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理》王五歌

68、番外：那些花儿（2）

　　5.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医院，李晴还是挺喜欢医院的。
　　干净，洁白，还能从那个小屏幕里看见肚子里小孩的小手小脚。
　　医生站在病床前说了一长串，李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胎儿在肚子不停的翻身，明明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还不算是完整的人，但怎么也知道生气了呢。
　　许翔送走了医生，走回床边，还没坐稳就听见李晴说：“这孩子我不想要了。”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反问了一句：“什么叫你不想要了？”
　　“这，这也是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说不想要就不想要了呢？都......都这么大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打就打呢？这他妈的是我的肚子，是我的子宫！我爱打就打，我说不要了我就能不要了！你觉得发生了这种事，我还愿意我给你这种贱人生孩子？”
　　李晴停顿了两秒，看着许翔扭曲的表情感到一阵快意。
　　“许翔，你他妈的饶了我吧，小孩知道是你这种人当爸爸，他们会怎么想？许翔，你真的不觉得你自己恶心吗？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吧？”
　　李晴几乎笑了起来，因为太愤怒太想报复，也太想看他痛苦了，所以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只恨言语不能再尖锐锋利些。
　　许翔表情有些惊恐，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攥着拳头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提了一口气又泄了，站在床边嘴角微微动了几下。
　　“李晴，算我求你，我求求你看在这几年的面子上，把这孩子留下，算我求你的行吗？”
　　许翔声音哀楚，语气一如往日温柔，李晴突然有些受不了，她又要掉眼泪了。
　　“李晴，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我改，我以后都改，你别说气话，我知道你也想留下这俩孩子的。”
　　李晴拽了拽被子盖住了肚子，抹了一把眼泪，看着许翔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现在不想了，我不能接受我小孩的爸爸喜欢男人。”
　　“李晴！”
　　许翔冲着她喊了起来。
　　护士砰的推门进来，一脸的不耐烦：“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大声喧哗！”
　　许翔搓了一把脸，抬头看着李晴，声音从牙里面挤了出来，“李晴，我不可能同意你打胎。”
　　“我说过了，这不需要你同意。”
　　“我他妈的不同意！”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声音大得甚至产生了一些回响。
　　“没事，大不了一尸两命，不对，一尸三命。我其实早该死了，我他妈的就应该在那时候直接被烧死！”
　　许翔浑身一僵，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晴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噼里啪啦的往下落。半响，她拽起被角擦了擦脸，掀开被子，伸手轻轻的拍了拍肚子。
　　“我刚才乱讲的，妈妈不会不要你们的。”

　　6.
　　她还是原谅许翔了。
　　他说他以后再也不和那个人联系了，他说他保证他以后会对她和孩子好，他说他真的不是骗婚。
　　李晴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相信他说的话，但是看着他跪在地上求自己，她的心也难受的像刀割一样。
　　她觉得自己还是爱许翔，哪怕他自私的如此不可救药，但她还没爱够他。

　　“你爱他吗？”她问他。
　　他说，“我爱你。”
　　听到这个回答，李晴在心里反问自己，他爱她吗？
　　多多少少是爱的吧。那就这样吧，她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决定不再去想了，他在利用她，她何尝没有利用他。
　　谁也没像恋爱时吵架那样再矫情作问：“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那样？”
　　因为她们都心知肚明，再也回不去了。
　　没人再提此事，这场婚姻像是经历过大地震的房子，虽然表面上看着坚固如初，但是已经不能住人了。
　　那事过了两个月，孩子出生了，是一对龙凤胎，长得很漂亮。
　　许翔想给他们取名为许承和许诺，他说这是承诺，他曾经对她说的他都会做到，他会当个好父亲的。
　　李晴觉得这两个字太重了，改成谐音比较好，许橙和许糯吧，听起来又甜又糯。
　　许翔同意了，他赎罪一样的无条件支持李晴的任何决定。
　　李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伺候月子，又是煲汤又是洗尿布，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周围人再说起她命好能找到这种老公这种话，她学会了笑着不说话。
　　没人知道，在每次起夜喂奶的时候，每次小孩咧嘴对她傻笑的时候，每次她抱起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祈祷，坍塌的时刻来的再慢些吧，再慢些吧，再让我的孩子长大些吧。
　　这两个孩子如她所愿，渐渐长大了，出落得越来越乖巧聪明。许翔也信守承诺没有再搞出事情，他接孩子上下学，陪他们去特长班，他确实成为了一个好父亲。
　　那些年不景气，经济特别萧条，李晴听说了很多人家被逼的过不下去的消息，有全家服毒的，有男的让老婆出去卖的。
　　回头看看许翔，她觉得她应该知足了。

