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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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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春风睁开眼,就直面自己的双膝,他这是在跪着?
他正欲起身,头顶就有声音传来,是中气十足的男声:“我刚刚说的,你可都听明白了?”
起身的动作停下,问春风抬头望去,借着微弱的黄色光晕,他看见了坐在高处的人。
看见了也不算看见,是个模糊的红色人影。
揉捏着袖口处的粗糙布料,问春风没吭声,顶上人看他这样,转了转大拇指上的黄金扳指,表情有几分不耐烦。
思来想去,粟麦公暗叹一声,算了,再等等。
他起身,略带遗憾地说道:“你退下。”说完这句,粟麦公转过身往座椅背后的布帘处走去。
等人一走,问春风慢悠悠起身,他先是扫了一眼布帘处,再侧过身往四周张望开来,很空旷的一间房,除了刚才这人所在的高台,就是……
问春风向右走了几步,黑纱后面,是一排一排的多宝架,而多宝架上的每一格都放置了一个瓶子,放眼开来至少上百个。
问春风就近取了一个琉璃瓶下来,还不待他做出下一步反应,高台处就响起急冲冲的脚步声,粟麦公撩开布帘,就看见问春风在摸着他的宝贝瓶子!他的宝贝瓶子!
“问春风!”粟麦公怒吼出声。
问春风转头看着他,表情有几分不可思议,倒是也许久没听见人这么叫他。
看这人这么生气,他放好琉璃瓶,又冲人淡淡一笑:“东西不错。”
粟麦公胸口的起伏已经消停了下来,却又听见问春风这么轻描淡写的口气,他气急反问道:“东西不错?”
这把年纪了,又装了那么多年的好人,粟麦公把主仆尊卑看得很淡,但他决不允许这些下人的眼里没他。
问春风不说话,就看着人。
看他这幅表情,粟麦公真是气狠了,这是料定了他不会对他如何。
那他今天就给府里人提个醒,他粟麦公再好也是他们的主子,想罢他高声道:“来人。”
吼完这一声,门哗啦一下开了,刚那一声‘问春风’,门口的人早已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进来什么人问春风没去看,他借着笼进来的日光,好好看了看高台上的人,再就是这间屋子的装潢。
问春风眉眼微拧,这时却又听到高台处传来轻飘飘的一声:“把问厨子拖出去杀了。”
粟麦公这话一出,没人动弹一二,三个打手都愣呼呼的,虽说他们名为打手,这些年却是基本没干过打手的活计儿,公爷这是闹哪一出?
王打手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偷笑一声,往问春风的方向逼近:“走吧,问大厨。”
问春风看着人,他后退一步,顺势摸到琉璃瓶握到手心。
王打手看到他这个动作,呼吸都差点停滞,他差点没笑出声,问厨子搞这一手,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打手观望到现在,这就逮着机会走到王打手身边朝问春风吼道:“问厨子,不要给脸不要脸,你竟还想用公爷的宝贝威胁公爷吗?”
公爷?
问春风看着高台上的人,这是这人的官职?
粟麦公一身暗红袍子配玉带锦扣,胸前一串大佛珠,看着也确实有些威严。
他冷冷地看着问春风,话却是冲着几个打手说的:“还愣着干什么?府里养你们吃白饭的?”
粟麦公很少吼人,这一吼出声,王打手都抖了抖,他连忙跟着李打手上前,要抓问春风出去。
问春风收回看向粟麦公的视线,他身子微微往后靠靠,然后……第一排的多宝架微微晃了晃,后面是数排多宝架。
这一晃,屋里的四人都屏住了呼吸,问春风慢悠悠站直,手上来来回回地戏耍着琉璃瓶。
看着拿无数排多宝架威胁他的问春风,粟麦公怒火高涨,他咬着牙根:“好你个问春风,你真是不要命了!”
问春风扫他一眼,合着你刚才说要杀他是说笑的?
