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见她 ...
-
"小伙子,去哪儿?"老司机摇下车窗,雨丝斜斜地飘进车内。
"燕西沈家庄园。"青年声线,这天气一样沉闷,冰冷。
京城的出租车师傅个个都是人精,尤其这种在皇城根下长大的老西京,一听"燕西沈家"四个字,便知眼前这位是去参加沈家大少爷的葬礼。
能在沈氏长公子丧仪上露面的,不是簪缨世胄,便是朱门贵戚。老师傅不由得抬眼,从后视镜里细细打量这位乘客:
一袭过时的旧风衣,墨镜口罩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乍看平平无奇,细观却见那挺拔如青松的身姿,端坐如钟的仪态,言谈间不经意流露的教养,都透着百年世家才有的气度。
"您老是沈家亲戚?"老师傅试探着搭话。
"只是路过。"青年答得简短。
这青年一路冷着脸,老师傅便也不再多言。
车行渐远,窗外的钢筋丛林渐渐稀疏。三十分钟后,燕西郊区的轮廓在雨幕中浮现。一幢幢欧式别墅掩映在苍翠间,像被时光遗忘的贵族,静静伫立在烟雨朦胧中。
沈恪凝视窗外,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祖母牵着他和兄长的手,穿过这些雕花铁门,在花园里享用英式下午茶。那些与邻家少爷们追逐嬉戏的欢笑声,似乎还在耳畔回荡......
十八岁离家,三十三岁归来。庄园依旧气派,门前的石狮仍威严地蹲守,只是匾额上的姓氏早已更迭。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旧日的住户......都搬走了么?"青年突然开口,藏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过去十五年,他活得像一座孤岛。实验室的灯光是他唯一的光源,学术论文是他仅有的对话。世界于他,仿佛只剩试管里的微缩景观。他已好久没有更新这人世间的新闻。
"燕西这片啊,可真是风水轮流转。"老师傅见对方难得开口,话匣子顿时打开,"今天张家起高楼,明天李家宴宾客。但能在这儿站稳脚跟的,除了沈家,再没第二户。"
"只有沈家......还在?"
"嘿!"老师傅一拍方向盘,"要说沈家,那可真是出人意料。十五年前那沈老爷子猝死,谁都以为沈家要树倒猢狲散,结果呢?不仅没倒,如今反倒更昌盛了。"
"现在当家的是......沈毅?"
"名义上是大少爷。"老师傅压低声音,"可明眼人都知道,沈家上下全都仰仗着那位少奶奶。这少奶奶可是神秘,平时很少露面。听说出身苗疆,无父无母,连高中都没读完,也没啥背景。可就这么个姑娘,居然能在西京只手遮天,绝对是个狠角儿......"
青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车子在幽静的山林间穿行了几公里,正要拐上盘山公路时,却被几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拦住了去路。
“出什么事了?”沈恪望着路边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警察,眉头微皱。
老师傅耸了耸肩,“沈家大少的葬礼,来的可都是些大人物,警方自然得严加戒备。”他指了指前方,“路封了,我只能送到这儿,剩下的路,您得自己走。”
沈恪点头,付了车钱,向老师傅道了声谢,推门下车。
细雨如丝,青石板小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沿着记忆中的山路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影子里。
转过一道弯,庭院里那棵千年银杏赫然映入眼帘。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宛如一张华贵的绒毯,而在这片灿烂的金色深处,那座熟悉的欧式别墅静静矗立。汉白玉雕花的墙体依旧光洁如新,青瓦屋顶在雨雾中泛着冷光。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砖瓦亦是灰的。唯有路旁的古木苍黑如墨,瓦楞间的青苔却愈发鲜亮。
远处,低沉的哀乐幽幽传来,大提琴的旋律如泣如诉,在雨雾中飘荡,似梦似幻。
再往前几步,绕过山路的拐角,葬礼的阵仗终于完全展现在眼前——
广场前的马路上,停满了世界顶级的豪车……那些平日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钢铁巨兽,此刻竟挤满整条山路,宛如一场奢华的车展。
而在庄园前的花园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肃然而立。女女男男皆是一身黑色正装,胸前别着白花,整齐地分列在临时搭建的灵堂两侧。
灵堂正中,悬挂着天台寺主持弘玄活佛亲笔题写的“花开见佛”挽额——这位百岁高僧,自沈恪父亲沈世宝在世时,便是沈家的座上宾。四周堆叠的花圈更是来自五湖四海:商界巨擘、娱乐圈名流、军政要员、国际财阀……黑白两道、商政军文四界的挽联从灵堂一路延伸至广场大门,足足铺了近千米,无声地诉说着逝者——不,是沈家背后那个人的权势与手腕。
沈恪的目光扫过人群,竟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那些世家公子、权贵子弟,不少曾是他的高中同学。他们衣冠楚楚,神情肃穆,可眼底闪烁的,却是另一种盘算。
“青莲社社长傅云到——”
一道女声骤然划破灵堂的肃穆,冷冽如霜刃,却又带着一丝低沉的磁性,像是刀锋划过冰面,既锋利又暗含威慑。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已踏入灵堂。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肩线如刀削般冷硬,脸上的那道疤痕从眉骨蜿蜒至颧骨,像是一道被岁月风干的战痕。他神色肃穆,步伐沉稳,走到灵柩前深深鞠躬三次,随后将花圈轻轻放下。白菊的花瓣在寂静中微微颤动,仿佛也在敬畏这位西京底下世界的掌舵者——□□第一大帮会青莲社社长,傅云。
沈恪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既然这位□□老大哥都来了,那么……
果然,还未见到人,耳畔便已传来老同学的低声议论:
“傅清现在在做什么?”
