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固亭》欧阳江川

1、晋阳秋风雁来书

　　晋阳，秋。

　　崔家族学的师生正在为一件共同的事情奔忙。这是北魏建国以来文学界的第一盛事，这件事将关系到后代对于北魏的认同。

　　为了编修国史，魏国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司徒崔浩为首，尚书高允为副，动员了北朝各大文人士族，上上下下近千人。位于晋阳的崔家族学，自然也在征召之列。

　　每天都有无数书简从外地运到晋阳，在崔家族学师生的共同努力下将他们编修成册，形成书稿，再运至都城平城，由崔司徒亲自组织人手再次审阅。之后，国史的内容将被刻至石碑上，立于平城主街，来往行人都可观看指点。

　　族学的学生拓跋琳此时正在整理魏凉之战的实录。魏帝拓跋焘自继位以来，四处征伐，驱逐柔然，平燕国，平秦国，平凉国，用二十年的时间，彻底结束了北方长达百余年的分裂局面。拓跋琳每每阅读这些书简，无不为拓跋焘的雄才伟略而惊叹，而更让他感到自豪的是，魏国能够如此迅速地统一北方，与他老师崔浩的出谋划策十分相关。

　　崔浩对北魏的功劳是其他臣子无法比拟的。是他重组了魏国这辆战车，并为它指明了方向。

　　拓跋琳亦是北魏的宗室出身。他的祖先是北魏开国皇帝的堂弟，自建国以来，他们这一系便随魏国皇帝东征西讨，出生入死。他的父亲拓跋素曾经作为魏帝拓跋焘的亲兵而深受信任，受封平阳王，镇守长安。眼见北方平定，拓跋素让他弃武从文，拜崔浩为师，学习经义。

　　对此，拓跋琳并不是十分满意。然而父命难违，他十四岁至平城，后迁至晋阳，与崔家子侄一起读书习字。

　　拓跋琳总是在想，若非他在学堂里蒙头读书，必然能和几位堂兄弟一般四处征战，立了战功，便也是一方重臣。

　　拓跋琳看了许多字，头脑有些晕乎乎的，便放下书简，到庭院里面走一走。

　　“拓跋公子，你的信！你的信！”有一小童见到他十分高兴，急急忙忙跑过来，“是从平城来的。”

　　拓跋琳拿起书信，本以为是崔司徒的信件，只是不知崔司徒为何单独给他写信。这却是用一卷羊皮纸写的。拓跋琳扫了一眼信的内容，笑了，上书虽然文法不通，甚至有几个错别字，但很自然准确地流入出了写信之人的真情实感。

　　写信之人是拓跋琳的亲弟弟拓跋温，与他类似，拓跋温没有在军中效力，而是拜了北魏国师寇谦之为师。这位寇天师似有神通，能预言未来之事，魏帝对他十分信任。

　　拓跋温告诉他，他要闭关修炼了，可能两年三年的都见不到父母兄弟了，因此写了信向他们道个别，顺便宽慰一下他们的心。拓跋温还很贴心地准备了一个小礼物，是一个泥土烧制的彩人。

　　拓跋琳看到了弟弟的书信，心里总是高兴的，把彩人放到锦囊里，别在了衣服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彩人似乎很像他自己。

　　拓跋琳又转了转，散了散心。头还是有些痛。他探头看了看，崔植等人正在屋里编修书史，便也不好打扰。秋日的学堂，竟然是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算起来，崔司徒也确实很久没有往他们这儿传消息了。

　　有马蹄的声音，将近了。学堂外的大街上本是不允许跑马的。

　　“大公子！急事！”来人是平阳王府的管家，“夫人病重，王爷让您马上回去。”

　　“什么！母亲她怎么了？”拓跋琳大吃一惊。

　　“您快和我们走吧！回去就知道了。”管家不由分说，急急拉过一匹马，催促拓跋琳上马。

　　拓跋琳本想向学堂请辞，但见情况紧急，便也由他们带自己上马。拓跋琳穿着文士的服饰，骑马本是十分不便的，如今也顾不得了。

　　管家带着拓跋琳一路狂奔，途中几易跑马。回到长安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拓跋琳一回王府，就直直地奔向主屋。王爷和夫人果然在其中。

　　夫人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状态不明。王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着急。但一见拓跋琳回来了，显得十分高兴。

　　“父亲，母亲现在状况如何？”拓跋琳在恐惧和慌乱中跑了大半天的路，没喝一口水，也没吃一口饭。

　　“夫人现在好很多了。琳儿，你走了一天，也累了吧。先回去休息一下。”王爷说，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拓跋琳却只怕父亲把什么噩耗瞒着他：“可是，母亲她……”

　　“夫人病情逐渐好转，不日即可康复了。”王爷打断他，“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来给你父母亲请安。”

　　听见父亲如此说，他知道不可能再问出什么了，只好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房间已经四年没有住人了，但是常常有人过来打扫，屋子里的陈设没有改变，就好像他的主人一直都在似的。

　　拓跋琳辗转反侧，他相信父亲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瞒着他。或许，明天早上他就知道答案了。

　　但是，如果，来不及呢？

　　如果明天他知道了答案，可是这个答案很残酷，不是他想要的，他又来不及改变呢？

　　拓跋琳拖着疲倦的身子下床，在屋子里取了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些。鬼使神差地，他循着记忆，找到了放在屋子里的一把小刀。这把小刀是母亲留给他的，无坚不摧。

　　拓跋琳把小刀卷到袖子里，去往主屋。

　　主屋的灯火摇摇曳曳。拓跋琳一咬牙，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