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春》澈梦

1、新婚初夜

　　“来人啊，新娘逃婚了！”

　　“快，快去禀报老爷。”

　　苏蕴泠在一片混乱中上了马，半株香的时间前还盖在她头顶的红盖头，如何那俗物已沦落在纷纷扬扬的尘土中，任人践踏。
　　谁也别想拦住老娘。

　　不久，在她身后便万马奔腾。苏蕴泠听见马蹄声，不觉微勾嘴角，一声冷笑，大叱声：“驾！”。就渐渐在夕阳尽头隐去。

　　“混帐东西。”苏齐狠狠骂了句。

　　苏蕴泠来到家茶楼，由于身着嫁衣，又十足金贵，不便进去，怕被人认出是哪个富家小姐逃婚来的，传出去她必死无疑。她只好暗暗躲在某个偏僻角落。

　　“苏姑娘，借一步讲。”一抹素白扑入苏蕴泠眼帘，那人轻解细绳，斗篷轻盈，倏然便离开他肩背，披在了苏蕴泠身上，恰好挡住了那红得惹人心乱的衣裳。他又将斗笠提起，压在了苏蕴泠的头上，盖住了花枝的头饰。

　　夏子吟扶着苏蕴泠的腰，进了茶馆。苏蕴泠不敢抬头，方等夏子吟给了茶馆老板几块银子，茶馆老板领他们进了个密闭的包间，她才喘口气。

　　“沈王殿下特意找我来，有何要事？”

　　夏子吟提起茶壶，茶水如清泉涌出，瓷杯未满，却已茶香四溢。他将瓷杯推到苏蕴泠面前，道：“劳烦苏姑娘冒风险跑趟，是在下失礼。想必我派人捎的那封信姑娘已经读的很清楚了，有些内容需当面说。婚姻乃是苏大人与我皇家之事，你我无法做主。即然你我都不愿成婚，那不如就让我们两个牺牲品好好讨论一次，如何让这次婚礼另旁人———”夏子吟紧捏茶杯，盯着上面的青竹花纹，咬牙切齿道：“毕生难忘。”

　　苏蕴泠小抿一口茶水，道：“那就与沈王殿下合作愉快。”

　　王府内灯火明亮，宾客们陆陆续续进了府中，交头接耳在议论所谓苏家之女逃婚一事，这消息早在城内炸开了。

　　“据说那苏小姐逃离后，估计是无处可去，又自愿回来了。”

　　“早听闻苏齐小女儿性情泼辣，怕是沈王殿下经受不住。”

　　“沈王也不亲自迎亲，就派支迎亲队伍去，想必也不太喜欢那苏大小姐吧。以后想二人琴瑟和鸣，难喽。”

　　“他一个不受先帝待见的王爷有什么资格嫌弃苏小姐。苏齐乃是太后的心腹，苏小姐又知书达理。这性格虽活泼了点，但也罢，毕竟人家可为千金小姐。”

　　四面的敲锣打鼓声渐渐逼近王府，众客才纷纷闭嘴，只听划破长空的一声 “有请新郎新娘驾到。”在百许目光的注视下，夏子吟缓缓携苏蕴泠之手走入堂内。

　　空气寂静了，那沈王五官端庄，英姿勃发，玉树临风，似那谪仙下凡；红衣着身，最使人动心。
　　而那苏小姐体态婀娜，步履轻盈，翩若惊鸿，仿佛盛放的白莲；为遮住的朱唇上的那抹赤红，浅浅勾出她的一颦一笑。

　　此番此景，谁都要夸句般配，又有谁能想到，那是先帝处处冷落的皇子与人人口中泼辣张狂的小姐。

　　苏蕴泠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甚至觉得可笑，她握住夏子吟的那只手越发冰凉。在眼前的一片暖红中，她在回忆，回忆得知婚约后她朝她爹苦苦下跪的那三天三夜，回忆他只是轻吹茶水，淡淡道了句：“这是早已商量好的事，不容你有任何理由反驳。你也该过相夫教子的生活。”

