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尚有荣光在》长尾鲨

3、03 眼前的这个

　　下课之后，雍凡留下来整理讲台上的粉笔和杂乱试卷，顺带擦了个黑板，搞好之后班里的人都走光了，就连隔壁班的灯都熄灭了。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准备锁门，心里有些失落，这么晚了卞孟航应该早就走了吧。
　　她知道他从来没有等人的习惯。

　　就在此时，远处办公室忽然响起了“吱呀”开门声，雍凡下意识的朝那边望去，只见一抹颀长身影下一秒就踏了出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裤，上衣是洁白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正式又不会显得古板。
　　在他的手里，正拿着一卷白色的东西，不用看也是试卷。
　　刚接手这个毕业班，时下要做的就是先把班上每个同学的成绩底子摸清，方便最后这两个月的跟进。

　　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过头来继续锁门。
　　心里默念着：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可是有时候越是心急，越是掉链子，手中的锁一下子没拿稳，“啪”的一下摔倒了地上。
　　雍凡拧起眉头，没有朝办公室的方向看，打算默不作声的把锁捡起来。
　　可是在她俯身拿到锁之前，已经有一个洁白的袖子，先她一步，把地上的锁给捡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才走？”
　　蔺明远把手里的锁递给雍凡，皱眉问道。
　　“数学老师留我放学值日。”
　　雍凡挪开眼，从他手中接过那凉丝丝的锁，啪嗒给门落了锁，而后将书包随手甩到肩头，转过身来看着蔺明远。
　　“我要回家了，老师再见。”

　　身高原因，雍凡平视只能看到他胸襟微敞的领口，虽然灯光昏暗，但是还能看到那半遮半掩的锁骨。

　　“太晚了，以后再这样第二天早上提前来打扫也是一样的。”
　　雍凡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为中午的谈话闷闷不乐。
　　因为陈婉看起来柔弱而且学习好，所以发生冲突就自然而然的归结为她这个差生的不对。
　　这种感觉让雍凡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我先回去了老师。”
　　雍凡说完掉头就走，可是没走两步就被身后的男人叫住了。
　　“急着去见他？”
　　蔺明远的语气有些发沉，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雍凡大惊。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朝着面色笼罩在黑暗里的男人，忽的一笑：“是啊，蔺老师要一起吗？”