　　7.
　　许橙许糯十二岁的那年，这场婚姻还是结束了。
　　他们相识于一场大火，他们离散也是因为一场大火。
　　李晴赶到医院的时候，许翔的救护车刚到。
　　他这人总是这样，总在李晴以为熟悉了他之后突然变得陌生，这次眼前的许翔陌生得让她害怕。
　　大火把他半个身子都烧坏了，隔着老远就能闻见焦糊味和血腥味。她拼命的追着那张病床，她想看看他，但没等她看清，他就被推进急诊室了。
　　她只记得那是满头满脸的血。
　　“当时屋子部分梁塌，志生被困在里面，队长说他去救，谁也劝不住，谁成想他前脚刚进去后脚......主梁就......断了！”
　　“你说什么？”
　　“那个房子老化的太严重了，不结实......”
　　“不，谁被，谁被困里面了？”
　　“周志生，他，志生他当场就......”
　　年轻的消防员说到一半，就红了眼睛说不下去了。
　　李晴眨了眨眼睛，好像有些弄不明白，“他不是被调走了吗？”
　　“前年调回来了，嫂子，你认识他啊？”
　　李晴突然就有点站不住了，她对旁边的叫喊充耳不闻，任由自己随意倾颓了下去。
　　眼泪不听管束，自成江河。
　　她站在重症监护室外守着他，眼神透过那扇玻璃，再跨过千山万水才落到他身上。
　　李晴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他，这小半辈子写满了自以为是。那一晚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她从来没有被爱过。
　　他对她很好，可惜不是爱。
　　算了，不爱就不爱吧，她认了。
　　许翔已经受了那么大的苦了，糟了那么多的罪了，只要他活着，她就原谅他了。
　　但是许翔还是走了，他们之间相隔的又多了一层生死。
　　那天是李晴这辈子的转折点，前半生努力维持的镜花水月终于现了原形，梦幻泡影。

　　8.
　　许翔的葬礼还没有完全收尾，李晴就找好了男友。一个小包工头，长得不行，但是愿意给她花钱。
　　其实给不给她花钱也不重要，能让她忘了许翔才重要。
　　后来的好些年，李晴一直在换男朋友，有时甚至同时交往好几个。她太迫切得想知道什么是爱，迫切得有些疯魔了，以至于时常忘记了自己还有母亲这个身份。
　　许翔的妈妈，她的前婆婆，每次来看孩子都要骂她，当着很多人的面冲她脸上吐口水给她难堪。
　　两个孩子也渐渐对她心冷了，许糯一开始还总缠着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后来就不问了。
　　许橙有一次撞见她和情人在他们原来的卧室亲热，气得当着她的面说她不知廉耻，不配当妈，大吵一架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管她叫过妈。
　　李晴不怪他，他就像是当初的她一样，被吓坏了。
　　李晴什么都没有解释，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既然那场大火带走了他，那也应该带走他的秘密。
　　只是偶尔看着许糯，李晴会晃神，这孩子长了一双很像许翔的眼睛，很明亮，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让人有种被珍视的感觉。所以这就让李晴更矛盾了，她希望她好，但是往事涌上心头的时候，她又希望她别那么好。
　　她越来越出挑，长得那个周正劲儿也越来越像许翔。
　　李晴每次回家看着她，都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于是她去了南方。

　　9.
　　李晴以为她一辈子也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可是她又怀孕了。
　　这个男人叫赵德，两个人的相识不怎么光彩。她是绝对看不上他这种人的，只不过有时他细声细语哄她的时候，给她买花的时候，让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爱着的。
　　于是李晴又回到了那个总是在飘雪的城市，她回到那个老房子问许橙，能不能让她和赵德在那住一阵子。许橙还是那么恶声恶气，牙又尖嘴又利，但是他的心和她一样软，她稍微一落泪他就妥协了。
　　李晴清楚赵德不是什么好人，她被他骗着去网贷的时候就知道，但当时她也正缺钱，所以就没说什么。等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赵德偷拿她姑娘内衣这种不要脸的事被揭穿时，他抓着她的胳膊威胁道：“你不和我走，我就现在就把网贷的事情说出来。”
　　李晴没做好准备，她本来想着自己去找朋友借钱，先把这个窟窿堵上。如果许橙知道自己偷了房产证出去抵押，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听见他管她叫妈了。
　　李晴以为，那天深夜顶着雪拎着行李在街上找宾馆已经是她人生颓败的谷底。但其实这场颓败远不止此。
　　搬出去那天晚上赵德出去了喝一宿酒，拿着她的钥匙又回到了那个老房子。
　　赵德试图□□，他怎么敢！
　　结果被许糯反杀了。
　　她知道消息那一刻，万分庆幸中又有一分伤心，她没想出这伤心从何而来，她可能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