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鸡枞花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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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发现一丛鸡枞花，周围便是成片成片的出现。
鸡枞花就是鸡枞的mini版，非常小，伞并非全白，跟鸡枞完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味道和鸡枞差不多，算是早熟的鸡枞宝宝。
两人一起采，采完一片又有一大片，直到艳阳高照，陈蕙兰抹抹额间的大汗，“走吧，太多了，不要了。”
够吃就行，鸡枞花卖不到什么好价钱。
走到山脚，就听陈爱兰大喊：“红菌！有好多！”
陈蕙兰扭头一望，正宗的红伞伞白杆杆吃完就要躺板板的典型代表。
“不要不要！”
陈爱兰已经上手采了好几朵，她记得这菌子是能吃的，“我都采了好多了，全在背篓里。”
陈蕙兰赶紧往背篓里瞄，妹妹真是毒菌收割机啊，红菌、白罗伞、黑罗伞、细脚葱……
说实话，这个年代对菌子的甄别，只停留在长辈的口口相传，大多数毒蘑菇要到二零一几年才被广而告之。
陈蕙兰筛选出毒菌子，“扔了扔了，不能吃。”
“哎哟，这么好的菌子都不要吗？晒成干菌子最好吃喽。”
难得被人认可，陈爱兰抬眸去望，说话的正是住在她家对面的王老太，她认同地点点头。
陈蕙兰坚持把毒菌捡出去，“我们不要了。”捡完才让妹妹重新背好下山。
回到家，炎炎烈日快把人烤化了。
陈蕙兰摘了几个南瓜叶，让妹妹把杂菌清洗了，留着下午炒。
她找来刀，把青头菌、牛肝菌和鸡枞杆上的泥土刮干净，不需要清洗，等吃完午饭拿去农贸市场门口卖。
爸妈中午不回家，在工厂食堂吃饭，所以陈蕙兰只用解决两人的饭菜。
陈蕙兰揣上一张肉票，去国营商店买了几两猪肉，不能买太多，不然家里没冰箱会坏掉。
回来后就可以起锅烧水，却发现妹妹洗完菌子就没了踪迹。
也不知道又跑哪儿玩去了。
等陈爱兰急匆匆地冲进家门，一股特好闻的香味扑鼻而来，她犹豫半响，先进自己的小房间一趟，才抵不住美食的诱惑一样窜出来。
正好瞧见姐姐往大锅里放葱花。
大锅里的汤水咕噜咕噜冒泡，肉眼可见的鸡枞花热烈翻滚，汤汁微黄清香，配上葱段的嫩绿十分抢眼。
单单这一锅，就能干下好几碗大米饭。
一想到姐姐最近厨艺见长，陈爱兰忍不住流口水，“我要饿死了。”
陈蕙兰瞥了眼妹妹住的小房间，不动声色地说：“洗手，自己拿碗。”
得到了姐姐的许可，陈爱兰表现得极为乖顺，拿碗盛汤，先喝上一口，那滋味，清甜爽口，肉片肥硕，鸡枞花白嫩质美，鲜甜香脆。
实在太好吃了！
喝完一碗汤，再泡一碗饭，简直快活似神仙。
陈蕙兰盛饭泡汤，也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饭没吃两口，大门被人踹开，“咚”一声，传来气势汹汹地喊话：
“陈爱兰！你又偷我的鞋！”
陈爱兰吓得整个人抖动了一下，立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反驳，“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王菊一脸愤恨，显然对陈爱兰的说辞感到无语，只好看向一旁的陈蕙兰。
“陈蕙兰，你妹这是第几回了？你们家怎么回事？回回说要好好教训她，但她次次不吸取教训。”