　　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雍凡说完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屁话！
　　蔺明远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显然没有意料到雍凡会说出这样的话，喉结动了动，在他说话之前那瘦弱的身影竟然转身就走了。
　　昏暗的灯光下，只留下一背影的倔强。
　　蔺明远把手里的试卷夹在胳膊下，从西装裤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抬眼扫了一下雍凡离去的方向。
　　青春期的孩子，越倔强往往越会受伤。
　　校园里还有零星一两个人影，教学楼里的灯光亮着的也只有寥寥几个了，雍凡推着车子往前走。
　　她心里一直在默念：卞孟航你千万不要出现。
　　她知道蔺明远现在还没走，倘若再被他发现了，卞孟航少不了又要多挨一顿罚。
　　让她安心的是，直到走出校门口良久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松一口气的同时，巨大的失落又漫上了心头。
　　学校离家有十五分钟的车程，雍凡在路上飞快的蹬着车子，到了小区楼下，她迅速的锁上车子，往楼上跑去。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和那个讨厌鬼做邻居？！
　　看着迅速闪进楼里的雍凡，蔺明远打开车门走下来，路灯下，他的轮廓刚毅而英挺，面色寡净，只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寒潭。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着叛逆如疯狗似的雍凡，他脑海里，竟然浮现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
　　回到家的雍凡刚推开客厅的门，一本书便哗啦啦的朝着这边砸过来。
　　雍凡熟练的侧身闪开，然后弯腰捡起自己的练习册，再顺便转身带上了门。
　　可是争吵声却似乎有着神奇的穿透力。
　　“是我每天累死累活把凡凡拉扯大，你摸着自己良心问，从结婚到现在你对这个家上过心吗？现在好了，工作没了，你还除了喝酒就是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钟莲扯着嗓子对着正颓废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喊。
　　回应她的是更为暴躁的吼声：“工作是我自己搞没的？公司裁员，那他们倒霉能赖我吗？我现在喝酒怎么了？没有我，有现在这个家？有雍凡？”
　　同样听见的，还有门外面恰好经过的蔺明远，他脚步顿了顿，听着里面的争吵声，眉头蹙了蹙，瞬间明白了。
　　他扫了一眼门牌号，离开了。
　　对于这种一回家就面对的争吵声，雍凡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当做什么都听不见般，背着书包转身就回了屋。
　　深夜总是情绪发酵最好的催化剂。
　　白天时候陈婉的质问，蔺明远的冷言，还有一天都没有见到卞孟航的失落感，都在此时齐齐涌上心头。
　　雍凡把书包丢在地上，然后往床上一瘫，蒙上被子就睡了去。
　　次日一早，雍凡到了教室时，班上的同学已经来了多半，雍凡意外的发现自己桌子上有一份还热乎的早餐。
　　此时夏幼珊还没来，雍凡狐疑的瞥了一眼前桌的胖子兄弟：“韦秦，这是你买的？”
　　雍凡记得这个兄弟上学期还给她传过小纸条，不过被雍凡以“别爱大哥，没结果。”这几个字给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他能办出这样的事。
　　没想到韦秦应声回头，却是一脸茫然的问：“什么我买的？”
　　雍凡盯了他两秒，正准备摇头的时候，余光却瞥见一抹洁白的身影朝着这边走来。
　　陈婉在雍凡身边站定，嘴角勾着一抹看似友好的笑意：“是我买的。”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一下子又把班上人的目光吸引来不少。
　　“昨天是我不对，一时着急了，今天给你买一份早饭，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希望我们还是能和以前一样和睦的相处。”
　　在她最后一句话落下时，蔺明远正好从前门走了进来。
　　雍凡并没有注意到因异样而纷纷回过头去的同学，兀自从书包里掏着课本，也不抬头看身旁的陈婉，只是漠然说了两个字：
　　“拿走。”
　　这种违心的话，只会让雍凡觉得无比虚伪。
　　这个女人看自己不爽很久了，现在哪有这么好心的良心发现，还不过是为了在同学面前做个友好的样子。
　　你想演，我可不想陪你。
　　陈婉显然被她冷漠的态度气到了，她攥紧了拳头，又是窘迫又是委屈，脸颊一下涨的通红。
　　“干什么呢？”清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婉转头。
　　雍凡抬头。
　　两人脸上都同时划过一丝惊讶。
　　陈婉率先反应过来，眼中闪着泪花，低头对着蔺明远说了句“老师好”，然后就轻咬着下唇快步走回自己座位上了。
　　一副受了委屈又强忍着故作懂事的样子。
　　蔺明远看着仅仅是楞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收拾着课本的雍凡，面色有些严肃。
　　根据他进门时听到的话和此刻雍凡桌上静静躺着的早餐，不难猜出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别人跟你道歉你就是这样的一个态度？”
　　这一句让雍凡听了莫名的火大，她放下手里的书，仰起脸来：
　　“我没有听出来她是在跟我道歉。”
　　“雍凡——”蔺明远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开口，只是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身前女生打断了。
　　“哦，原来是这个啊。”
　　雍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桌上的盒饭，然后下一秒便站起了身，食指勾起盒饭的袋子就向着陈婉走去。
　　在全班鸦雀无声的注视下，雍凡把手中的东西放在陈婉面前，然后看着人充满泪意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原来这个算是你的道歉，那真不好意思，我不接受。”
　　她嫌弃的擦了擦手，然后转身离去。

　　教室里立马响起了陈婉委屈的哭声。
　　说实话，雍凡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是怎么了。
　　叛逆的让自己都陌生。

　　办公室里，她颓然的靠着墙，面如死灰。
　　蔺明远随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饮水机前用纸杯接了两杯水，一杯自己抿了一口，另一杯则走到雍凡面前递了过去。
　　“我知道青春期的孩子叛逆是正常情况，但是倘若你一直用这个状态面对学习生活，那我觉得，作为你的班主任，我很有必要找你的父母谈一谈。”
　　雍凡猛然抬起头：“不行。”
　　她脑中忽然浮现每天回到家后父母的争吵，假如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学校这么混日子，那这个家就真的要破碎了。
　　雍凡叹了一口气，她接过蔺明远手里的水杯，但是没有喝。

　　“我知道错了。”
　　蔺明远紧绷的脸色松了松，点头：“你现在的想法还太片面，等你高考完，上了大学，就会发现有些事情根本不值得，因为你值得拥有更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忘了是什么人，在很久之前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而他，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验证了这句话的真假。
　　“有时候，你一直坚持的，未必就是对的。”
　　雍凡没有听进去，眼前的这个老师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说着一些大道理，他根本就不明白，不理解。
　　只会和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大言不惭的指责她：
　　我是为你好，我是过来人，你这样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