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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钗头凤作,武陵息香 ...

  •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重来已是朝云散,钟情怕到夙殇路,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
      凉亭内的两人,可念而不可说,可望而不可及,连具有相视凝望的勇气都成为了一种奢求。这七年过隙,改变了太多太多。始终未曾改变的,单余两颗早已疮痍满目的心。
      三分春色,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红霎纷落。细看来,不是桃花,点点是离人泪。
      陆游静静的食着方碟里的小菜,唐琬则坐在一旁默默的注视着他。岁月催人老。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如今也被这蹉跎时光染白了鬓角。终是不解,既已无缘,何必相逢,摧心肝!
      唐琬本想再为陆游斟一杯酒,却未料想,他推辞了。起身向在苑门口处守着的管家走去。
      片响,只见管家拿来一副笔砚,为陆游递上。陆游随即拂起了衣袖,径直着走向了东苑的那面粉墙。唐琬虽也跟了上去,但依旧只是远远的观望着,不肯临近。
      静寂的苑中传来毛笔于墙上沙沙的刻划声,那提笔挥墨之人便是陆游。他一气呵成,作词六十大字。犹若行云流水,仿佛在将年深日久压抑于心中之伤情,与这天地娓娓道来。
      词名唤作《钗头凤》
      其言有云: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最后于墙的左下处署名两字—陆游
      作完词后,陆游便闭上了双眼,往事如烟,恍若在脑海中再现。回忆如墓,淡薄如素。细水流年,物是人非。只是那人间惊鸿客,终不似,少年时……
      少时,陆游便转过身,朝唐琬走去。那副棱角分明的五官仿佛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叫人看不真切,只余绝望。面部的肌肉僵硬的有些颤抖,久久也难以平静。此时他那双黑不见底的深邃眼眸中,流露着苦涩的光,灼灼的盯着唐琬,躬身言道:
      “蕙仙,过往种种,皆为序章,勿再挂念。你我二人,从今就此别过吧!毕竟,当初将你拱手相让的人是我,我早已失去了守护你的资格。合欢花已然凋落,务观此番,终是打搅了。唯愿赌上一生的运气,来世与你,化作一对鸳鸯,长忆,长相伴!”
      言毕时,只见他声已哽咽,泪已潸然,连眼角也不住的抽搐颤动着。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唐琬,薄唇却终是紧抿。忽而间的一笑,悲怆而似又带着嘲讽。不知是过了多久,才搁笔离开,再没有回头。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生生的两端,彼此却站成了岸。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唐琬目送着陆游离去的身影,直至那影逐渐模糊,越变的斑驳疏离,再难瞧见。
      春风乍起,池水凄凄,苑中唯留下了那名可怜的女子,泪如雨下。
      于是,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唐琬才走向了那面粉墙。
      几朵花瓣不偏不倚的飘落于她的肩头,残花若梦,舞乱心伤,那如花美眷年少时光,终究是永远的逝去了。她一字一顿的诵读着粉墙之上的《钗头凤》,越往后念,便愈感蚀骨刨心。泪水如同断了的弦,快要将她淹没。仅读了一遍,这词中言语就似刻在了她的心头,忘却不得,却已成疾。
      不知是否因哭的太过伤情,唐琬竟在缀满桃花的湖石旁睡着了。又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已至自家府院的床榻之上。赵士程正侧坐于床边,眉头微蹙的望着唐琬。
      “你刚才睡得很是香甜,近日可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免得又生出梦魇。”说罢,赵士程便将敷在唐琬双眼处那包裹着碎冰的细纱布袋子取下。续言道:“若是再这样哭下去,你这双清澈的明眸就要受委屈了。”
      唐琬缓缓起身,愁眉依旧不自觉的紧锁着,她强挤了一抹笑意,问道:“孩子们,现在在何处?”显然是不愿提及沈园的事,故意引开了话题。
      “放心,不熄和芷瑶很好,李婆,张婆正带着他们在院中骑竹马呢。”只闻他顿了一下,用手轻抚着唐琬的肩,缓慢而沉重的续说道:“倒是你,有些话若不愿说,我自不会强求,但要是这番长久的想下去,可是要苦了自己。如此,我会心疼的。”
      “德父,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的让自己忘记,余生漫漫,咱们好好过日子。”正言着,唐琬的眼眶中又沁满了泪珠,虽打着旋儿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赵士程对她温柔一笑,似人间四月天,但却隐含着些许苦涩。言道:“若是这样,我遂安心了。蕙仙,你先好好休息,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暂且不能陪你了。”说罢,便离开了。
      “你的心思,我又怎会不知?哎,单自己是个不知向谁诉说心中酸楚的可怜人罢了。”赵士程在心中暗想道。
      是日,夜阑时分。唐琬终是害了梦魇。
      那曲《钗头凤》似巫咒般被她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平静的言语中带着沉重的惶恐,良久,也不见停歇。赵士程只是默默径自听着,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正在为旁的男人感伤的妻子,只得佯作无动于衷,辗转至天明。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淌逝去,朝暮间,唐琬已梦魇了七日。那首《钗头凤》,似乎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头,梦里是它,醒来亦是它。
      一日昼时,唐琬终再按耐不住。将这首词,用竹纸腾抄了一遍。思量了许久,对应着那词的平仄韵律又做了一篇《钗头凤》。
      词有言曰: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妆)欢。瞒,瞒,瞒!