王菊冷笑一声，“呵，不仅不悔改，还学会撒谎了。”
陈爱兰偷东西事件，着实是陈蕙兰上辈子年少时期觉得最丢脸的事情。
她一天到晚在外面疯跑，就是为了顺东西，在她看来，她根本不是偷，只是为了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只因为，她没有。大多数情况下，她正好捡了别人不要的垃圾，极少数情况，她捡的是人家放在门口的东西，人家并没有明确表示过不要了。
所以她老被爸妈揍，被同学嘲笑，可逆反心理只会令她变本加厉。
那时候，陈蕙兰确实不理解妹妹这种行为，每回遇到这种事，她就和陈爱兰打架，拽头发扯衣服，两姐妹在分别之前，互相看不上眼，更别谈什么阻止妹妹远嫁。
王菊是王老太的独生女，就住在对面，家里还有个蛮狠不讲理的父亲。
她父亲一直想要个男娃，奈何抽烟喝酒厉害得要命，一经检查生不出二胎是他自己的问题，就借着耍酒疯的由头，对母女俩拳打脚踢，好在王菊聪明又努力，后来考上了大学，回来把母亲接走了。
在平穷的小山村里，尤其这个年代，能考上高中大学的，那可不一般，含金量高，也明事理肯讲道理。
陈蕙兰再没有小姑娘时期的任性和偏激，她先道歉，“实在对不起，小菊，这次和前几次对你造成的损失，我来赔偿，你看可以不？”
陈爱兰顿时气得站起来，板凳哐当倒地，“我没偷！我以为你不要了！那双胶鞋全是土，鞋底也掉了半截，你就这么仍在门口的臭水沟旁边，我只是……”
越说越委屈，陈爱兰有点哽咽，梗着脖子继续道：“我想拿回来补一补，然后去上山的时候穿……”她的布鞋都旧了，穿去上山特别滑。
她真的……没有偷。
王菊忍了忍，实在忍无可忍怨怼：“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啊？你没长嘴吗？你不会问问我还要不要吗？”
陈爱兰闷闷地，咬着牙关，倔强地不肯承认错误。
陈蕙兰早看见陈爱兰提着鞋偷偷摸摸回房间了，她狠下心，“小菊，真的对不起，这回我一定好好教育她，你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小菊你大可直接把我妹妹送去乡镇保卫所。”
当时送到保卫所就和进局子差不多。
王菊愣了愣。小麦谷有家儿子坏事做尽，家里人还拼尽全力欺上瞒下，老陈家女儿只偷东西就下此狠心，看来是真想让其改过自新。
其实吧，陈爱兰也算不得偷，心不坏，就是人脾气倔，行事从不考虑后果。
既然损失不大，陈家又愿意下狠心好好教育，王菊自然好说话，“行，再有下次，我绝不心软。”
陈蕙兰道了声谢。
今天这事要是被爸妈知道，妹妹又要被电线抽了。
老一辈怎么说的来着，棍棒底下出孝子，不对，应该是孝女，他们舍不得打儿子。
王菊一走，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陈爱兰起伏的胸腔冷静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盯着姐姐，像是在等待如同往日一样的嘲讽，然后两人再大吵大闹一顿。
“先吃饭。”陈蕙兰没打算打骂妹妹，因为打和骂从来起不到实质性的教育作用，只会让小孩畏惧和记恨。
陈爱兰当即没了怒火，全身好似被浇了一盆冷水。
不对，不是冷水，是温暖的热水，不仅帮她熄灭了心头的火气，还让她心底无波的海面，卷起了一阵热浪。
姐姐竟然……没有生气？
陈爱兰找回踢倒的板凳，缓缓坐下，端起热乎乎的鸡枞花汤，才找回一丝神智。
“你……不觉得我丢人现眼了？”
陈蕙兰回到座位，轻轻摇头，“多大点事。”
陈爱兰鼻头一下子酸了，极力克制，“我、我以后会问她们还要不要的。”
