粹的美。
她这才想起那些人的流言——额娘年轻时曾经是倚红楼的头牌。
云母早已不再年轻,可这一刻的她,却仿佛回到了豆蔻年华,回到了那个回眸一笑百媚生,引得无数男人为之折腰的岁月。
云纾看着额娘的眼神,分明和她看着等着秦少游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额娘其实和自己一样,也曾经如此深爱过一个男人。为他抛弃一切,陪他执手天涯。只要能见到他,所有的欢喜都会盛开。
只是,他终究还是,负了她。
“我和他第一次相遇,是在倚红楼的一次盛会上……”云母幽幽开口。
这是禹州的春天,千娇百媚的繁花盛开,星星点点,月色如水,馨香弥漫,草长莺飞。
床头的烛光跳了几下,穿堂风刮进屋内,惹得烛光微弱了几分。
云纾听完故事,早已泣不成声。
“所以,我爹他就如您所想的那样,战死沙场了吗?”抹去泪水的云纾好奇道。
“不,”云母摇摇头,“他活下来了,还成为了当今的大将军。”
“那他为什么不来接您?”云纾脱口而出。但她很快就后悔问这句话,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了额娘脸上深深的悲凉。
“他娶了别的女人。”云母摩挲着那只银手镯。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敲打在窗户上,像是一支离别的挽歌。
“怎么会这样?”
“所以我才说了,男人的什么承诺,根本就不能相信。”云母扬起一个讥笑。
她阂上眼,唇角微微抽搐,看得出来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年我被人征去绣一件嫁衣,说是给帝都的一位大臣的女儿出嫁所用。我听到周围的绣娘说这位小姐要嫁的是当今的大将军苏广成,说两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我刚开始还以为是重名,结果一打听那人的具体长相,正是他。”
她的嗓音很轻很轻,像是被拨弄的琴弦猛然断裂。
“啊!”云纾捂住嘴。她无法想象当年的额娘听到这样的消息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她一直心心念念,苦苦等待这么多年的男人,居然最后要娶别的女人,她甚至还要为那个女人缝制嫁衣。而且,为了生计,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火红的嫁衣里,想必都是额娘的血泪。
她是不是也曾幻想过,穿着那样的嫁衣,嫁给他,陪他一生到老?她是不是每一天都期待着他来接她?
可他到底还是辜负了她。在他的康庄大道上,他早已忘记了在路的起点还有一个痴痴等待的女子。
云纾再度潸然泪下。
云母看着眼睛红肿的云纾,笑了笑,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我的傻孩子,娘都没哭,你哭什么?以后娘不在了,可没人再帮你擦干眼泪了。”
“不!”云纾叫的撕心裂肺,“娘不会不在的!不会不在的!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郎中来救您!”
“好啦,娘有你这么个懂事孝顺的孩子,这一生也就知足了。不枉我当年拼死一个人把你生下来又把你养大。”云母慈爱地抚摸着云纾的头发。
“我死之后,你就拿着这竹箫和手镯去帝都城找他吧。苏广成大将军,我想你很容易就能找到他的府邸的。我想,看到这竹箫和手镯,告诉他你是云问筠的女儿,他应该就会留下你的,毕竟你是他的亲骨肉。”云母冷静地为云纾安排着后事,“如果他不愿意留下你,那你就拿着桌子上的那个匣子,里面是我这么久以来的积蓄,你自己开个小店铺什么的,你的女红现在已经不比娘的差。”
“别说了,娘,别说了……”云纾握着额娘的手嚎啕大哭。
“纾儿,以后娘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以善待人,断不可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出来。也要照顾好自己,自尊自爱,千万不要自暴自弃,自寻短见,明白吗?”
云纾早已泣不成声,只能抓着云母的手痛苦地点头。
后来,云纾回忆起这一段时,总觉得无比愧疚。她不仅没有做到答应额娘的事,甚至和额娘的期许背道而驰。
“有女如此,母有何悔。”这是云母留给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蜡烛,熄灭了。
云纾伏在额娘的身上,感受着额娘的体温一点点冷下去,直至完全冰凉。
她从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冰冷黑暗。
她失去了秦少游,接着又失去了自己的额娘。
只不过一夜之间,她本就潦倒的生活更加一贫如洗。
她什么也没有了。
云纾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来的。她呆滞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整个人恍恍惚惚,宛如一具行尸走肉。直到额娘的尸体开始僵硬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买个棺材,然后再找一个地方给额娘安葬。
棺材铺的人在结束自己的工作后就离开了。小屋内又恢复了静谧,静谧到只有死亡。
云纾跪坐在棺材旁,将自己的脸贴在冰凉的棺材上,无悲无喜。她跪在额娘的棺材旁不吃不喝呆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击打在房屋上,云纾才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全身乏力。
是了,自己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至少,自己至少还得去找个地方让额娘入土为安。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起来,哔哔啵啵的水声宛如一首悲歌。
不过今天并不是云纾的幸运日。
她最先想到的,是额娘之前为其做过绣娘和洗衣工的那一家人。
暴风雨中,云纾死死地拽住伞柄,用尽全身力气敲打大门。敲了许久,门才不情不愿地被打开,里面走出一脸厌恶的男主人。
“这大雨天的,你干什么?”男人看向云纾的眼神好像看着一只苍蝇。
“我娘去世了,就是为您做绣娘和洗衣工的那个云氏,她过世了,您能不能给一小块地作为安葬地?”云纾死死抓住男人的衣袖,祈求着。
“她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男人并不为所动,一脸冷漠。
“求求您,看在我娘为您做了那么多年绣娘和洗衣工的份上,大发慈悲地给她一块地让她安葬吧。我也不需要很多地方,就一小块地方就好。我可以给您付钱的。”云纾不顾地上涌流的雨水,跪在地上拽着男人的裤脚苦苦哀求。
“付钱?”男人嗤之以鼻,“你能给我多少钱?我又不欠你娘的,我又没让她义务劳动,我也给了工钱的。你娘安葬在哪里和我什么关系?”
“您不能这么绝情啊,我给您磕头了。”云纾不顾大雨瓢泼,不住地磕头求情。
“你把头磕破也没用的。”男人面无表情。“只是,”男人眯起眼睛,抬起云纾的下巴,眼神极其猥琐,“你要是愿意做我的小妾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不要!”云纾挣脱开男人的手,差点一头栽到雨水里。
可随即脸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男人目光凶悍:“那你就跪在这儿吧,看看有没有愿意同情你给你分一块地!”说完,男人就转身回了房。
云纾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狼狈不堪。
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一两个人也是打着雨伞匆匆而过。没有谁停下来去留意云纾哪怕一眼。
雨水重重地打在她的背上,头上,脸上,像是一把把尖刀,每一刀都可以剜出血。
凄风苦雨中,云纾的身上早已湿透,寒冷与饥饿将她折磨得几乎奄奄一息。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云纾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