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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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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飘摇,落叶纷飞。沈恪的思绪在这一刻被拉入时光的逆流,记忆如泛黄的胶片,一帧帧倒映出沈氏庄园的沧桑变迁。
那些高耸的洋楼拆了又建,建了又拆,斑驳的墙面几经粉刷,从黑灰到白灰,从红漆到标语,最终又被岁月无声地覆盖。蝉鸣渐歇,秋声渐起,唯有庭院里那株千年银杏,依旧在十月的风中摇曳着满树金黄,见证着这座宅邸的兴衰荣辱。
记忆最终定格在他初见她的那一天。
七岁的沈恪蹲在后花园的草丛间,手持放大镜,专注地观察着一株野草的叶脉。被誉为神童的他,自幼便对自然万物充满好奇,习惯用画笔记录四季更迭——池畔垂柳如何在盛夏舒展,又在深秋凋零;草尖露珠如何凝结,又如何消散;蒲公英的种子如何乘风远行,散落天涯。
那天,他从《圣经》中读到,四叶草是伊甸园的馈赠,便沿着蕨丛一路寻觅,不知不觉走到了银杏树下。秋风簌簌,金叶纷飞,如蝶舞,如雪落,铺就一地璀璨。
他拾起一片落叶,透过阳光凝视叶脉的纹路,试图窥见生命的奥秘。
他踮起脚尖,将叶片举得更高、更高——
忽然,一双悬空的红色绣花鞋闯入视野。
放大镜“啪嗒”坠地。
男孩缓缓抬头,瞳孔骤缩——
银杏树上,吊着一个女人。
她身着苗疆红衣,面容青紫扭曲,早已气绝多时。猩红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晃动,宛如一朵凋零的曼珠沙华。
“救、救命!快来人——!”
男孩从未见过死人,更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死状。他浑身发抖,却仍踉跄着搬来高凳,想要将女人救下。可年幼的他力气太小,凳子摇晃,几乎栽倒。
“来、来人……帮帮我……”
“阿妈已经死了很久了。”
一道稚嫩的女声在身后幽幽响起。
男孩猛地回头,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将成为他一生梦魇的女孩。
她不过五六岁年纪,扎着两条麻花辫,身穿苗疆蓝裙,颈间银饰泠泠作响。墨发红唇,肤白如瓷,一双杏眼黑得纯粹,却又空洞得令人心悸。此刻,她正仰头望着树上悬挂的尸体,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你……是谁?”男孩嗓音发颤。
“我叫蒋烟婉。”她歪着头,露出甜美的笑容,“你呢?”
“沈……沈恪。”
“好呀,沈恪。”她伸出手,语调轻快,“我们做朋友吧。”
男孩僵在原地,寒意从脊背窜上后颈——什么样的孩子,会在母亲尸首前如此平静?
未等他反应,庭院骤然喧哗。家丁们蜂拥而至,冲在最前的是沈家的司机黄师傅。
“老婆!老婆你怎么了?!”
男人扑到树下,看清尸体的瞬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烟婉!你阿妈怎么会自杀?!为什么?!”
他猛地抓住女孩的肩膀,歇斯底里地摇晃着。
女孩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直视男人,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为什么自杀……阿爸不是最清楚吗?”
男人的哭嚎戛然而止,脸色倏地惨白。
“你……你知道什么?!她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呀。”
可男人还是不放心,更加紧张了,面部肌肉扭曲着,表情有几分狰狞的质问她:“你真不知道?敢说谎看我不弄死你!”
周围的家丁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时,沈恪注意到小烟婉的神情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真不知道。”她捂住耳朵,小脸一皱,瞬间变成了一个受惊的五岁孩童该有的模样,抽抽搭搭地哭道。
男人松了一口气。
也对。
他的女儿才四岁半,从小跟阿妈生活在苗疆大山,没上过学,也不识字,这么小,能懂什么呢?
他转头,又抱着女人的尸体继续哭了起来,死去女人血液已经凝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青紫的面庞上表情狰狞阴森,男人被这骇人的目光盯的发毛,愣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干嚎着掩饰着心虚。
"啊!烟婉突然想起来啦!"这时,女孩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阿妈走之前好像真的说过一句话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男人立刻停止了假哭,眼珠不安地转动着,恐惧瞬间吞噬了那点虚假的悲伤:"什么话?"
"她说...不让我告诉别人。"
"乖女儿,告诉阿爸,阿爸给你买糖吃。"男人强压着恐惧,诱哄道。
"真的吗?"女孩立刻破涕为笑,小脸上写满天真。
"当然,要多少买多少。"男人一把钳住女孩瘦弱的肩膀,急切地追问。
"那好吧,阿爸要说话算话哦。"她转过身,背对着围观的人群,慢慢凑近男人的耳朵。
就在两人距离最近的瞬间,她稚嫩的声线突然变得阴冷刺骨,说出了这句让男人浑身发毛的话:
"阿妈说,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