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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和解 ...

  •   杨文新手术这天,杨铭正也请假回来了,这次来的就他一个人。

      柳姨悄悄给杨铭悦打电话,“铭悦啊,你要不今天别来吧。你爸爸情况挺好的,没啥事的。”

      “......姨,没事的。这可是我爸爸,我当然要来的......”杨铭悦从衣柜里拿出了那件常见的风衣,就开车给匆匆来了。

      病房里杨铭正还在逗杨文新开心,想让他减轻一点压力。

      杨铭悦走到病床前坐下,双手握住杨文新那双干枯的手,把它贴在脸上,看向杨文新,“爸爸,快点好起来哦。”

      杨文新停住了说话的嘴,把手从她手里扯出来,摸了摸女儿柔顺的黑发,想着女儿经历的这半生,一时间也是感慨半分,如果自己出点什么意外,杨铭悦身前身后都没有人了。“怎么这么大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

      在父亲的抚摸中,杨铭悦的内心难得的平静下来。事实上昨晚一整晚天她都没睡着,哪怕她吃了药也一样。

      回来大半个月,她一直兢兢业业地扮演者一个听话的女儿的形象,不跟父亲顶嘴,哪怕他说的东西很让自己不舒服,陪父亲散步聊天,这都是以前不曾有过的。连杨文新都在啧啧称叹她,“瞧我以前怎么说的,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我们的苦心。”

      这就算长大了吗?妈妈,这是不是就是你想看到的长大?

      他们三人把杨文新送进手术室,杨铭悦不肯靠近,只是一个人站在远远地地方盯着手术室那盏红色的灯。柳姨没有说什么,她的心思都在推进去的那个人身上。

      柳姨焦急的等待着,杨铭正心里也是焦急万分,手术大概有两个小时,于是他叫上杨铭悦一块出去抽烟。

      “爸知道你抽烟吗?”杨铭正问她。

      杨铭悦正低头用手拢住打火机点烟,“不知道,应该知道吧。毕竟抽烟这个是没有单独说出来的必要。”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回去还是留下?”

      “应该是留下吧。”杨铭悦吐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缭绕看向杨铭正。

      杨文新的两个孩子都不让他省心,杨铭正是最直接冲突的。

      杨文新不是个合格的父亲,这一点从十几年前的杨铭正身上就可以看出来。

      杨文新和杨铭正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后来又和杨铭悦的母亲结婚了。杨文新无暇顾及这个前妻留下的孩子,就把杨铭正交给了孩子奶奶带,一个人住进了我们家。

      杨铭正的学费都是那个七八十的老太太推着推车卖着杂货,一分一块的供出来的。按照平常故事里的结局,应当是哥哥奋发图强考上大学回来孝敬奶奶。

      可是事实上是贫穷让杨铭正极度自卑扭曲,被父母抛弃,奶奶在外摆摊,住在破财的房子里,这每一件每一件都让他自卑。

      心本来是很小很小的一块地,只需要一点点温暖就够了,可是这是他最缺乏的东西。他跟着学校里那些混混一块玩,上网夜不归宿,跟女人上床,那里热闹他就去哪里,总之他不会回家。

      那里也不是他的家。

      后来杨文新与杨铭悦的母亲婚姻破裂,也搬进了那破败的房子,不过那时杨铭正已经出去读大专了,这使得他们避免了很多的争吵。

      但是杨铭正越来越不愿意回去了,他也不想面对杨文新。

      后来矛盾的冲突终于在一个夏天爆发。那时候杨铭正刚大专毕业,前途不明。他们父子俩就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商讨着杨铭正的未来。

      杨文新没有什么出息,这辈子做的最久的就是替别人开车,当司机,也没有什么人脉。杨文新抽了支烟,然后对杨铭正说你去当电工吧,我之前有个朋友是做这个的,你去跟着他学吧。

      杨铭正拒绝了,如果走这一条路无疑是复制了杨文新的一生,更何况,他那么憎恨着杨文新。

      争吵一触即发。

      “你不去做这个你要做什么?就你这个学历还能干嘛?”遭到了拒绝的杨文新一拍桌子,用手指着杨铭正。杨文新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火爆脾气,他如许多大家长一样,不容人拒绝。

      “我这个学历又怎么样了?要你给一分钱了?”杨铭正也一下站起来,他比杨文新高了快一个头。他神色阴郁,死死地盯着他的父亲。

      “这些年你管过我一次吗?”

      “我的生活费你给过一顿吗?”

      “这些年你给我做过一顿饭吗?”

      “你心里只有你的那个女儿!”

      杨文新被这么一说,心里虽有愧疚但是也就一顺,更多的是被自己的儿子冒犯了的感觉。

      “没有你老子,能有你现在的今天吗?”杨文新怒吼着。

      这边杨铭正忍不了了,直接上拳给了杨文新一下,父子俩就这么厮打起来。

      杨文新到底是老了,柳姨赶紧过来拉开他们两个人。

      “杨文新,你听着,你之前没管我,以后你也管不着我。不用端着什么父亲的姿态在我面前,我从来没求你生我!”杨铭正甩下这句话,拖着行李就离开了家。

      这些事是后来柳姨告诉杨铭悦的,对于杨铭正的话杨铭悦深有体会。杨文新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父亲,他用着他贫瘠古板的思想对待着他的生活,儿女只是他生活的调剂品而已。小的时候想杨铭悦的时候就抱着她“乖乖,乖乖”地叫个不停,她一哭的时候就赶紧甩手扔给杨铭悦母亲。

