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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沈园邂逅,锦瑟凝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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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多不忍成轻别,别后相思心更切。
异日重逢,镜里花难折。宝篆香消烟渐歇。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转眼间,陆游已入仕将满一年,近日刚任的敕令所删定官虽位不甚高,是一闲职。但终究为中央官员,应诏上策,奏书附仪,颇为方便。陆游于京师另筑了新宅,除休假探亲,便很少至山阴处了。
而身为永嘉郡王妃的唐琬,自打生了这对龙凤双胎后。身体便时常抱恙,体态也柔弱似柳。尽管坚持饮着八珍汤药,也无济于事。赵士程虽对她额蹙惜怜,却只是无可奈何。
见春色撩人,李白桃红。赵士程遂一逢闲时便带着唐琬游春探园。至于不熄与芷瑶那一双儿女,便交由府中阿婆照看,有孩子在身旁终抵不过两个人时怡悦缱绻。
绍兴二十六年.桃月望日
赵氏夫妇欲造访好友沈聿,作为山阴城内首屈一指富商,他的私宅位于禹迹寺南,又唤作沈氏园。林院可谓匠心独运,曲径通幽。面积虽不甚大,却别有洞天。于是,这园便激起了他们的好奇之心,想寻个得空之日一探究竟。
与此同时,陆游因刚搬去临安府不久,所处新宅还需再添置些物件。山阴老家原有陆宰所建之藏书楼曰“双清堂”,藏书数万。而后他又子承父业,所筑之“高斋”和“书巢”亦为鸿函钜椟,藏书甚富。遂欲趁着旬休驱车赶回山阴城,稍作调息,挑选些平日里常看的书籍一并带回。
父亲陆宰生前广结善缘,心忧天下。为方便谈论时政,家中时常宾客如云。沈聿便是其中之一,因沈陆两家交情很好,故陆宰曾慷慨许诺—待沈氏园建成之时便奉送藏书八百。如今,沈氏园已然建成,而陆宰却早已与世长辞。馈赠书籍之事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陆游头上。
回府翌日,陆游在拾整自己所需之书后,便启程往沈园处去了。
不谋而合的是,赵氏夫妇也恰于今日造访沈园,欲给沈聿一个惊喜。遂准备了些金银玉器,山珍鱼鲜,稀罕瓜果作为礼物以庆祝园宅建成。为提防着游园劳累,唐琬又备上了些自制的茶点小菜以及两壶黄藤官酿酒补充体力。
陆游与赵氏夫妇为一先一后至的沈园。陆游本计划着送完藏书晡时便返回临安,遂巳时初便来到这里。
只是不甚巧,沈聿因有要事在身,天刚拂晓时就离开沈园了。看陆游与主人先前熟识,又专程前来赠书。园内管家便邀请陆游至园中游览,并递送上了茶酒小食,把陆游伺候的十分周到。
而与陆游相比,唐琬与赵士程的生活过的闲适悠哉。故不必如此勤早,用过午膳后才赶至沈园,全当消食散步。得知沈聿不在园内,赵士程虽深感遗憾,但想到若能赏览这沈园佳景,也是极好!遂请求至园中参观。管家随即恭敬的将他们请进了院中,于一旁尽心伺候着。
春日融融,阳光烂漫,天气正醺酣。蜂蝶翩翩起舞,飘游于斑斓的丛花之间。恰逢桃花盛开的时节,一树繁花,向人独笑。芳华灼灼,吹落满园香。园中春水渌,水上鸳鸯浴,氤氲旖旎……
只见这沈园之中,以水为主,忽而疏阔、忽而幽曲。山径水廊起伏曲折,处处流通顺畅。清幽古朴,适意自然。假山洞壑匠心独运,一草一木别具神韵。虽由人作,宛若天开!
