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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我才不需要被照顾 步漓打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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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让路灯本就不明显的光线更为摇摇晃晃,也许是从夜间七点至凌晨两点半工作强度太大也试图罢工,十月第一天的夜晚较之前有些冷,只穿单薄短袖根本扛不住夜风。
苏城一个小时前的热闹渐行渐远,混杂着油烟酒气的大排档后门垃圾站溢出的一次性餐盘碗筷和烤串的锋利竹签不听话的掉落在地面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下捡起投放,重复性消耗那点生命力完成这项肮脏的工作。
不借助任何工具挽起的头发终于渐渐松了,她把手塞进裤子口袋中掏出一把卫生纸擦擦手掌,又试图借助一点口袋的暖气让身子快点回温,不过未敢多耽误,黑夜中尤为明亮清透的双眼看了一眼不远处休息桌上的用塑料袋打包好的餐食,她快速挽起头发继续埋头苦干。
“丫头,能不能干完了还,让你小斌哥来帮你吧。”
“不用,我一会儿就得。”她头也不抬:“你们歇着去吧。”
那穿着餐馆工作服的师傅好心被拒,只转回厨房,过了一阵子又将一袋没处理上的炒饼拎出来放在休息桌上。
她才抬起头,勉强扯出笑容:“谢谢啊。”紧接着又扶着垃圾箱,在一阵耀眼的远光灯照射中找准了垃圾车的位置,小小的身子推着重重的垃圾箱头也不回过去。
麻利地装车后散发出一股更为恶臭的味道,工作人员都叫苦连天,喊着“每次来你们家味儿都是最大的”这句话。可她眉心深锁,未置一词,只是完事儿后在底下接住垃圾箱朝那俩人笑笑再回去继续干。
她不敢歇,因为她知道一旦休息下来就累瘫了,干脆鼓足一口气一次性干完。接连三次装车、运送、回返,终于算是把垃圾站清得差不多了。
掀开门帘进了屋内,静的只能听见她劳作后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终于能喘一口气的呼吸声,汗珠从额角一路流到侧脸,再从瘦削的下颌滴到地面摔碎。打开水龙头,喷溅的水花又被铁桶挡回去,汇聚在桶底成一股汹涌的水流。
她两只手撑在水池旁,水将满时伸手冲了冲,又捧了一把胡乱把脸洗了洗。提着水桶晃晃悠悠掀开门帘走出去,一手提一手扶,将水痛痛快快的冲散这一日的污垢与劳累。
“唉......”
她把桶放回原处又把后门一锁,经过休息桌时取了打包好的炒饼和剩菜,跟准备把垃圾车开走的师傅打了个招呼,转而走向那条回家的小道。
新中路293号,与新中佳苑别墅区一个马路相隔,是久沧区市井小民汇聚的最老的小区之一。
最偏最破的那栋楼,负一层地下室,她的栖身之所。
走这段路她只用了七分钟,等她掏出钥匙把家里房门一打开,直冲眼中的便是家徒四壁中那个走字噪音很大的钟表,提醒她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她该闭上嘴巴了。
她轻轻关了门,忍住不制造任何一点噪音,脱了鞋子光脚才在尤为潮湿冰凉的地板上,小心翼翼的往里走,却还是在即将握住房间门把手的那一刻冷不丁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小漓。”
女人的声音虚弱又温柔,似乎是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了,步漓闻声转过头去,只见窗外凄冷的月光打在女人的身上,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那是一个梦中的影。母亲难得有些气色的能动一动,步漓走过去,折身打开台灯顺手把饭菜放在茶几上。
虽还没入秋,可这个家里冷的不行,步漓包住母亲瘦弱冰凉的手扬起笑脸:“干嘛这么晚都不睡,特地坐在这吓唬我啊?”
李静宁垂头笑笑,慈爱地目光步漓坠在心里沉甸甸的,她抽出手来扶在步漓那张与丈夫像极了的脸上,心中泛起酸涩,“又瘦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别人看不到,也不会关心,可李静宁天天看着步漓早出晚归,时常半夜才悄默声地进家门,第二天又把早餐做好了放在床边才出门,早就把这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女孩子折腾又瘦又小。
“我每顿都吃的。”步漓倒不以为然,扑腾一下坐到李静宁旁边,伸手挽起短袖漏出臂膀用力的握紧团出几不可见的肌肉,还洋洋自得:“瘦?应该是又壮实了,不信你摸!”
“行啦。”李静宁忙将步漓的袖子放下,触碰她皮肤时才发觉步漓体温也很低,于是转过头就将沙发上的毯子撑开。步漓也心领神会,脱了鞋子跟妈妈一起握在沙发靠背上,让小小的一张毯子裹在二人身上。
步漓钻进妈妈怀里的一瞬间,一阵浓浓的困意袭来,眼睛也要忽闪不动似的,只强撑着精神陪她说话。
“今天你大姑来过了......”
“来干什么了?她没胡说八道吧,你别听进心里去啊。”步漓声音沉下去,急着打断询问。
李静宁摇摇头,语气中是无奈与习惯:“送了点水果和鸡蛋,你可别像机关枪似的,下次见了你大姑记得打招呼啊。”
步漓眸色冷下来,倔强的不肯应声,心想不骂死她就算不错了。
“我的小漓可得当最有礼貌的孩子,这样啊,大家都会喜欢你。”李静宁边抱着步漓,边用手安抚式地拍着步漓的后背,嘴巴里轻轻地念叨:“大家喜欢你、照顾你,我就安心了。”
“我才不需要被照顾。”
语气虽然硬,可声音已经弱下来,步漓想睁开眼,却一下怎么都没那个体力了。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在清醒时无比清醒,像永动机。可一旦停下来,就真的无法挺住,只想囫囵睡去世事不管。
怀里的小孩马上就传来平缓又确凿的呼吸声,李静宁低头看去,用瘦弱的手臂将她紧紧抱着,好像在她还没生病、这个家还没破败成这样的时候,在相同的夏夜里抱着步漓,哄她睡去。
“可这是妈希望的。”
这一夜无梦,等步漓睁开眼,眼前是耀眼的日光。她发觉自己怎么独自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睡前明明母亲也在。
她急着去看,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爬起来往卧室走,等看清楚李静宁安稳的睡颜之后她才安下心来。
一旁镜子里的是憔悴疲惫的模样,步漓转眼望去,对上自己的目光。无助和无边的悲伤慢慢的从四面八方爬到身上,压在单薄的肩膀上,控制不住自己潜意识里总担心母亲会突然的离开自己,望着自己这副可怜的模样,步漓在自嘲而笑的一瞬间鼻酸了。
她可以睁开眼看到一片光明,却在每次光明过后,要第一时间确保母亲会不会跟她一样很普通的醒来,而后很普通的开始这一天,又普通的睡去。
她不敢保证,亦不敢再想。刚要触及那最绝望的想法时她就已经受不住了,皮□□骨可以折断也可以破碎,唯独这点信念不可以。
步漓转身离开卧室,独自一人去厨房找出两个鸡蛋,虽然大姑送来的鸡蛋几乎找不出几个新鲜的。她熟练地将鸡蛋清洗后放进锅里,再添水,又将蒸笼盖在锅上多加一层,从小小的冰箱中取出餐馆包的包子放在蒸笼上。此时是早上的七点钟,做好这一切便把早饭盛出去放在茶几上,用盖笼盖住保持温度,匆匆去洗手间洗漱了一通,狭窄的房子让她可以很快地达成目的,到最后在玄关处准备出门。
甚至没有人跟她说“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