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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闻悲伤,不知其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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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得那是几年几月了,只记得某一天我们一家去了奶奶家,家里很多人,桌子摆满了一整个坝子。
坝子里有很多人,我好像一个也不认识。有些小孩儿,大约可能跟我一般大吧,也可能,比我要大一些。他们很吵,跑来跑去。
但,让我不舒服的是,他们摘了坝子里梨树上的果子。
一面,我觉得他们是陌生人,凭什么摘我奶奶家的果子,一面也是生气于,果子都还不成熟。那时的我对世事尚且似懂非懂。隐约觉得,果子还不成熟就摘了是非常讨厌的行为。
在某个时刻,母亲拉着我到了屋里的床边,让我对着床磕头。
我依言照做,那时,才好像明白为什么今日,来了这么多的人。
我的爷爷去世了。
这个性格古怪,一辈子过的并不如意的人,就此消逝在我的世界之中。
那时,我并不明白,去世了意味着什么。
却隐约有了一种,明明,有人去世了是那么悲伤的一件事,但是,坝子里的人却兀自热闹着,交谈着,丝毫不见伤感的凉薄感。
在未曾能描述伤感的年纪,原来,我就已懂得了凉薄。
今次,毕竟重新活过。那些无用的情绪,倒是看的开了。
我进屋给爷爷磕了头,许了愿。愿爷爷下辈子投生到好人家便也就出来了。
我其实与爷爷见的不多,且我小时候大体是有些娇怪。我晚出生两年,不知没有吃食的苦,不愿意吃包谷饭。爷爷的经历让他并不喜欢我这样的人性,所以,爷爷不喜欢我,而我,也与爷爷不亲。
那时真的小,没什么感触,现今活了这么多年,总有些理解他不喜欢我的原因。也真心的觉得他是个苦了一辈子的人。便也是真心的愿他有个幸福安康的来生。
村里丧事皆是大事。女人忙着五膳三汤要做几桌好菜。男人穷极闲聊,瞧好一场热闹。而,我时常在热闹过后,有一种极致的孤独感。
一种繁华落尽,徒留一地的杯盘狼藉的无力感,而这杯盘狼藉又都要女人来收拾,无力感便突突的冒出来滩成一地的不平与越发的孤寂。
收拾了狼藉,撕开的,是更加狼狈的内里。
两个老人,其中一个去了,留下的一个便失去了独自拥有一个家的权利。
叔嫂姑侄开始分那本来贫瘠的家产。
据说,当年,我们家只拿到了一把火钳。再另外的,就是奶奶。
奶奶搬到了我们家,家里将厨房隔了一间房出来给奶奶住。
奶奶房间的门,是向屋后开的。屋后是青山绿草。我上辈子那个年岁是不爱这样的景的。
活过几十年,我倒尤其爱往奶奶的屋子里去。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我便拿一本书与奶奶一个靠左一个靠右的搬着板凳坐在门边。
一眼望去皆是绿色,清风吹来,青草香若隐若现。
我与奶奶有时聊天,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也什么都不说,就各自安静的做自己的事也很好。
我做作业,奶奶就拿着毛线球织衣服或者编鞋子。我若写完了作业,便凑上去让奶奶教我。
某一天,阳光晒的猫儿懒懒的摊在青石板上打盹儿。
奶奶散下了满头银发来梳一梳,我拿过梳子抚过奶奶的银发,一梳,梳到头,愿这个命运多舛,疾病缠身的温柔的女人,在来生,有个幸福美满的家,有疼爱她的丈夫和娇俏可爱的儿女,最重要,要一生康健。
我奶奶是个苦命的女人,她一生柔柔弱弱的承受着命运与时代的安排。没害过人,不该过的那般苦。但愿,就在这辈子苦完了,下辈子都是福吧。
奶奶笑着拿下梳子,问我,在读书了会不会写她的名字。
我在青石板上清晰的大大的写上了她的名字,拿着她的手一起照着那字迹描模。
时隔半生,转生归来,我终于,教会了她写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