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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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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羽然?
叶羽然!
这是个夏油杰很耳熟的东方名字,羂索和那几只特级咒灵曾有段时间一度着重关注。夏油杰没有见过他们口中那个女孩子,但对这个名字背后的信息有点印象,声音脱口而出:“那个东京咒高一年级生,被悟领养的孩子,是你?”
提起五条悟,少女的眼神有一刹那波动,快得难以察觉,沉默了一会儿,却说:“是我,也不是我。”
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在夏油杰眼里就是承认了其中关系,他瞬间警觉起来。真人提过的关键词一个一个闪过脑海——“世界级诅咒”“伴生特级过咒怨灵”“同源火焰型诅咒数以千万”,现在又多了一个完全受眼前“诅咒”掌控的魂墟。
而这样一个可怖的存在,伪装成咒术师,混进了高专......
“潜伏进咒术界,居然选择了高专?”夏油杰意味不明得笑起来:“应该说你自信还是愚蠢?六眼能够看穿一切,能一时躲过六眼的探查,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有点本事......但五条悟在咒术界是最强,而他最恨背叛和欺骗......”夏油杰声音微微缓下来,透着极强的暗示性,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含笑的表象下眼底冰冷,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女,试图捕捉她神态任何一丝细枝末节的变化。
可少女听他说完,却只是浅浅笑了一下,眉眼柔和的一瞬间竟然显出些乖巧:“夏油教主怎么就断定,我会是敌人?”
夏油杰听到前者的称呼,明显顿了一下,视线瞥向旁边正在鼓动的咒胎,意有所指:“难道不是吗?”
少女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手边的咒胎:“你说这个啊......不过是那只咒灵消失的时候,我把扩散的能量收集起来了而已。它的能力我很感兴趣,能触碰到灵魂,甚至能强行让我清醒,不知道现在身为灵魂状态的你,能否理解它对我们的价值亦或是威胁?况且,魂墟提前‘破壁’,它‘功不可没’。”
“可你在孵化它。”夏油杰强调了一下重点。
听着这话,少女却反问:“夏油教主,你说,为什么会存在咒灵?它,为什么会成为咒灵?”
夏油杰:“那还不是因为......”人类?负面能量?诅咒?
夏油杰猛得意识到,对面这个‘人’,她不应该问这么浅显的问题。
果不其然,对面的少女再次开口,淡漠的神情里隐约藏着些许探究和不解:“比如它,人对人的憎恨,生生不息,源源不绝。祓除一只咒灵不过是清除某一时刻已经存在的恶意,可治标不治本。诞生于人心的怪物,却拥有超常人认知的能力,无差别残害人类,不受因果约束。这算什么,人类孕育了自身的天敌吗?”
面对夏油杰陡然犀利的视线,少女抬高双手,示意夏油杰往她手上看,右手白色干净的能量,与左手的黑色咒纹形成鲜明对比:“有黑就有白,有影必然有光,世间不应该存在单纯的负面能量。万物延续必然有相对共生相互制衡的某种存在,那此世间有什么可以与它制衡?”
夏油杰盯着少女双手截然不同的能量,他似是在揣测眼前“叶羽然”的立场,又似是在思考抛出来的问题,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
夏油杰沉声道:“世界上哪有什么正能量,一直以来只有咒术师在与诅咒抗争而已。上天赋予我们能力和术式,所以这也是我们的的宿命。”
“如果像你所说,咒术师代表了正,那咒术师本该是汇集了人类的祈愿与祝福而诞生的,是人类希望所致......”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为什么说.....咒术界会是一座地狱......这不应该啊。”
“祝福和祈愿?”夏油杰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就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笑起来,笑着笑着莫名含了丝苦涩:“开什么玩笑,你但凡看看咒术师都经历了什么......”
