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一弯鸭绿江》嗔春不早来

1、第 1 章 脚腕上的银

　　脚腕上的银铃一阵骚动，琐碎的响。
　　少年细细苍白的小腿已经开始不规则的抽搐，肌肉扭曲爬行，仿佛要跳出来一样。
　　他艰难的爬到脏乱的床沿，想躺上去，但腹部却在此时陡然升一阵绞疼。
　　他一个激灵，伸手捂住隆起的肚子，心想：
　　不好……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扭动了一下身子，突然感觉有道温暖的水流从自己的身体里面喷薄出来。然后是一股刺鼻子的铁腥味儿，弥漫在空气里。
　　少年隐忍了很久的眼泪涌过面颊，无助的翻了个身，艰难的爬向床头，那个在眼睛已经模糊的电话。
　　暗红的血渐渐浸溽了灰色的床单，蜿蜒了一路。
　　脚裸上的银铃奄奄一息的颤抖。
　　少年抓起话柄，吃力的按下几个号码，那边却是一串忙音。
　　再按，又是一串忙音。
　　永远的忙音。
　　少年绝望的扔下话筒，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是少年10年来第一次从喉咙里发出真正的声音……

　　急救室外，男子阴沉的坐在椅子上，插着十指叠着腿，冰冷冷的脸上竟然没有任何表情。
　　医生从门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男子十分斯文的说：“你……”
　　男子抬起头来，上挑的丹凤眼里罩着慢慢的希望：“还有救吗？”
　　医生拍拍他的肩，摇摇头：“太晚了，他受到的伤害很重。”
　　习惯于冷漠的医生却突然用怜悯的口吻说：“别太伤心了，以后慢慢的调养，说不定生活还能自理。”
　　说完，转过身，消失在走廊那边。
　　男子突然感觉一阵恶寒，从脚底疯狂的蔓延到头顶——生活……自理！？
　　好象是在冬天赤裸裸的站在雪地里又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生活不能自理了吗？”
　　男子灰白着面孔摇晃了一下，不支的坐下去。
　　空荡荡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推车的声音。男子站起来，先是看见一颗小小的头颅，然后是一片小小的脸，苍白而安静的躺在床上，被护士缓缓推出来。
　　曾经就是这张脸，在自己面前倔强，或者苦苦的哀求，然而现在却毫无生气的倒在同样苍白的床单上，就好象永远不会冲他笑冲他比画了一样。
　　男子摸上少年的脸。
　　干涩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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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9岁开始便不再说话了。
　　那年他跟着妈妈上山去采山药，他上了山，妈妈在后面追。妈妈叫着他的名字，但妈妈是朝鲜人，听不懂她在叫些什么。
　　其实他也很想学，但是爸爸不让，他说学朝鲜语很不好，会被村里的人瞧不起。这个村子总是那么多规矩。
　　他欢快的跑，脚腕上的银铃叮叮当当的响，小鸟唱歌一样。给小孩子在脚上挂银铃也是村里的规矩，说是在满十岁之前不挂银铃，会被鬼怪抓去吃掉。这个银铃也是妈妈给做的，很精巧，10个铃铛，个个漂亮。
　　他就那么跑，一边跑一边哇呀呀的叫。妈妈在后面喊：“不要说话啦！”
　　唯一的汉语，从她嘴里吐出来格外别扭。
　　他不管，还是要跑，结果被树根拌倒，膝盖哗啦啦的淌血。妈妈从后面气喘吁吁的追上来，焦急的抓住他，低下身体将嘴凑在他的伤口上，一点一点的吸他伤口里的泥土。
　　那天他哭的很伤心，可是在妈妈怀里很温暖。
　　那天也是很温暖的日子，九月刚刚过完九岁的生日。再有一年，他就可以像一个大孩子一样，不用在脚腕上挂银铃了。

　　妈妈背着九月下山，给他唱朝鲜的民歌。

　　这是九月最后一次听见妈妈唱歌。
　　妈妈还没唱完，便被几个穿制服的大人抓去了。
　　妈妈疯狂的挣扎，九月在后面紧紧的跟着，跌倒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但妈妈仍旧被那些大人抓走了，并且永远没有回来。
　　九月最后一次看见妈妈，是在那一弯长长的江水边上。江水很绿，湖面很平静。
　　他站在桥的这一边，妈妈被大人赶到桥那一边。
　　然后是一声枪响，妈妈倒进江里，就永远也没有上来。
　　他在这一边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那边是一声沉闷的人体落水声。
　　他跪倒在地，泪涌了满面，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沉默，持续了10年。

　　而这一湾河水，叫鸭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