      这两首词一上一下,工工整整的排列在竹纸上。正当唐琬望的正出神的时候,不知怎的,她忽觉胸口一闷,嗓中温热。似有什么腥甜的东西从口中淌了出来,恰巧滑落于手里的竹纸之上。果然,从口中咳出来的是淋淋鲜血,殷红的血与熏黑的墨纠缠在一起。唐琬见状怛然失色,连忙将它藏于橱屉的深处。
      忽闻房门外有人在敲门,唐琬开门后,发现是赵士程,他的手里拿着一碗正冒热气的汤。
      “蕙仙,我发现近来你越发消瘦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这碗是土鸡松茸汤,快趁热喝下去吧。”赵士程言道。
      于是唐琬听话的饮完了汤,向赵士程轻声问道:“德父,你可曾后悔过?后悔娶我为妻?我自始至终,也没有给予你对等的爱。”
      “从未后悔,不曾后悔,不会后悔。从初见你时起,便是如此。倘若未与你相识,我大概才会抱憾终生。”赵士程郑重的对唐琬应道,言语中未带半点犹疑。
      “对不起,德父,我欠你的,太多太多。”唐琬的眼神黯淡无光,似枯井那般凄凉。停顿了一下,又续说道:“可否再带我去趟沈园,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尚未完成。”
      赵士程微眯了下眼,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回应道:“好,我这就唤锦浩备车,我陪你一同去。”
      说罢,只见唐琬打开了一直珍藏于身边的紫檀木漆金梳妆匣,取出了一支钗头金凤簪,因太久未曾佩戴过,表面浮了一层灰尘,虽乏缺了早先的光泽,却依旧是玲珑生辉,令人心醉。
      唐琬将此簪绾于发中,又擦了些妆粉,涂上了胭脂,欲遮掩那苍白憔悴的面容。随后,便跟着赵士程上了马车。
      少时,两人便至了沈园。唐琬谢绝了赵士程的陪伴,径自往陆游曾作钗头凤的粉墙处去了。
      花开花谢花已落,梦醉梦醒梦成空。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务观,既不能相见,那且让我为你和词一曲,可好?”
      唐琬遂拿了一支毛笔,在那首早已风干暗淡的《钗头凤》旁,默自书写着。她未曾察觉,自己双手的力气已愈变愈小,以至最后那三个瞒字,淡而飘逸,很难识别。
      写罢,她只觉身子一软,头晕目眩,四肢彻底失了力气,一番不可收拾的重重躺了下去,神志全无。
      沈聿见赵士程迟迟不肯进园,遂在府外陪他闲聊,言道:“上次至小园时,可曾看见池水处的一对鸳鸯?”见赵士程点了点头,后又说道:“哎,真是可悲,那好生的一对,今日竟然死了一只。只得愿它们形散魂不散,来世再相守了!”
      赵士程还不及答话,便看管家神色慌张的跑了出来,高声喊道:“郡王,大事不妙了,夫人于苑中昏倒了!”
      赵士程听闻立刻疾步赶了过去。只见熟睡的唐琬安祥的躺于砖石之上,手中紧握着一支余墨未干的毛笔。
      全然失去意识的她不会知道抱她离开沈园的人那时多么癫狂。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梦中的她,穿着纁红华丽的嫁衣,喜娘牵她下了轿厢,向同样身着喜服的年轻男子处走去。走近一瞧,那男子不是旁人,确是自己的阿游表哥。此时正对着她,晏然一笑……
      “不出意外,我们应再不会相见了吧?”
      攸然间,美梦终了。唐琬嘴角的笑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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