“我‘看’得到。”少女打断他,平静无波的幽蓝色眼眸显得格外幽深,抬起的手一动,手势变幻,四周灰色浓雾好似收到了什么指令一般涌动,截断咒胎的能量链接,并将它完全包裹起来。
充斥整个领域的灰色不断向外消散,直至虚空尽显,原本被浓雾遮蔽的四面八方,幽蓝色的魂火星星点点,好似浩瀚宇宙中的星辰。
夏油杰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这一刻他好像就站在世界的中心,满天遍地的魂火明明灭灭,隐约可以看到那些遥远而渺小的虚无空间里有山川的虚影。
“夏油教主,这里是魂墟,荒魂残念的归属之地。所有灵魂,在进入魂墟的那一刻起,在我面前一切皆一览无余。”少女踩在虚空中,身形明明纤细单薄,眉眼秀丽,清灵的声音却如雷霆万钧:“包括你。”
少女指尖在虚空中一指,有细细的幽蓝色光点从灰雾中抽丝,像萤火虫一样汇集到指尖前方:“夏油教主,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夏油杰看着那团幽蓝色的光点飘到自己眼前,静待下文。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是诅咒,因你而生的诅咒,是亡者的意识残念,但是它们太薄弱了,无法汇集成魂火,只能这样游离在魂墟里。”
听着这些话,夏油杰鬼使神差得伸出手,去触碰那团微弱的光点。
刹那间,无数人声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身着和服匍匐在地的女人哀求着——夏油大人,救救幸子,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只要能治好她的病,我什么都能给您。
油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商贾前一秒还笑得讨好,下一秒却惊恐得被怪物扑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大人!大人!!我可以出钱,我我可以把赚到的都给您,求求您放了我,求求您!!
夏油杰抿着嘴,这些是被他用来催生诅咒的信徒们,他们失去价值被他舍弃之后,全都丧命于诅咒。那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冷眼旁观有什么不对,这些人只是自食其果罢了。
意识里画面一转,又出现一个点着绚丽灯光的蛋糕店,店铺在某一条繁华的街市上。
天色晚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扯着店主的衣摆喊:“爸爸,爸爸,桃桃也想吃蛋糕,爸爸给桃桃做一个吧,桃桃想要小兔子的。”
“好好好,桃桃进屋等着,爸爸做一个。”
男人宠溺的声音刚落。不远处突然发出轰然巨响。他刚要探出头看看,橱窗外突然冒出一个怪物狰狞得看着他。
男人赶紧护着被吓傻的女儿要进屋,却见橱窗的怪物拍碎了玻璃,扭动着恐怖的身子冲他们张开血盆大口。
男人眼见逃不开,奋力把怀里吓得尖叫的女儿往前推:“桃桃,快跑!!”
然而男人落进怪物口里,光线闭合的最后一眼,男人睚眦欲裂得看到前方的女儿被另一只窜出来的怪物一爪撕碎了身体......
身后贴着各式各样漂亮蛋糕的宣传画上,一本日历摇摇晃晃得掉落——2017年12月24日。
夏油杰猛地抽手,意识里混乱的画面戛然而止。
他惊疑不定得抬起头,就见前方少女静静地看着他:“诅咒源源不绝,而这些因你而生,你怨他们吗?你可曾悔过。”
可曾悔过。
夏油杰仿佛一下被触及某个敏感点,神情扭曲一瞬,五指虚握,“游云”出现。
这个鬼地方和虚空那个虚拟世界一样,他能随心所欲变出任何非生命体,但无法召唤咒灵。
下一刻,夏油杰压下身子蓄力一击横扫,打散面前蓝色碎光,棍尖指向少女:“就像你说的,非术师不绝,诅咒源源不断,咒术师前赴后继死于非命,未来通通都会走向绝路,你说,该怎么选?”
“游云”的攻击近到某个距离,再无法前进半分,就像触及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某种禁制的纹路在屏障处一闪而逝,像奇异的锁链,一重又一重连接少女的躯体。
后者对刚才一幕没有任何反应,平静无波的神情注释着夏油杰,重复一遍:“你可曾悔过?”
