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本纪》谵小预

9、天宫回忆录（一） 落花有意，

　　尚善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很无语，遇到无语的亲娘，偏偏要送自己去天宫学什么速成班；遇到无语的师（文师），总是在自己计谋得逞时捣乱；遇到无语的将（武师），总是护犊子；遇到无语的师兄们，总是误入尚善的二人世界；遇到无语的玄齐，无可，以语会意……

　　尚善是在十四岁的时候被尚夫人送上天宫的。

　　和许多叛逆的公子哥一样，公主尚善得知自己即将远离爹娘管束，立即装乖，在赶路途中装得乖巧可人，演技高超居然瞒过了师，师还以为自己又钓到一个听话的小乖徒，美滋滋上了山，可没先到，到天宫的第一天，尚善就暴露本性了。

　　师坐在茅屋大厅高椅上，欣慰地看着自己栽培的四名弟子，而后道：“苏、常、宋、齐，这是你们的师妹，名为尚善，日后需多多关照。”

　　三男一女端坐在蒲团上，面不改色打量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尚善同样不怀好意打量四人，四人一个个皆正襟危坐板着脸，举止投足全都是一个死板的模子，尚善心里一寒，看到这四人，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无趣无聊无奈无色无味的未来！！

　　“苏师兄好。”
　　林苏儒雅一笑。
　　“常师兄好。”
　　李常微笑点头。
　　“宋师兄好。”
　　萧宋庄重点头。
　　“齐……”

　　看到玄齐时，尚善愣住了，骨子里压抑的叛逆之魂突然熊熊燃烧。三个男的年纪加冠，叫声师兄不算掉价，可坐在最旁边的小女生，看起来又嫩又呆，叫她师姐……实在开不了口！！

　　尚善指着玄齐，扭头道：“我才不要当她师妹呢！”

　　师皱眉思索，边捋胡子边点头，而后道：“齐虽小你一岁，但早你六年入门，论资质，她应是你师姐。”

　　尚善冷笑一声：“长幼有序，王公贵族选继承人都讲究嫡长子继承制，不论庶出多有才华，嫡子之位不可撼动！我比她长一岁，她就应该叫我师姐！更何况我在家也上过官学，早就学过六艺了，她的本事不一定比我强。”

　　“这……”师有些为难，尚善作为他第一届弟子的女儿，是小祖宗的小祖宗，不好得罪，但师又不想坏了天宫的规矩，琢磨片刻计上心来，遂道，“善之言言之有理，即日起，善为我四弟子，齐为我五弟子。众可有异议？”

　　四人异口同声：“谨遵师训。”

　　“齐，散会后替善师姐整理卧榻。”

　　玄齐拱手应下。

　　散会后，尚善迫不及待想看自己的居室，居高临下站在玄齐面前：“我的居室是哪间？”

　　“师姐。”玄齐一声师姐喊得贼顺溜，听得尚善心里乐滋滋。

　　“与我一间。”听完玄齐后半句，尚善仿佛中了一道晴天霹雳，瞬间石化。

　　“你再说一遍？”
　　“师姐与我一间。”

　　天宫所处山脉地广人稀，奈何可以安家建房之地少之又少，师、将、三个师兄、玄齐还有尚善七人只能蜗居在四室一厅的小茅庐里。师和将一人一间中室，三师兄是男子，所以共住一间大室，玄齐一个小女生所以单住一间小室，现在多了个尚善，只能和玄齐挤着住。

　　正当尚善还在阴霾里郁郁寡欢之时，玄齐已经开始铺床了，她将自己的卧榻往角落移，给玄齐腾出一个大位置，细心铺好卧榻，再将矮桌案放到两个铺位之间。

　　刚捣鼓完，尚善冷冰冰道：“我要一个人睡一间房！”

　　“没有房了。”

　　尚善双手叉腰：“我要独霸这一间！”开什么玩笑！尚善可是尚国堂堂一国公主！怎么能和平民小辈共睡一席之地？

　　正当玄齐不知所措之际，尚善卷起玄齐的卧榻抱出门外，丢到三个师兄的大室中，完事儿尚善得意地拍拍手，道：“你们四个反正也熟！睡一间房关系不大！”