阵阵幽风袭来,携着花香,在亭台轩榭中自在穿梭着……
穿堂而过的,不单是乍暖还寒的风,还有魂牵梦萦的故人。
只是刹那间的惊鸿一瞥,熟悉的倩影、隽秀的姿态、娇柔的笑颜……忽然映入陆游的眼帘。
思念滚烫着,千千万万遍。仿佛又回到了七年之前。
赵士程与唐琬正立于连接着东北两宛的小桥上,一派欢颜笑语,相敬如宾的甜蜜景象。
并未循居高临下之理,是坐于凉亭中歇息的陆游率先看到了唐琬—那位让自己相思成疾的故人。
只怪风太温柔,像陈年酒,像旧时友,连绵不断的撩动着他们的心弦,使之久久不得平静……
唐琬终是瞧见了亭中正深情凝望着自己的男人。
萧瑟而复杂的情绪席卷着她,苦,悲,乱,叹……于心底泛滥开来,叫她只觉五味杂陈。不知何时,她的唇已抿得死紧,眼眸像是被痛苦洗礼了一般,浸透着悲凉而凄楚的光。泪水却不争气的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赵士程显然也看到了陆游,表情也是相同的惊诧。良久,唐琬松开了牵着赵士程的手,将身体完全的转向那亭中的故人。
不知是否因太久不见,还是因过于思念。纵使他们心中藏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了寥寥几字——
“沈园极美,我好想你。”
“你的故事里,是否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两人的心声一瞬间毫无遮掩的展露给对方,尽管是沉默无声。
不过,意料之外的事却发生了。陆游原本以为,她会向自己走来。然而并不,唐琬似与赵士程耳语了几句,便径自走下了小桥。
赵士程向陆游处走了去,拱手作揖对他言道:“陆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陆游依旧呆怔着,许久也未有回应。过了半响,才意识到赵士程正在问候自己。遂匆忙起身,故作从容的回礼应道:“赵兄,忽然而已,七年竟逝。此真乃久别重逢了。”
“听闻陆兄近来暂居于临安府,适逢良机,你我兄弟俩便好生聚聚。今日不巧,我恰有公事在身,府上来了客人,须得先行回去。”只见赵士程顿了一下,轻叹了口气,又续言道:“若是有话,别憋于心里了。”说罢,便告辞离去。
此时,凉亭之中依然只有陆游一人。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等待着什么,迟迟不肯离去,只是在这不大的几寸天地间踱步徘徊。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陆游忽见那个熟悉的女子逐渐在向自己靠近,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她们的手上分别端着些东西。一名他识得,一名他不识。
“务观”言道这二字时,唐琬的眸中噙满了泪水。终于再控制不住,只好背向于他,偷偷掩泪。少顷,又续说道:“我备了些酒水小菜,此番前来,想与务观享用。”
言罢,便让欢怡与沐心将这四碟小菜放置于石桌之上。她解开了酒瓶口处藤绕着的黄绸布,又亲手为陆游斟了一杯酒,为他奉上。
唐琬的双手恰好被一缕缕斜射的阳光照耀着,红润酥腻,楚楚动人。
“务观,这几年,是否安好?”
唐琬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缄默不语。那双捧着酒杯的双手似乎正在瑟瑟发抖。
陆游直愣愣的伫立着,唇角挂着强颜的欢笑。忽然泪水横流,悲伤难抑,只觉心中酸楚难耐。暗淡而深邃的眸光,似与这世界诉说着悲怆。
“一切安好,多年未见,蕙仙倒是愈变得消瘦了。”说罢,便接过她手中的酒杯,将这黄藤酒一饮而尽。
遂又坐在石凳之上,举筷尝起了碟中的小菜。泪水一簌一簌的从眼眶中溢出,无处可逃般敛进了口中。
此时,陆游嘴中的滋味,不知究竟是咸,是苦,是酸,还是辛辣……
难以计数的味道缠绵交织在他的舌尖,也悄悄刺痛了他的心。
果然,她未曾忘记,那素什锦,拌莼菜,还有连陆游自己也记不清如何制作的两碟小菜—是他平日里最喜爱的。
春花已发,忆君迢迢,脉脉不语,心底嘲哳,旧事翻涌……
唐琬只是在旁边静静的望着他。他们二人之间似乎已相去万里之远,再难释怀了。
你瞧,这天上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而你,正端立于我曾眷恋的人间,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