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二零零九年冬的小城碧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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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语 “吃完饭后，大家在饭桌上意犹未尽交谈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五条悟与曾经的女学生，一个普通人出身，做了逃兵的三级咒术师，两人与深夜食堂的故事。
＊知名不具最强和他偶尔碰见的饭搭子。
（一）二零零九年冬的小城碧玉
老气横秋感慨一声也不为过，在常来光顾深夜食堂的熟面孔里，黑室是能分到那种容易被记住的类别里的。
让人印象深刻的客人，一些是因为太过年轻，谁都愿意付出些微小善意，力所能及范围内地帮帮他们；另一些呢，是拥有太过丰富的人生经历，在深夜的茶酒餐食里，为大家增加一些唏嘘和谈资的。
黑室很难得地集全了两者。
黑室第一次来的时候，全身家当除了一身国中水手服，摸遍口袋只有一千日元，本来应当预留一些去网吧单间凑合一晚，但她偏偏经过了位于歌舞伎町小巷里的深夜食堂。
黑室不知是从哪里出发，最后抵达了这里。很遗憾，熟客里没有可以辨别每所学校水手服区别的能手。她先是坐公交车，又换了几次新干线，接着又走了很久很长的一段路，最后来到歌舞伎町，大冬天的她出了好大一身汗，没打前刘海的宽阔额头上，除了汗还有一些途径沾染的灰，还有些泛起的皮肤油光。老板先拧了一把热手巾，递给这个孤身一人的急行军，她双手接过来，毫不在意，也很粗鲁地往脸上抹了抹，又把脏的一面朝里整齐地折成小方块，干净的一面朝上冲自己摆好，预备吃完饭后再用。这会儿钟表才刚指到十二点，老板打开门的前后脚她就来了，歌舞伎町还没有睡意。
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打量，注意到她有一张粗糙又明快的年轻脸庞，很礼貌，也很拘谨，说话几乎没有地方口音，现在的年轻人几乎都这样，大家都说黑室是位小城碧玉，读了书，但显然读得还不够多。她一点都不怵这些围着打量的眼神，但和黑室对话的时候，他们往往又会发现，她的视线并不集中在对方的脸或眼睛上，而是飘忽在别的什么地方，这些都是很细微地方的小毛病，不耽误她和别人正常交流，黑室几乎是有问必答，相当随和。
优秀的老板是不会让店里的气氛冷场的，正如他向长途跋涉的旅人递出的那条热手巾，是最怕羞的客人也能够坦率接受下来的微小善意。
他给黑室重复经年不变的开场白，为这位年轻的小城碧玉介绍唯一写在菜单上的猪肉酱汤定食，酒是绝不可能提供给这位在场最年幼客人的饮料，但热心的熟客建议，她可以热热地喝一杯甜米酒，度数低得可以不计，毕竟冬天是那么的冷。而且这里是东京，四舍五入就是英语里的最高级。
“想吃别的家常菜也可以提出来”，老板接着给她建议：
“如果是我能够做的都可以。”
大家都很热心地附和，报出一些菜品推荐给她参考，这天只有黑室一个未成年人在场，每个人当然都想表现得像一个可靠的大人。可以很自豪地说，深夜食堂就是这样家常琐碎，人情味浓浓的地方，不管是老板还是熟客都对此与有荣焉。
都是多年的老熟人啦，彼此都已把脸蛋看得熟热，相互的喜好也略知一二，偶尔也会在别的什么地方碰到，他们非常欢迎任何一个黑室这样的新面孔加入进来，一个人就是一个口味，意味着一道新菜品被这个女孩青睐着，它往往能够解释很多事情，女孩子能够填饱肚子，谈话间也和每个人都敞开了一角她的人生。
黑室想了想，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最后的一千日元，叠了几折的野口英世局促地在桌面上翘着一角。本来她要去网吧单间靠速食打发的，没想到店门口飘出来的香气太动人了，脑子跟着鼻子走，把迫于形势的节约计划打飞到爪哇去。她决定要吃一碗配得上一掷千金（还真是字面意思），配菜务必要堆得看不出下面米饭的大餐，接着，她会带着那些最后奢侈换来的热量，去桥洞下睡觉。
她是真的很有决心，简直可以去试镜破釜沉舟。所有人都被她震慑住了。老板把食物端上来，浇了酱的鸡肉和切块蔬菜果然把底下的米饭藏得不见踪迹，最顶上盖着一片油汪汪的煎蛋，煎蛋中心还挤了一些美乃滋，碎碎地洒了一些葱花，大家都夸这是绝对物有所值的一千块！
