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理》王五歌

69、番外：那些花儿（3）

　　10.
　　李晴先是在警察局和许橙相遇了，他扑过来对她喊，问她到底有没有在乎过他们。
　　言语争辩间，他举起了拳头向她扑来，随后被警察按倒。
　　他的脑袋被按在地上，眼泪还在流，“你爱过我们吗？你在乎我们嘛？当年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呢？”
　　是啊，为什么不是她呢？她应该死在那场火里面的。
　　和许糯的见面更是惨绝，许糯的问题句句锥心，这个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再来见我和许橙了，就当我们死了。”
　　李晴觉得许糯可能也是疯了，她看着许糯和许翔相似的眉眼，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站在玻璃后的晚上。
　　许翔你看啊，我又被放弃了，你们老许家人可真是狠心啊。
　　走出那间病房，李晴感觉自己的肚子在不停的下坠。她扶着它有些笨拙地擦了擦眼泪，下楼给自己挂了个号。
　　“医生，我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吗？”
　　李晴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直在抖。
　　“你这个啊，属于葡萄胎，你得清宫啊。你前几个月孕检怎么做的......”
　　医生还在继续往下说，但她却没心思往下听了。她不知道什么叫葡萄胎，但是她知道什么叫清宫。
　　李晴躺在手术台的时候，感受着冰冷的手术器械在她的子宫里不停地旋转剜刮，心想她现在也遭过了罪受过了苦。
　　那么，有人会原谅她吗？

　　11.
　　李晴不知道许橙出了车祸，许糯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忙着打麻将。她本想靠赌钱回点血把贷款补上，但没想到赵德那家人追着要赔款不说，她手气是越打越臭，这半年不仅没赢到钱，反而又欠了债。
　　她是看见白石郎的妈妈张莺歌的朋友圈才知道许橙在住院，她一个当妈的，竟然不如一个外人。
　　李晴买了些许橙爱吃的东西仓促赶到医院，她站在病房门口有些踌躇，紧接着她看见白石郎亲了许橙额头一下。
　　李晴死死的盯着白石郎，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出落的模样比许橙还要好，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他耳朵有问题。他的眼睛里缱绻中带着哀伤，似曾相识，她心底卷起了一场风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上的袋子，转身离开了医院。
　　李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想她可能是害怕了。
　　再见到许橙已经是次年冬天了，她特意去楼下堵的他。小鸟已经离巢了，天地广阔，下一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必须抓住机会，她想把许翔的骨灰拿回来。
　　又是新年，雪依旧很大，下的轰轰烈烈。
　　“你根本不在乎他，你这些年根本不想他，你要他的骨灰干什么？有什么用？现在表演夫妻情深嘛？太晚了吧！”
　　许橙冲着她喊，这孩子很生气，眼睛里有不容忽视的恨意，有车过来，灯光刺眼，但他避也不避。他轮廓被点亮那一瞬间，李晴看着这张脸忽然就消气了，她想到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不愧是她生出来的孩子，哪怕是眼角破了相，也这么板正。
　　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好大学，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学生呢，真争气，幸亏当年自己没赌气堕胎。
　　她看着许橙，甚至有些欣慰，她又想起来去年在医院的那一幕，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橙橙，你是不是喜欢咱家隔壁那小孩，你喜欢石郎是不是？”
　　许橙明显僵住了，神色慌张了一瞬间被他硬压了下去，“你现在真疯了是不是？你说什么呢？”
　　李晴笑了笑，她眼角细纹很明显，但是她笑起来还是很漂亮，只不过被生活折磨的有些憔悴失意。
　　“刚才我喊你的时候，你一直让他上楼，像是怕我吓到他一样。橙橙，你真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李晴伸手想摸许橙的脸，被他侧脸躲开了。“你知道吧，你再不愿意喊我妈，我都是生你养你的人。”
　　“我什么都知道。”

　　12.
　　李晴又重复了一遍，“我把你养大的人。”
　　她的眼神是胸有成竹的，许橙深吸了一口气，不继续和她对视了。空气静了几秒，甚至能听清雪落的声音，李晴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淡淡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我也是和你爸结婚的人，无论你怎么想，但是他确实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的。”
　　两个人刚才吵了很久，李晴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还有威胁的话，每一句许橙都咬着牙挺着反驳回去，只有这一句，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记得，也就是在许翔出事的前一个月，那天他们全家去参加了别人的婚礼，回来的路上说到了人家的结婚誓词，李晴随口道，“啧，真没看出来，小张平时嘴那么笨一人，竟然能说出来那样的话。”
　　许橙快走了两步，很贱的开始模仿激动落泪的新郎官，“我！爱你一辈子！陪你一辈子！”说完就捂着肚子狂笑了起来，“我的妈啊！太肉麻了！我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和他一边大的许糯跟上来了两步，“你学的好夸张！人家那叫真情流露！爸，你说是不是？”
　　许翔伸手摸了摸许糯的脑袋，附和道：“对！宝贝咱以后交朋友找对象都找实诚人！千万别找你哥这种。”
　　李晴在一旁笑，“我儿子怎么不实诚了？不实诚也是随你了！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听见过你真情流露呢？”
　　许翔弯着眼睛去牵李晴的手，“那我今天流露一下呗，我也陪你一辈子，嗯，下辈子也陪着你。”
　　他声音太大，路边的人看过来，李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后面许橙有的记不得了，因为听到这句，他就和许糯一起把脸皱成了抹布，许糯和他小声的嘟囔，“爸爸怎么也这么肉麻啊？”
　　许橙回过神，低头看着李晴，她最近没去弄头发，黑发中已经开始掺杂着白色了，多年之前纹的眉毛也已经褪色了，现在微微泛着青，不怎么好看。
　　他眼睁睁看着李晴的眼睛里蕴起了泪，她忽得笑了一下，那滴眼泪同一片雪花一起掉了下来。
　　“你爸答应过我的，你知道的。”

