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小事》亦承

61、蓝色森林

　　黄珈蓝拉着妹妹的手往公交站牌走去。中午的阳光明亮的刺眼。
　　她因为工作忙，很少带妹妹出来玩。妹妹对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充满新鲜感。
　　不停的问东问西。
　　“姐，这里的房子好高。”伸出肉肉的手指着前方。
　　“姐，车子也好多。”
　　黄珈蓝突然对妹妹充满了愧疚感。薛静长这么大，很少出过远门。放学后待在家里，双休日待在家里，就是放寒暑假也是一个人待在家里。那一台老式的电视机陪伴着她过了一天又一天。
　　在别的小朋友有爸妈陪着去游乐场时，薛静仍旧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小孩子都有爱玩的天性。可是薛静身上的天性一点点被折损了。她变的越来越乖巧，懂事，黄珈蓝却心里越来越不安。
　　妹妹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哪怕是拼了命也要护妹妹平安。
　　站在阳光下等了很久的公交车。薛静嚷着口渴，黄珈蓝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水。付钱时看到收银台旁边有棒棒糖，也买了一只。
　　薛静看到棒棒糖特别开心。拿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来的时候，薛静睡了一路。倒没有晕车。回去时，精神兴奋。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人群。
　　不一会儿头就开始发晕。
　　“姐，我难受。”
　　黄珈蓝紧紧抱着妹妹，不停的安慰她，一会儿就到家了。静静乖，回家姐姐给你买烤鸭吃。好不好？
　　薛静有气无力。全身软绵绵的。吃过的食物在胃里不断翻滚。
　　黄珈蓝急得焦头烂额。如果妹妹吐在车厢里怎么办。
　　还好只有两站路了。她们提前下了车。
　　夏天天气热，到家时，那根棒棒糖已经开始融化了。
　　黄珈蓝给妹妹倒了一杯水，看她的神色缓和了一点。便出门去买菜。许诺了妹妹吃烤鸭，她又去了烤鸭店买烤鸭。
　　妹妹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就自己爬到床上去睡觉了。难得的休息时间，黄珈蓝将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当空闲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安静的出奇时，她想起了妹妹的病，她不知道去哪里能筹到5万块钱。
　　她将存折又拿出来看了看。
　　上面清晰的写着8000块这几个数字。
　　她变不出那么多钱。
　　她无助的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泪水又流了一脸。
　　以前黄珈蓝并不喜欢存钱。看见什么，只要想买，只要手上的钱足够，便不顾一切的去买了。她对金钱还没有清晰的认知。她觉得人活着，活在当下就好了，干嘛想那么远，那么累呢。
　　后来妈妈的病花掉了她所有的钱。她怀着孕，什么都做不了。一锅面条吃了好几顿。妹妹哇哇哭要喝牛奶。薛洋还要交学费。她焦虑的睡不着觉。
　　后来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她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让家属签字是保大保小。
　　是薛洋签的字。
　　他说保大人。
　　19岁的小伙子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他只知道小孩子没有了可以在生，大人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
　　她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薛洋告诉她孩子没了。
　　她知道这都是没有钱害的。如果有足够的钱，她不会在孕期焦虑，失眠，情绪激动。
　　如果有足够的钱，或许就不会面临是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
　　即使孩子生下来，医生说胎儿因为营养不良需要住保温箱，而她连孩子住保温箱的钱都拿不出来……
　　从那以后，她有了攒钱的习惯。不管每个月工资多少，她都会抽出几张放在一边。看见喜欢的衣服可以不买，看见想吃的东西也可以不买……
　　一点点节省下来。
　　才有了存折上那一点积蓄。可是能拿来做什么呢。她痛苦的不敢想下去。她不想让悲剧重演，不想因为没有钱而害了妹妹一辈子。
　　她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来找去，却找不到可以借钱的人。
　　她看到林木节的号码安静的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动作迟疑了几秒。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换手机号码，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听，即使接听了，他会愿意借钱给她吗。可是她可以用什么理由向他开口借钱呢。前几天已经不客气的对他说，认错人了。现在又怎么会有脸面去寻求他的帮助呢。
　　这么多年，她换了好几部手机。但是他的号码一直被她存着。其实即使不存，她也记得他的号码。她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或许只是想……如果哪一天她碰到意外情况，别人看到她手机的联系人号码，会帮忙联系的吧。她总是存着某种痴心妄想，林木节或许会回来找她。