一直热爱油煎章鱼香肠这道下酒菜的极道大哥，从自己盘子里分出一些装饰了它；漫画家小姐欣赏所有好胃口的人，贡献了一只用腌菜仔细卷好的烤牛肉片……后面装饰得实在太多了，简直摇摇欲坠，老板又给了黑室新的盘子，供她收起这些千元大餐的优惠添头。
第一次来深夜食堂的客人都很沉默，基本上还没放下心防，或者说时候未到。黑室大口大口吃饭，胃口相当惊人，所有人停下筷子看得啧啧称奇，好像现实里来了个漫画式的大胃王角色。
她吃得又快又干净，一点也不挑食，吃了一大堆甜咸苦辣酸，肠胃强劲地容纳了全部，无形之中又表了次决心似的，之后无论什么她都照单全收了。黑室停下筷子，又抹了抹脸，擦了擦嘴，这就算吃完了。
黑室有点不好意思：
“果然桥洞还是太冷了。如果我帮店长洗碗，可不可以留我在这里暖暖地睡觉？”
所有人善意地哄笑。——她要真的去了才是大问题。
这个很有决心的小城碧玉，不久前离家出走了，刚刚花完了身上最后的钱，用途大家有目共睹。
老板允许她赊欠一定的餐费，在黑室找到一份工作或者选择回家前，还支援了一些零用钱，就当洗碗的工资。黑室行事就跟她离家出走一样很果决，洗了一个星期碗后，她向大家隆重宣布：她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薪水数字很漂亮，包吃包住，甚至还有专车接送。她很快就能还上欠债。
条件实在太优厚了，非常可疑，简直像块大馅饼只砸中黑室一个人，切开来还是A5和牛的。
反对声把老板从厨房里惊出来好几次。
但黑室奔着去了。她来的时候也只有一身水手服，走得很容易。
有位熟客知道一点内情，就是他忧心忡忡地跑来深夜食堂提前报信——周一是不可燃垃圾倾倒日，他在垃圾回收站附近拐角处看见黑室坐上一辆造价不菲的黑色豪车。车后座和驾驶座位置的玻璃，隐隐透出两个穿着同色衣服的人影，依体型看，那根本是两个瘦高的成年男人。
他说：“要不要报警？黑室可别是去援助交际了，被骗去下海拍片就更糟了！……她才多大啊。”
要知道，这里可是歌舞伎町！
每个人都动起来各找门路，极道大哥把这事报告给了组长，也跟附近街道的同行都打了招呼，请他们留意这么个女孩子，如此如此。可惜他们只知道黑室是离家出走，闲聊间也没得到更多信息。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去登寻人启事了。
在许多人的忧心忡忡里，樱花开遍了东京二十三区，黑室还是没有消息。相互安慰：虽然一直没有消息，说不定事情还有一线转机……快要放弃的时候，已经是李子上市的盛夏，就算夏季用电错峰，歌舞伎町全町大停电，也没能阻止人陆陆续续来到深夜食堂，店铺门口内外很快坐满，新鲜李子刚好配井水沁透的啤酒。
黑室就这样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全黑的制服……黑室说她在东京这边继续上学了。总算是个不错的消息？——她没说有没有回家。
样式很朴素的西装上衣搭配百褶裙，裙长在这个季节里显得不合时宜，东京现在也没多少女学生穿过膝校裙了。黑色透出深浓蓝色的布料不是寻常货，就是不适合夏天；扣子居然是黄铜做的，图案更是奇怪的漩涡花纹，还有深棕色的靴子和夏季长袜。
她在酷热的夏季晚上哗哗流汗，更何况这是在东京呢。几乎同义于英语最高级。
熟人们忙不迭取笑黑室是反季节穿衣、这么久不见面，总不会是被星探相中，要当大明星了吧！现在是在拍冬季戏份吗？已经有人在找藏起来的摄影机。
黑室什么话也没说。
老板在奇异的直觉里格外注意黑室，她的笑容汗津津的，皮肤似乎比太阳冷漠的冬天还要苍白，她离开并不是很长时间，现在却显出类似朝九晚五工薪族的疲累。
黑室向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很快又回去了，像是就来报个平安，别的什么也不做。这回离开前明明白白留下联络方式了，算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总归有个可找的痕迹不是？巷子口响着高级轿车沉劲的油门轰鸣，之前来报信的客人辨出是上次载着黑室离开的那辆。
漫画家小姐说：
“这可太漫画了！黑室该不会是哪里的大小姐吧？很好的工作是指想通了，回去继承家业了吧。”
大家都很注意这次黑室不同寻常的打扮，布料也不同寻常，没人认识，一定是哪处收费昂贵的私立学校。而且是只有大小姐就读的那种。