      但确实那一拳可能真的把杨文新打醒了,如果他再这样,不仅以后他的儿子不会认他,他的女儿也不会养他。

      所以杨铭悦还能算是杨铭正事件的受益者。

      话又说回来,确实从杨铭悦有记忆起一直很少看见他的哥哥,哪怕后来他定在了市区里,离家也就几百公里的路程他也不回来。

      早年的时候甚至过年他也不愿意回来,实在是那八十多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给杨铭正打电话,他才会回来一会儿,最多待一天又缩回他的市区里了。

      父亲总是对着亲戚说“孩子一点都不懂事,等再大一点就知道心疼父亲地好了。”

      杨铭悦当时坐在他的旁边,把自己代入了一下杨铭正,只觉得可悲,一桌子饭菜再没有落筷。

      后来杨铭悦上了高中,才有了杨铭正的联系方式,但是兄妹俩从来没有聊过天。只是偶尔完成父亲的任务罢了。

      初升高时,在父亲的要求下,杨铭悦去杨铭正那里带了一个星期。

      当天晚上杨铭正就跟杨铭悦讲着大道理。

      “成绩什么的都是虚的,只有自己混出来才是真的。”杨铭正开了一瓶啤酒,一晃眼他也到了可以教育别人的年纪。

      “妹妹,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咱们家也就这个情况,帮不了你什么,你只有靠自己啊。”

      喝到后面杨铭正也有点迷糊了。

      “你可千万不要恨你爸爸啊。”是的,他们两个人聊天谈起杨文新,他总是用“你爸爸”来代替,好像这样,关于“父亲”的一切责任与压力都转移到这个他眼里获得了杨文新一切宠爱的妹妹身上。

      “就像我,他们离婚的时候我比你还小。我不照样活出人样了?”

      “你要对你爸爸好一点啊,不要像我一样。”

      那时候的杨铭正即将三十岁,眼角眉梢都是锐利,眼神却十分疲惫。提起过去都是嘲讽的笑,但是他不再恨着他的妹妹了,生在这样的家庭里,都是磨难。

      他磨啊磨,自以为终于能摆脱家庭了,却发现到处都是关于责任的枷锁压着他。

      杨铭悦能感知到杨铭正的痛苦,她想对杨铭正说我知道你话里的意思,我也知道你的虚张声势,你以后不用每次接完电话都对我们说这是某个处长啥的叫我吃饭。杨铭正每次都会把自己弄的很忙的样子,以为这样就可以与贫穷的原生家庭拉开距离。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们虚张声势下的贫穷与自卑,我们奋力做出潇洒的姿态,我们走进人群中央,不过是为了掩盖身上的孤独。

      哥哥,你也孤独吗?

      哥哥,什么才能带给你安稳呢?

      杨铭悦那个时候只是个15岁的孩子,看着房子里堆的杂乱的衣服,垃圾到处都是,一眼望去像极了他们的生活。听到这些只是点点头。

      杨铭正一直在自己营造的温室里生活,独身一人。

      他一个人熬啊熬,熬到周围所有人都结婚了,孩子都会跑了,他还是一个人。熬到那位深爱着他的老人去世了,他也还是一个人。熬到杨文新对他的愧疚都消失了来质问他为什么还不结婚,他也只是搪塞过去了。

      直到身在远方的妹妹都结婚了他也还是一个人。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家里只有他和杨文新两个人,明明都是十分健谈的两个人,他们却沉默地看着春晚,客厅里烟雾缭绕,屋外灯火通明。

      半夜杨铭正起夜地时候,发现杨文新打着一盏小灯,正在老人的牌位前絮絮叨叨。

      杨文新也是个老人了,但是他的发丝依旧黢黑,他是个爱美的人,只要头发变白一点他就要去染黑。

      “妈啊,保佑铭正早日找到一个陪伴他的人吧。”

      “我年纪也大了,我走了谁还陪着他呢?”

      “要是以后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看春晚,这怎么行呢?”

      “你也放心不下他吧。”

      照片里的老人满脸褶皱,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但是杨铭正还是感觉到那位老人正不放心地看着他。

      杨文新年纪越大,整个人也就越平和。回忆过去好像是每个老年人都爱做的事。回想起过去那些混账事,杨文新也终于满是歉疚了。

      他终于熬到和父亲和解的那天了,他也不再满身是刺了,只为这晚地灯光太耀眼了。

      他于三十五岁和于绣结婚,次年生下儿子安安。

      ........

      “你在想什么呢?”杨铭正走到了杨铭悦面前,打断了杨铭悦的回忆。

      “在想一些以前的事。”杨铭悦抬头看向他。

      “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别再想了。”

      “你以前可不会这么说。”

      “我以前怎么了?”杨铭正反而有些好奇了。他和妹妹的接触不多,很多事情都是从柳姨和杨文新那里听说,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妹妹只是一个内向的,死心眼的小孩,可是后来做出的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离经叛道。

      “没,就觉得你以前话好多哦。现在也是。”杨铭悦哈哈一笑,或许杨铭正还是难以从过去里面走出来,但是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家,这个家会包容他的伤口。
      “哥,你不像以前那样满身是刺了。”杨铭悦盯着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说罢又摇头笑了。
      “还是走吧,进去等着。”杨铭悦边走边说。

      “年轻人啊。”杨铭正也笑着跟上。

      “心里被填满了。”
      “身上自然也没有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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