陈蕙兰莞尔一笑，小孩嘛，自尊心很强的，尤其是妹妹这种快要成年的孩子，“嗯，我相信你。”
控制不住地吸了下鼻涕，陈爱兰把头埋得更低，一个劲扒饭，只有吃饭的声音才能盖过她轻微的抽泣。
第一次觉得有姐姐挺好。
吃完饭，陈爱兰二话不说抢着洗碗，陈蕙兰看在眼里，坐在一旁慢慢等待。
看她收拾好，陈蕙兰才提起篮子，“走，跟我一起去卖菌子。”
现在正是捡菌子的季节，所以农贸市场门口会有专门收菌子的人。
菌子要卖给专门收菌的商贩，如果自己售卖，小麦谷经济条件落后，会有人讲价砍价，有时候卖上一整天没人买，最后收摊的时候有人趁机说菌子不新鲜了，狠狠砍上一笔。
收菌子的商贩看了眼，立刻给价，“火把鸡枞80块一公斤，见手青60块一公斤，青头菌40块一公斤，大脚菇5块一公斤。”
“火把鸡枞才八十？”陈蕙兰不禁感叹。
“是的嘛，小姑娘你要是找到牛皮鸡枞，那就是120一公斤了。”
最后一共收获196元。
陈蕙兰沾点唾沫数钱，跟预想的差一些，她没想到这时候的菌子那么便宜，不过这点钱相当于很多人大半个月的工钱了。
比去食堂当阿姨还赚钱，食堂阿姨一个月的工资最多最多一百。
把钱揣好，陈蕙兰领着陈爱兰去国营商店。
“你捡那双胶鞋回来，是想穿去采菌子吗？”陈蕙兰问。
陈爱兰不明所以地东看西看，眼里全是渴望，听到问话又想起王菊愤恨的脸，耷拉下脑袋，“嗯。”
陈蕙兰漫不经心地拿了两双胶鞋，陈爱兰眼睛都拉直了！
上辈子但凡碰到陈爱兰顺东西，所有人一致选择了打骂，从来没有人想过她为什么要拿，更不会有人想过给她买。
有了新的，谁会想要旧的呢？
其实她仅仅是想拥有，却没人给她讲金钱的概念、家庭的难处，只会一味的打骂，以为让她觉得被打怕了就能息事宁人。
陈蕙兰带她到内衣区，“看看喜欢哪件？”
现在的内衣样式不好看，但也比几块破布强。
陈爱兰终于扬起了雀跃，是那种本该在她这个年纪掀起的兴奋，她有点不敢相信。
在陈蕙兰无数次点头肯定之后，她才认认真真地挑选起来。
陈蕙兰也不着急，慢悠悠地逛。90年的国营商店除了供应米面油肉，还有各种生活用品，买米需要供应本，油和肉皆需要相应的粮票，其他东西用钱买就行。
特别是农贸市场兴起，蔬菜水果已经不用在国营商店买了，许多农民也有了额外的经济来源。
挑了半天，陈爱兰终于拿了一件款式最丑的递给陈蕙兰。
陈蕙兰也挑上一件，一共付了二十块钱。
直到拿在手里，陈爱兰才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其实内衣和胶鞋都不重，重的是姐姐的一份心意。
她有些扭捏，忽然很想和姐姐多说说话，说不出谢谢，只好随意找话题，“会不会太贵了……”平时跟爸妈要二十块钱，是会被怀疑要做坏事的程度。
陈蕙兰坦然，“不贵。你看，这是我们今天卖菌子的钱，有你一份功劳，以后啊，你就把钱存在我这，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说，我们有钱买。”
陈爱兰眨巴眨巴眼，傻愣愣的样子。
陈蕙兰发笑，“别妄想平分，你还在读书，拿那么多钱我不放心。”
姐姐在担心我？陈爱兰眼眶微微发红，强硬地扭头摸摸眼角，吸了口气才回正，一本正经地说：
“姐，我不要钱，我、我还想去捡菌子。”
嗯？陈蕙兰顿住。
很久很久，没听到你叫我姐姐了。
真好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鸡枞花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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