“听说这几年一直在闵国特种部队,我看到过有人拍到她开战斗机、驾驶坦克的照片……”
沈恪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游移,却在这时——
“沈恪……?你居然回来了?"
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利落又干脆,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沈恪转过身,正对上傅清的视线。
她比记忆中更高挑,短发利落地贴着头皮,衬得脖颈线条如军刀般凌厉。迷彩服紧贴着她结实的身躯,胸前挂满勋章,腰间别着一把冲锋枪,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而她身后,数名不同肤色的女兵全副武装,沉默如铁壁,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东点军校毕业,雇佣兵团团长。
看来,她真的为了那个人,彻底蜕变成了另一个人。
“嗯,回来了。”他语气平淡,眼神却越过她,落在远处的某个虚空点上,仿佛她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傅清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双臂环胸,作战靴微微碾地,像是猛兽在进攻前的蓄势。她眯起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毫不掩饰自己的攻击性:
“呵,想都不用想,你这小子回来是想干什么。”
“有我在,你想都别想。”
沈恪沉默不语,可周围的空气却骤然紧绷。那些原本故作哀悼的老同学们,此刻眼神闪烁,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纷纷围拢过来。
“傅清,你什么意思?难道跟她……?”
伪装彻底撕破。这群人千里迢迢赶来参加葬礼,真正的目的昭然若揭。
傅清冷笑一声,下颌微抬,那股高中时代就有的倨傲再度浮现:
“……这倒没有。”她顿了顿,随即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但我和她的关系,也不是你们这群点子能比的。看见没?今天她请的是我做安保,你们——配吗?”
“傅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王家公子脸色涨红,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烫金请柬,炫耀般晃了晃,“她昨天可是专门给我寄了请柬!我收到后立刻订了机票赶来!这说明什么?她心里有我!”
“拉倒吧!”刘家公子嗤笑一声,“就你这种高中就破了处的脏男人,也配追她?我可是为她守身如玉十几年!她每年春节都会回我拜年短信,她回你了吗?嗯?”
“你们算什么东西?”李家小少爷——如今娱乐圈的当红小生,平日低调儒雅,此刻却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去年她在洛杉矶,可是和我喝了下午茶!而且高中时,她还亲过我!你们就酸吧!”
……
灵堂内的气氛逐渐变得嘈杂,这群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精英,此刻却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争相炫耀着她曾给予的“恩赐”——从生意上的合作,到高中时的一句无心之言,全都如数家珍。
“怎么,想打架?”
“过了十几年,你这暴发户的臭脾气还是没改啊?”
“来啊,谁怕谁!”
“住手!你们这群蠢货,别在这儿捣乱!”
“捣乱?这乱不是你挑起来的吗?!”
“砰!”
一声闷响,傅清直接一拳砸在王公子脸上,后者踉跄后退,撞翻了花圈。
“傅清!你怎么能打人?!”
“打的就是你这种砸场子的!” 她冷笑,活动了下手腕,眼神如刀,“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滚!”
“谁砸场子了?!我只是想见她一面!你——”
“砰!” 又是一拳。
“啊啊啊——救命!要出人命了!”
“别打了!大小姐手下留情!王公子快不行了!”
……
火药味愈发浓烈,这群曾经为她争风吃醋的二世祖,十几年后各自功成名就,却在此刻彻底撕下成年人的体面,像少年时一样撕扯、怒骂、挥拳相向。
——原来,时间从未改变他们。
而沈恪,只是冷眼旁观。
原来,十五年来,她与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联系。
唯独对他,她连一句话都没有。
她早就抛弃了他,忘了他。
他本以为,自己仍会痛苦。
可原来,时间早已替他磨平了一切。
这么多年过去,心中已无悲喜。
他不会再像这群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
不会再在乎,更不会再想起。
“咳咳。”
就在沈恪这样想着,这时,别墅内传来女人一声清咳。
老同学们的争执声戛然而止,灵堂前的人群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
但却仿佛对方早已计算好节奏,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心跳的间隙。
他看不见来人。
只能看见人群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一路追随着那道身影。两侧西装革履的沈氏员工纷纷低头,鞠躬的弧度整齐划一,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那姿态不似面对一位新寡的妇人,倒像在迎接一位加冕的君主。
“沈夫人!”
低沉的尊称在人群中传递,如风吹麦浪,层层荡开。
人群在他面前缓缓分开。
沈恪抬头。
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而落,在秋阳中翻飞如蝶。一片鎏金织就的雨幕里,那人踏着白色绣花坡跟鞋,穿着绣有苗疆特色花纹的白色绸缎的旗袍,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世界在这一刻失声。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那颗被他高估了冷静的心,竟在此刻背叛了他,开始缓慢而沉重地复苏。
微微鬈曲的长发,任其自然地舒卷在耳后和颈根。耳垂、颈项都没有任何饰物。身材颀长,肤色细腻,橄榄形的脸型,鼻梁略高而直,未施任何唇膏的淡红的嘴唇微微勾起温柔的弧度,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女人眼中含着温婉平静的笑意,
唯有那双眼睛。
黑曜石般的瞳仁,左眼下一点泪痣,像是被神明亲手点下的印记。
那目光明明似水柔和,却又仿佛藏着一湾的漩涡。
那样的神秘,深不可测,引人好奇,令人沉醉。
——又隐隐透着一丝幽幽的森意。
男人不自觉的抓紧了他那装满致命武器的公文包,清冷的面上逐渐敛了自如,额角露出了浅浅青筋,咬紧牙齿,喊出了那个令他日夜折磨的名字,竟都没发现他出的声音都在颤抖:
“蒋、烟、婉。”
女人停在了他面前一米处,笑的温柔:“欢迎回家,沈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