　　玄齐没有露出不悦的面色，淡定自若，但也没有理会尚善，兀自在房内翻箱倒柜。

　　尚善疑惑不解：“你在干嘛？”

　　玄齐解释：“我把东西一并带走。”

　　天宫弟子这么没有骨气吗？说走就走都不挣扎反抗吗？

　　正当尚善要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开饭的声音：“阿齐尚善，可以用膳了——”

　　李常师兄烹得一手好菜！一年后，李常师兄将这门手艺传给玄齐，玄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满身腱子肉的武师吃胖了一圈。

　　尚善初来乍到，公主贵族的陋习还未摒除，一开饭就坐上位。

　　师慢悠悠走来，看到尚善坐在高位上，道：“善，你作为师姐应给师妹添饭。”

　　尚善不乐意了：“凭什么？”

　　“‘故尚贤使能，则主尊下安；贵贱有等，则令行而不流；亲疏有分，则施行而不悖；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你是师姐，应当爱幼，长幼有序长者多劳。苏砍柴负薪挑水灌院、常种植烹煮、宋打扫院落，你就负责餐前饭后洗衣等琐事。”

　　“玄齐呢？”
　　“齐整理书卷即可。”

　　“凭什么！这是什么破规矩？”

　　林苏道：“师妹勿躁，此乃天宫不变之规。所谓长者多劳，携后共进。”

　　“干就干！我可不是吓大的！”尚善仰着头离座去帮玄齐添饭，尚善可不会轻易妥协，故意只添一小勺米饭。

　　师趁尚善去打饭，趁机坐到上位，长舒一气。

　　等尚善落座时，发现餐桌旁多了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将。

　　将，也就是武师，时常在山腰瀑布打坐练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所以往常师徒五人开饭一般不等武师，但今日武师听闻来了个新弟子，决定“下凡”捧个场。

　　“你就是尚善？”
　　“你就是武师？”

　　玄齐双手接过自己的一勺饭，尚善很想知道玄齐拿到这一勺饭后吃瘪的表情，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并没有觉得这一小坨饭有什么异样，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像玄齐生来就是吃一勺饭。

　　武师满上一壶酒，道：“确实像她娘，看样子，和苏凝义一样不太好管。”

　　“习惯就好，来日方长。”

　　夜至，天宫在山顶，山顶空清明，清明可见星，星河入梦里。

　　作为尚国最令人头疼的公主，尚善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中最擅长“射”和“御”，因而身手比同龄人要更敏捷，初来天宫穷庐，不习惯硬榻，倒觉得茅庐顶茅草盖柔软舒适。

　　许是有些水土不服，尚善来天宫的第一天就失眠了，她偷摸溜出居室，三两下窜上房顶，在最高处躺下。武师露宿山野，三两天夜不归宿，尚善莫名羡慕。

　　春夜无比安静，星无比清晰，时时有凉风相送，将天边的厚云吹到天中央，密云遮住星辰，反正尚善来上面也不是为了赏月观星，她开始思索，思索过去，思索未来。

　　未来在她看来一片灰暗，就如同被乌云遮盖的星空，这个贫穷且无趣的地方会陪她渡过最可贵的韶华。除了师偶尔有些幽默，其余人似乎都是自顾自的透明人，透明到连一丝人气都没有，特别是那个叫玄齐的女孩，被别人强占居室，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只给她添一勺饭她也能忍气吞声不予谴责，仿佛生来就是一个受气包。

　　还是说她已经被“宽以待人”和“人不知而不愠”的思想洗脑了？！万一她学成之后也变成这样……那她还怎么在风云诡谲的王宫生存！

　　思及此，尚善忍不住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警戒自己千万不能被这些儒学教化磨平锋芒，以后听学的时候要经常和师唱反调磨炼戾气，跟武师多学一些阴招。俗话说“纸上谈兵终觉浅”，必要时也可以拿师兄师妹练手。最好身边还能有一个人，在她突然心软的时候给她浇一泼冷水让她清醒。