“怎么,现在还有必要谈论这个问题吗?”夏油杰倒退一步,神色凌厉,眼眸泛红:“既然看过我的记忆,就不用我再提醒了吧。我已经死了。”
少女微不可觉得蹙了蹙眉。幽蓝色的眼眸好似闪着微光:“不,你是生魂。”
“什么意思?”
“你还活着,你的灵魂只是被暂时剥离。生魂本不该出现在魂墟,不过既然是虚空选择的有缘人,我可以收留你,唯一的要求——你必须成为我们的同伴。”少女声音依旧是清灵和煦的,说出的话却强势地不容拒绝:“希望你可以认真回答我。”
夏油杰好不容易才从自己还活着这个消息中回过神,喃喃道:“我后不后悔,重要吗?”
魂墟内的雾,再次翻涌,有什么汹涌磅礴的能量往外退散,又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凝聚起来。
原本被夏油杰拍散的幽蓝色光点如同收到感召一样向着夏油杰头顶上空飞去,汇入一个庞大的幽蓝色能量漩涡。
声势浩大的诅咒之剑,几乎开天辟地一般,高悬在夏油杰头顶。
“术式·天罚。”
在夏油杰抬起头,骤然缩小的瞳孔中,锋利的剑尖直逼眼眸,而他在这柄剑下渺小得如同蝼蚁。
少女幽蓝色的眼睛与术式的光芒交相辉映,幽幽泛着光:“天罚,惩恶者。天罚巨剑的每一寸都是因你而死的亡魂们不曾消散的怨念。你对他们,可曾悔过。”
夏油杰睁着眼睛,好像被摄魂一样,一眨不眨看着尽在咫尺的剑尖。比之前更加凶猛的哭诉哀嚎,无穷无尽的,凌乱的,痛苦的,绝望的,残酷的画面贯入他的脑海。
悔吗?
他当然后悔过啊,第一次亲手催生咒灵冷眼旁观那只咒力杀死一个无辜的非术师孩子的时候,为了计划不得不除掉碍事咒术师的时候,一手组织百鬼夜行看到遍地惨状的时候。
可他回不了头。
悔,有什么意义?
夏油杰狠狠闭了闭眼睛,手指一松,手里的武器霎时化作尘埃消失无踪。从一开始他手上的“游云”就是一个被他意识模拟出来空有其形的物品,他此刻非常清楚,在这片“领域”里,挣扎都是徒劳。在意识到自己毫无抵抗之力后,反而平静下来:“我承认,我后悔过。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上方的诅咒巨剑,在夏油杰的回答中规模锐减。
“既然身在魂墟,希望你可以回归本心。我知道你现在其实很清醒,别再被无意义的杂念蒙蔽了。”少女视线扫过小了不少的“天罚”之剑,脸上带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又问:“夏油教主,你感受到了吗,人和诅咒之间的因果。”
夏油杰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我都‘看’得到,但我不理解,为什么现实却会有如此畸形的存在形式,我想知道,被定义为负面的咒灵究竟是什么。我想知道,融合魂墟众灵的愿力之后,它又会变成什么样。”
夏油杰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目光复杂:“咒术界延续千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这些.....规则。”
“但我在规则之外。”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夏油杰直觉,这不该是一个人,或者一个被困住的灵魂,该考虑的问题。
“你是咒术师,你对诅咒更了解。”少女一指旁边被灰雾包裹的咒胎:“等把它孵化成功,我想就把它交给你,你来成为它的观察者。我需要一个对世间万物不含恶意的同伴,希望你是。”
夏油杰再次看到那个让他条件反射的咒胎时,下意识问道:“如果我不是呢?”
少女笑意清浅,眸光幽深:“希望你明白,在魂墟,我无所不能。你听话,我是引路者,你不听话,我就是主宰者。”
夏油杰收到威胁,看了看悬在头顶上到现在还没落下来的“术式”,眉眼忽然舒展开来,轻轻笑了一下。他大概已经摸清了眼前这个‘叶羽然’的脾性。放下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戒备,双手拢进袖子里,说:“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