　　13.
　　隔了几天，李晴接到了许橙的电话，喊她去接许翔。
　　许橙还拎了几兜子吃的，没好气的递给她，“糯糯给你拿的，说是过年。”他顿了一下，“她现在挺好的，你别去联系她。”
　　李晴接过去，点了点头，这俩孩子还是心软，随她了。李晴堵在许糯家楼下偷偷看过小姑娘两回，小姑娘比她命好，她那小男友看起来是真的爱她。
　　但是李晴不敢上去说话，她没脸见那孩子。
　　许橙把骨灰盒推过来，语气并不轻松，“本来不想给你，但石郎劝我说，你俩才是两口子，我心想也是，我一当儿子的，哪能管的了那么多。”
　　“我把他给你了，我不管了。”
　　李晴没回答这句，只是喊服务员，“你没吃饭吧，妈给你点两个菜。”
　　许橙摇头，“不吃了，吃完估计就反悔了，不想给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起身了，李晴抬头看他，“真这辈子不管我叫妈了？”
　　许橙顿了一下，冲着她翻了个白眼，“再说吧，少管我。”
　　李晴笑了笑，也站起来送了他两步，“橙橙，你喜欢石郎。”
　　她用的是肯定句。
　　“啧，你能不能别说疯话了！”少年一脸的不耐烦。
　　李晴并没把他的态度放在眼里，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很随意，“为什么不敢承认？”
　　许橙瞪着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我喜欢他怎么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吗？管好你自己得了？我喜欢谁和你有关系吗？”
　　李晴耸了耸肩，坐回了椅子上，“没关系啊，我就是觉得有喜欢的人挺好的。”
　　许橙没想过李晴会这么回答，被噎了一下，“好不好都和你没关系！”
　　他踢了一脚椅子，抬头就走，李晴又喊住他。
　　“许橙，你比你爸强。”
　　“强多了。”
　　许橙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就走了，像是懒得再和她纠缠。

　　14.
　　忽然去拿骨灰是因为李晴做了个梦。
　　这么多年，她总是梦见许翔被火烧坏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以年轻的样子来找他。
　　他穿着她给他买的衬衫，的确良的料子那些年很时兴，现在看着有点老气了。他手里拿着花，看她过来早早的伸手递了出来。
　　“我想你了。”
　　李晴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你后来是不是又回去找他了？”
　　许翔沉默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子又把花递过来了，“晴，我现在得走了。”
　　“哪去啊？”
　　他回头看她没解释，神情很温柔，帮她捋了捋碎发，“下次先遇见你。”
　　在梦里，许晴拍开了他的花，语气很凶，“要滚就抓紧，别想着再连累我。”然后许翔笑了一下就真的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倏忽远去。
　　一觉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可能是哭的太用力，也可能是被冷风扑了，她忽然就感冒起来，吃了药也好长时间不好。她去找了会看的出马仙家，说是这个男人知道她过得不好，不放心，所以才回来看他。
　　李晴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但是这些年事事看尽，又觉得不得不信。
　　她好像又回到那些难受的日子了，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冲刷她的心，刷着碗买个菜都会无缘无故的开始叹气。
　　这样下去不行。
　　许翔，你这样下去可不行。

　　15.
　　李晴去了一趟大连，她俩结婚第二年，许翔带她来旅游。那时候设施还不完善，海鸥也没被游人惯出坏脾气。
　　他说看着大海心情就会很平静，大海感觉很包容，她当年很浮夸，不解风情地说他爱说酸话。
　　夕阳坠落在海里，美得惊心动魄，经年而过，大连海边的黄昏依旧有种忧伤的浪漫，但她身边已经不是那个高大的男人了。
　　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李晴掂了掂，小声的自言自语道：“怎么搞的，这么轻了。”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是不是许橙那小子倒走了一半啊？但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笑了，真是开始乱想了。
　　李晴抱着他，走了很远，海岸从人工维护的细沙渐渐变成了有些嶙峋的乱石。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从口袋里把求来的符点了，火舌吻着黄纸，朱砂在火光里有种神秘的美感。
　　她坐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看着黄纸在盒子里燃尽，符灰在骨灰里格外显眼。
　　“你别说我傻，我也不想这样的。”
　　“许翔，我没疯。”她伸手拨了拨盒子里的灰，眼睛被烟熏的有些红，“别怨我，我不想和你有下辈子了。所以，你别有下辈子了，下辈子别当人了。”
　　“做人好辛苦，翔哥，真的很苦。”
　　海边风太大，把李晴的头发吹的乱飞，眼泪也刮了出来，小水滴落在灰里面砸出来一个小小的凹坑。
　　她还是没忍住，她曾经以为自己眼泪流干了，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李晴撕心裂肺的哭了一场，一直到夜幕降临，她才站起身。
　　小小的骨灰盒随着海浪，飘呀飘，直向大海的怀抱的深处。

　　16.
　　坐在回宾馆的车上，李晴又想起了那个下午，一切错误的开始。
　　她刚下班和朋友一起往回走，远远的看着他站在宿舍楼下。许翔手拿着一把花儿，大太阳晒得他满头都是汗，看见她过来，脸都涨红了，笑容腼腆的很，张了好几次嘴才开口。
　　他说：“李晴小姐，你愿意和我出去走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