　　突然——一滴冷水落到尚善额头上！愿望成真了？

　　不对！尚善暗叫不好！下雨了！

　　都说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春雨来得太突然了！！雨点顷刻间变大变密，尚善慌忙爬起，不料一脚踹烂茅庐顶。

　　糟了！！！！

　　“噼里啪啦——”屋檐应声塌陷下去，尚善慌忙护住头从洞窟掉下去。等等等等！这个位置……好像是——

　　“嘭——”一声巨响，尚善掉到卧榻上，好在身下有厚茅草和卧榻垫着，自己又巧合地落到被子上，这才没什么大碍。

　　雨点密集地打在尚善身上，尚善立马窜到一边，刚起来被一坨东西绊倒，又是“嘭——”一声闷响，接着某个师兄点亮烛灯，尚善这才发现自己摔到玄齐的卧榻上，玄齐被她压在身下！

　　师听到动静匆匆跑来，见此情此景差点没昏死过去。

　　“尚善！！！！！”

　　师忍无可忍了，这瓜娃子半天不见就上房揭瓦闹得人不得安生，放任下去等她下山岂不把天宫名声败坏？师决定狠狠教育尚善一顿，于是就罚她顶着木盆冒雨跪在后院。

　　三个师兄劳碌命连夜冒雨修缮房顶。

　　尚善本想据理力争，她又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这破茅屋太破了！谁知道一脚就能把它踹出一个大窟窿？可当她看到三个师兄冒雨修缮不由得心生惭愧。

　　随着时间流逝，木盆内的水越积越多，尚善撑得手臂发酸，本想趁师不在悄咪咪把水倒掉，没想到这时玄齐来到后院。

　　尚善赶忙跪好，露出一副不服输的倔强表情。仿佛再说“小样！看你师姐我手劲儿多大！撑这么大一盆水手臂都不带酸的！”

　　玄齐直接无视她的表情和小心机，撑开伞，又拎着一把伞拖着衣摆走下阶梯，走到尚善面前。

　　莫非……她是来送伞的？确实，现在献殷勤确实能拉进同门关系。

　　尚善故意问道：“你来干嘛？”

　　玄齐道：“下雨了，我来看狗。”说罢，玄齐与她擦肩而过。

　　“你说什么？！”不是来看她的？！

　　士可杀不可辱！她俩好歹同窗一场，怎么骂人都不带遮掩的？！更可气的是她还无视她！！尚善本想起身与她理论一番，没想到玄齐径直走到一个小土炕边上，撑开另一把伞架在土炕上，借着屋内烛光，玄齐好像看到炕洞里有一只软物。真的是来看狗的……

　　。。。。。好家伙！来看狗都不来看她！

　　完事后，玄齐走回来，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尚善眼中的核善，将伞放到地上，尚善大吃一惊，她这是……要干嘛？

　　只见玄齐冒雨端起木盆，将水倒掉，然后将木盆反扣过来递给尚善。

　　“你什么意思？”
　　“反过来轻松一点。”

　　将木盆反过来举，既可以挡雨，又不会积水，确实轻松一点。但尚善偏偏不干！她尚善岂是那种惧怕困难之人！尚善一把夺过木盆，将它正过来高举头顶。

　　玄齐不知道尚善在闹什么，以为尚善觉得这样举着方便，于是撑伞替她遮雨。

　　尚善手臂本就酸胀难忍，看到玄齐为她撑伞，化酸胀为羞愤：“你这是做什么？”

　　玄齐认真道：“我担心你的木盆里会积水。”

　　“不积水算什么惩罚？”

　　玄齐指了指木盆，低头道：“师罚我们都是倒扣木盆，你拿反了。”

　　“你不早说！！！！”

　　尚善觉得自己被狡猾的师和腹黑的玄齐摆了一道，还是决定正举着木盆，只是没想到……玄齐会陪她站一整夜。

　　第二天，跪了一夜的尚善没事，反倒是玄齐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