　　她突然想起了张静。
　　以前她们是玩的最好的姐妹。只是五年了，她们没有在联系过。当年黄珈蓝离开这里后，就换了手机号码，似乎想和这里的人隔绝开。没想到兜兜转转之后，又回到了起点。
　　只是她还在……这里吗？
　　黄珈蓝犹豫了很久，最终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拨通了张静的号码。
　　听筒里传出的嘟嘟声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电话接通以后，第一句话可以说什么。而她是否有勇气开口借钱。
　　她胡思乱想着，而电话最终并没有接通。
　　她觉得沮丧极了。忙碌了半天，却找不到一个能帮助她的人。
　　恶运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不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
　　可是她不能缴械投降。
　　天黑了，她做了妹妹喜欢吃的菜。看妹妹胃口那么好，大口大口的吃着，觉得很欣慰。
　　薛洋直到晚上八点才回来。他说他找到了工作。具体做什么也没有细说。
　　坐在餐桌前吃饭时，不经意的问起妹妹的病。
　　黄珈蓝不想让他担心。因为她知道就是将真相告诉他也于事无补。薛洋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筹到钱。便告诉他没有什么大问题。是她小题大做了。
　　“哦。”薛洋嘴里塞满了饭，发音也有点混浊不清。
　　黄珈蓝为钱的事又开始焦虑的睡不着了。她做噩梦一个连着一个。
　　梦见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她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额头上却在不断的冒汗。
　　不知道谁说话的声音，很遥远。
　　“大出血，病人交不出住院的押金，主任，怎么办？要不要通融一下。”
　　“怎么通融？每天来医院看病的人那么多，看不起病的也有很多，你帮的过来吗？”
　　“送过来时，羊水早就破了，在急诊值班的妇产科医生立刻把她推到了手术室，手术还没开始就大出血了，大人小孩可能都要保不住。”
　　有人叹了口气。
　　“尽量，能保一个是一个。”
　　她浑浑噩噩的，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只感觉□□一直在流着液体。似乎能听见那些液体流淌的声音。肚子像被掏空了一样。她痛的想哭，却哭不出一滴眼泪。模糊的视线中，似看到林木节笑着向她走来。她看到他身上弥漫的光，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一遍遍歇斯底里的喊他的名字……
　　她在噩梦中惊醒。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脸上有液体滴下来，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她感觉口干舌燥，走出卧室去客厅倒了一杯水喝。
　　她捏紧水杯的边缘。手却发抖。她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这一次，无论多难，她都不能放弃妹妹。
　　她要努力挣钱。
　　她加了一个能做兼职的群，以前，她也有过这个群，后来因为妹妹需要人照顾，酒店里每天12小时的工作时长让她应接不暇。她就没怎么去做兼职了。现在她那么需要钱，即使一天24小时都上班又有什么妨碍。
　　群里一般发布的都是钟点工。工作时间自由。谁想做，谁刚好有时间就在群里留言。群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在家带孩子没有多少钱的宝妈，趁孩子上学不在家，找份兼职做做。
　　她时刻留意群里发布的消息。即使从酒店下班后再苦再累也要坚持去做一份兼职。
　　她知道做了兼职，就没有更多的时间陪妹妹了。一天24小时，她至少有20个小时是在工作中度过的。
　　她对妹妹说，静静，最近姐姐会特别特别忙。
　　听到这话，薛静立刻不高兴了。肉嘟嘟的小嘴撅起，有点生气，有点委屈。
　　“静静每天要早点睡觉。静静是最听话的小孩子了。等姐姐忙完了，就给静静买糖吃，买娃娃好不好？”
　　“不好。”薛静最黏姐姐了。如果一天看不到姐姐就会大喊大叫。黄珈蓝鼻子一酸，但还是很有耐心的安慰她。
　　终于哄的妹妹上床睡觉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即使做了兼职离五万块还差很远。
　　做钟点工并不是轻松的事情。碰到好的雇主要舒服一点。家里不怎么乱，简单收拾一下就好了。但有的雇主不但邋里邋遢，说话的语气也极不客气。
　　黄珈蓝没有选择。只能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薛洋注意到了她的变化。装作不经意的问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她只得撒谎硬着头皮回答他。
　　“快要放暑假，来酒店预订的人特别多。人手不够……”
　　“你们酒店是在压榨劳动力。是违反劳动法的。”
　　黄珈蓝也没想到薛洋情绪变得这么激动。
　　“领班说只是……暂时的。等忙过了这一阵，就会恢复到原来的作息习惯。”
　　薛洋望了望她，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随你的便。”他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