看两方僵持不下,王打手给李打手招手,两人悄悄靠近问春风,问春风转过头,顺手就推了第一排的多宝架往后,还作势要扔掉手上的琉璃瓶。
动作皆在一息之间,屋里的人谁都没料到,反应最快的是粟麦公。
他一个飞扑就快要落地,问春风扶正多宝架,转过头就看见粟麦公正从台阶上滚下。
听到公爷的动静,王打手转过身就是一个飞扑,稳稳地落在最后一层台阶下,牢牢地垫住了粟麦公。
还没完,问春风这时又向前几步稳稳地接住快要落地的琉璃瓶,与扑在地上的李打手来了个极近的眼神接触,问春风抿嘴,不好意思,他不是不珍惜宝贝的人。
苦了李打手,他这一下,又快又急,琉璃瓶没接到不算,人还一时不能动弹。
问春风站好就直面眼角抽筋儿的赵打手,他还站在门口,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挪动过一步。
赵打手还没理好思绪,就看见春风扶着多宝架,一幅站不稳的模样,紧接着,他听见了春风的呕吐声。
看着埋在琉璃瓶口狂吐的人,赵打手反应迅速,他冲着李打手的背弹了一个石子过去。
抬头再看见用小案上的白鹿宣纸擦嘴的问春风,赵打手再也淡定不了,他飞速掠过去,这就拖问春风出门。
拐过青松院的几处小门,赵打手就带着问春风疾驰,问春风没力气反抗,也就任由他拖着他走。
好一会儿,赵打手才停在一处小院前,问春风头晕站不住,赵打手一把把人夹在腋下,他一边进门一边喊:“大娘,大娘。”
问大娘正在院里洗衣服,听到动静,她起身一边擦手一边招呼:“怎么了,小赵,你拖着春风干什么?”
赵打手一把把问春风薅到问大娘身前,很是气愤道:“春风今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他闯了大祸。”
问大娘接过人,还算平静地问:“他闯了什么大祸?”
赵打手一句两句解释不清:“大娘你问春风,我回去看着点。”说完他又往外飞速跑了。
问大娘扶正问春风:“怎么了?不是说公爷叫你去领赏吗?你闯了什么祸?”
问春风站好摇了摇脑袋,他说:“大娘,你别听小赵胡说,不是什么大事。”
问大娘上下瞧他一眼,问春风一无所觉,环顾小院一圈,他问:“大娘,那缸里有水吗?我漱个口。”
问大娘盯着问春风的背影,口中还念念有词,‘大娘’、‘大娘’,这不是受刺激了,这是疯了!
问大娘矮身操起鞋底子,一个疾步追上人,哐哐就把鞋底子往问春风背上砸:“你再给我喊一声试试,大娘,大娘,这是你该喊的吗?啊?”
问春风吓了一跳,他反手撑住人,问:“那我该喊你什么?”
问大娘胸口起伏不定,连珠炮噼里啪啦地骂:“问春风,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人夺了舍,拿你娘寻开心是不是?”
娘?问春风笑道:“大娘,这种玩笑可不能开。”
问大娘刚要穿鞋,又听到这一声,她瞅着问春风:“为娘奉劝你适可而止。”
“我没有娘。”问春风还是看着她这么说。
问大娘顿住,深吸口气,她才道:“你是说真的?”说着说着就是一幅随时都要撅过去的模样。
看见问大娘眼里有泪花在闪烁,问春风转身走到水缸边,他矮身瞧着水面上的倒影。
肤如凝脂白如雪,眉眼精致赛西施,朱唇皓齿可入画。
问春风确认是他的脸,他眉头皱着,站好后他直视问大娘:“大娘,你确定我是你的儿子?”
问大娘被他气狠了,这会儿也不气了,她平静地在心中分析,儿子一贯沉静,出门时还是好好的,回来就胡言乱语,还不想认她,问大娘一拍脑门,这闹了半天,还不知道他闯了什么祸,这……难道是想把她撇出去?
“你到底闯了什么祸?”问大娘眼里带着威胁。
问春风走到院门口,提了地上的琉璃瓶起来:“就这个,我吐了,吐在了里面。”
问大娘走过来看了一眼,味是挺大,她接过,瞪了一眼人:“这是什么大事?我就知道你一向死板,小赵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这府里能出什么大事。”
问大娘边说边把瓶子倒扣进水沟,看着哗啦的流食倾泻而出,问春风背过了身。
“愣着干什么?快给我舀水。”
问春风滞住,他转身问道:“你要洗?”
问大娘恨铁不成钢道:“又不是纸做的,还不能洗?”说完她哼笑一声,又像是嘲弄:“你别以为你吐的就脏了它,说不得原来多脏。”
问春风看问大娘两眼,他舀了水过来,在问大娘的指挥下给她冲水,问大娘边洗边问:“怎么吐了?身体不舒服就告假,你非得争那一等大厨的名号做什么?娘不需要你养,知道吗?”
问春风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里是什么府?那个什么公爷又是多大的官?”
问大娘偏头看着他,她说:“娘记得住,粟麦公府,娘不出门,你别搞得要离开娘一样,给你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等把瓶子擦干,娘带你去求见公爷,娘虽说没见过公爷,但也听说过,那是个难得一遇的好主子,把我们下人当人看。”
问春风还是没说话,问大娘起身站他对面,看着他这幅脸色,她笑道:“到底还小,平时多老成,今日知道了,遇事还是要靠娘吧。”
问春风只看着她,也不开口说话,问大娘叹气道:“把院门关了,跟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