　　他明知道她是……却还……

　　苏蕴泠明白她父亲愿意将她嫁给如此不受待见的一个王爷，目的就是阻止她去军营，是为了将一个飒爽的女将军从她魂魄中扼杀。

　　自她从小，总有人告诉她女儿身便不需习武练剑。可她当看见尸横遍地的荒野，听见敌军狼嚎般的笑声，看见我军战士各个颓废软弱，她才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只要想做，有何不可，女子又如何？

　　苏蕴泠的眼眶湿润了，她在军营中隐姓埋名如此之久，最终还是逃不过一纸婚书。

　　不过好在那位沈王也不愿同她喜结连理，他派人送来书信，言简意赅地道了句：【愿苏小姐明理】

　　苏蕴泠只回了一个字：【明】

　　那张纸被捏成细条后送出，苏蕴泠得到的便是成婚当日在茶楼碰面的消息。从此之外，便杳无音讯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虽说在茶楼时都想好了搅乱的计策，可面对如此大场面，终究还是不敢。

　　夏子吟急，苏蕴泠也急，直到“夫妻对拜”时，那小姐再按耐不住，扭头一转，夏子吟也转了。二人朝面前的一片虚空深深一拜。

　　场下各个都张目结舌，目瞪口呆。苏齐更是恼怒，要不是有旁人在，他真想把他那个胡作非为的女儿狠狠抽上几巴掌。

　　苏蕴泠浅浅道：“我拜明月，拜天涯那浩浩荡荡的江流。”
　　夏子吟道：“我拜大地，拜天底无数众生。”

　　大家伙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纷纷为这“气魄雄浑”的话喝彩。

　　转念一想又不对，不是叫你俩夫妻对拜吗？怎么还扯上什么明月天涯，什么大地众生。

　　该办的终办好了，夏子吟回洞房中，发现苏蕴泠还端端正正坐在温床上。夏子吟缓缓道：“揭盖头还请苏小姐自己来，这也算是嫁给了你自己。从今往后，你还是属于你自己。”

　　苏蕴泠提起一角，把盖头从她头上拿去，她盯着那两杯未动的交杯酒，准备伸手去拿其中一杯。

　　夏子吟抢先拿了一杯，他道：“喝那玩意有何用。”说罢便推窗倒了。

　　苏蕴泠没理他，手摩挲着酒杯上的金雕细纹，在恍惚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举杯，缓缓而道：“小女愿与明月共余生，誓死不离。”

　　“别说了。”夏子吟脸一阵苍白。拿出了那块他贴身带的玉佩，只见最上端工工整整刻了一个字——月

　　苏蕴泠还不解，夏子吟便道：“月乃我乳名，此玉佩是我从小带着的。”

　　“有趣。”苏蕴泠再看玉佩，发现其朴素无比，便问他从何而来。夏子吟只轻声道：“捡的。”，就收回了。

　　“笔墨在何处？”苏蕴泠问。

　　夏子吟诧异道；“你要笔墨有何用，稍等片刻，我去拿。”

　　纸张轻薄，铺陈在了桌面，苏蕴泠提起笔，道：“王爷，日后你我可否约定些事。你我皆不触犯，和睦相处，就当这桩婚姻不存在。”

　　“好，我答应。”夏子吟道。

　　苏蕴泠写了起来，她任凭墨水在纸上肆意渗透，一撇一捺，构出了游云惊龙，鸾飘凤泊。

　　夏子吟赞叹道：“好字。”，又定睛一看，是【你我绝不干涉彼此之事】。

　　“王爷可否同意？”

　　“同意同意。”夏子吟笑道。

　　【你我绝不打探对方底细】

　　【你我绝不交涉对方生活】

　　随后苏蕴泠又在其旁写道【如若王爷想去月水楼寻欢，亦或是纳几十个小妾，皆可】

　　夏子吟笑容凝住，所以这苏小姐就是这么想自己的？外头传他玩世不恭，荒荡无淫，合着就是这等事？

　　“苏小姐，这么写实在……有些不好吧。”

　　苏蕴泠睫毛低垂，道：“非王爷还想抢皇上的……”