所以关于漫画家小姐的猜测，反对声不大。大家的想法大致相同。
次日准时开店，老板说了一件事，似乎成了坐实黑室大小姐身份的又一有力证据：他的银行户头多出一大笔陌生转账，数额接近黑室应付的那部分餐费，她似乎还默默抄下了电表、水表的刻度等等，几几相加，超出的数字刚好又卡在老板能平心接受的范围内。
黑室在店里的评价自然水涨船高。
——多好的孩子。
——是作风豪爽的大家闺秀呢。
——想明白了愿意回家就好，毕竟还在读书的年纪呢。
每个人回想黑室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点点头，觉得事实应该大差不差。
确认过她现状似乎并不差，甚至比想象得更好。生活在歌舞伎町的人们各自有太戏剧性的经历，对另一种戏剧性——跟他们有一平行线那么远的——有钱人的了解全在晨间剧，午间剧还有深夜档，做衣食无忧的大小姐没什么不好的，黑室的命可真好。不高兴的话，那再来这里就好了。只要吃得饱饱的，她又有勇气回家了——虽然上次她还是没敢去桥洞（笑）。深夜食堂诸君非常满意，认为他们比心理疏导更管用，更经济，黑室是多好的例子呀，能吹嘘到七老八十那会呢。无处安放的担心也安安稳稳落回肚子里去，看上去和往常一样，黑室的故事翻篇了。
老板还是老样子晚上十二点开门营业。
不知为何黑室制服上那颗黄铜扣子和它奇怪的漩涡花纹，就像照片一直挂在老板的记忆里没褪色。无可言出的古怪的心情包围着老板，这一年也翻篇了。
第二年夏天，美味的李子如约而至，歌舞伎町老区里的电闸也照旧跳了。老板刚告别一位红李子滋味的女士和她的故事，沉浸在某种惆怅炮制的蜜酒里没回过神，惊讶地发现黑室进来，坐回了她第一次来时的位置上，也点了第一次她吃得那碗鸡肉盖饭，米饭被隆重的配菜藏得密不透风。若不是她既没穿水手服，也不是那身密不透风，带黄铜漩涡扣子的黑制服，他真该疑心是时间突然倒流到某个节点。
那颗扣子的神秘纹路，短暂迷梦一般地从老板的脑海里模糊去了。
黑室穿了一件洒满青绿、嫩黄拼接圆点的无袖雪纺连衣裙，腰身收紧，裙摆微微蓬起的弧度神似芭蕾舞裙，手臂柔软清爽，很放松地搁在桌台上。说话、表情、语气，整个人都很有夏天的感觉，跟上两次碰面又大不一样。
“哎呀，是女大十八变！”
大家关心她，钱是否够用，工作怎样了，又来一次离家出走？这会儿她不像大小姐了，又恢复了小城碧玉的气质。
黑室突然抽泣了好大一声！
本来是一切都好的。
黑室认识的一个人（非常耐人寻味的开头），入夏前请了探亲假回老家去（黑室向大家解释，她们的夏天忙得不可开交。漫画家小姐的推测是，夏天这段时间，大小姐们的交际活动过分密集。），再传来消息是他（所有人竖起耳朵，都听清了是哪个人称）为了救落水小孩，自己溺死了。这事非常蹊跷，他是会水的啊！可什么都排查过了，什么问题都没有，谁都说是意外。
她是参加完告别会回来的。去见他的路上就耽搁了，没想到他被推进去得也那么快，那么大个人变成那么一点点，出来盛在白瓷罐子里。
他老家是人口很多的热闹大家庭。没想到他是走在大家最前面的那个。
说到这里，停电的，黑洞洞的深夜食堂里一声声的都是唏嘘。相信之后漫画家小姐会以此创作出一部新作来，用以向大家解释目前尚不明白的一些细节。
黑室送了奠仪，也说了节哀顺变，最后匆匆走上去，鞠了躬，就走下去了，马上逃也似的离开了，路上延迟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应该还要再给他点三根清香的。
她顶着别人的目光哭完一整条新干线回程，浑然不觉，收入很好的那份工作是彻底干不成了。（大家都很谅解地悄悄点头，毕竟都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黑室吃完饭，抹了脸，很难判断她到底是好起来了，或者是没有。大家目送她离开，心里都隐隐升起种预感，向好的那一种。
第三次碰面后又是隔了很长很长时间，黑室终于又出现了。
第四次之后，时隔缩短了。她也成了深夜食堂的常客，来了就要吃鸡肉盖饭。有时候配菜很隆重，有时候只能多要一个荷包蛋，和别人感慨：野口英世不如夏目漱石时候值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二零零九年冬的小城碧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