　　语未了，夏子吟却一阵心颤。

　　“佳丽三千吗?”苏蕴泠眼波流转，轻声细语在夏子吟耳边道，如同一阵暖风吹过。
　　语罢便捂嘴笑。

　　夏子吟放心了，他想着这丫头怎可能知道他那事。毕竟她还是位年轻女子，自然会想些情爱之事。

　　“小姐可否让我写些？”

　　苏蕴泠起了身，夏子吟握笔写道【如若苏小姐想去寻自己的如意郎君，可】

　　“不必了，我可没兴趣。”苏蕴泠眼神冷漠。

　　夏子吟手一滑，上好的狼毫笔在地上跌跌撞撞翻了几个跟头。夏子吟俯身去捡笔，道：“你们这些姑娘不都以爱情为重吗？古今从来，皆如这般。”

　　“那王爷怕是有些误解，在小女心中最为重要的乃是万千子民。至于小情小爱，碍事。”

　　“最为重要的不是皇上吗？”夏子吟调侃道。

　　不料苏蕴泠突然瞳孔一缩，道：“谁为了那狗皇帝，我为的是天下苍生。”

　　夏子吟听得有些迷糊，他也不知道苏蕴泠想要表达什么，她一个官府的大小姐，有什么为不为的。

　　烛火摇摇晃晃，好似万千流萤扑翅而过。苏蕴泠躺在被褥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夏子吟推门而出，却没见着欲见之人。正觉得恼火时，突然看见了有银光闪动。夏子吟提着灯走近瞧，那人眼神空洞，表情呆滞，神色苍白得骇人。他似在用力挣扎着什么，可无奈躯体已冰凉。

　　夏子吟微蹙眉头，尸体散发出的腐烂味让他不知该如何处理，又忽闻箭刺破空气的声，便将身一侧转，躲开了。

　　四面又来了几位蒙头盖脸的人。还不及他们与夏子吟靠近，苏蕴泠倏然推开门，捡起地上的箭，朝那些人刺去。

　　那些人各个都手持长刃，苏蕴泠根本就不怕，但为了瞒好自己的身份。她还是与他们交手时故意让自己的胳膊留下了浅浅的伤痕。

　　夏子吟暗中朝他们使了个眼神，便纷纷退去。

　　“苏小姐没事吧，小姑娘家家的就别硬打了，这不，让苏小姐的玉体受了伤。”

　　苏蕴泠瞥了他眼，心里嘀咕着信不信老娘跟你打一架，你必定会败下。口中却道：“沈王怕不是忘了你我之间刚约定好的事，彼此绝不干涉对方之事，嗯？”
　　苏蕴泠一挑眉。

　　“苏小姐还真是好记性。”夏子吟长叹一口气道，他看向了前方匆匆迟来的下人们，就知道那具尸体瞒不住了。

　　要是没这丫头搞出动静来，不就没这破事了。夏子吟心里暗暗骂，不过既然她有伤了，他也是心疼，怒气自然也就消去了。

　　下人们看见尸体，各个都惊恐万分。苏蕴泠倒不恐惧，只是她有些惊讶为何这尸体面容如此眼熟，好像——她喂过的一只狗。

　　“王府内出现尸体可不是件小事，王爷的护卫在何处？方才为何不保护王爷。”苏蕴泠道。

　　鸿萧其实就混在那些蒙面人里面，他们都没走远，躲在墙后偷听。
　　之间是夏子吟吹了声口哨让他们出来处理尸体的，怎奈被苏蕴泠看见。射向夏子吟那箭就是他们所放。这法子就是夏子吟想出的，这样倘若被发现也不会被认作为一伙的。

　　鸿萧匆匆脱去外衫，用了轻功就进了王府，然后装模作样地跑到夏子吟身旁，道：“属下实在是抱歉，方才去了趟茅厕。”

　　“鸿萧，快去禀报官府，说有刺客闯入，还出现了一具不明尸体。”苏蕴泠先开口了。

　　“还有就是沈王再不受待见，也不至于偌大的王府连个侍卫都没有吧。”

　　其时是沈王不让放，二是也没人会想到有人要害一个没权没势的王爷。
　　毕竟，当年那事，无人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