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叶何田田》梓曰

4、四

　　7

　　叶莲记得第一次见到田禾，是在大一入学的迎新晚会上。
　　九月份的夜晚，露天的台子上田禾简简单单地穿着件白衬衣，坐在第一排的新生代表叶莲甚至看得到他有些长的头发微微飘起的样子，那么安静的人，那么耀眼，就像天使一样，声音宛如天籁。
　　整场晚会二十多个节目他就记住了那一个，而且再也没有移开眼。纯净的白色衬衫，微微有些长的头发，清秀温柔的面庞，那几乎是他们学校的传奇。
　　大二那年田禾毕业，走的时候已经签约，学校里成群结队的女孩子跑去送，叶莲悄悄地跟在后面，看到田禾对他笑的时候整颗心都要沸腾起来，田禾大概也对这个戴着遮掉大半个脸黑框眼镜的乖乖学生有些印象吧？叶莲红着脸悄悄地想，要见田禾，就一定要改变吧，一定要变得能跟他般配地站在一起，站在他面前问，田禾学长，下一首歌，我可以跟你一起唱吗……

　　然而等他改变，田禾也变了。
　　两人就像交换了位置一样，无论叶莲怎样去激怒，田禾就像以前的自己，没有脾气，不会发火，隐忍而脆弱。叶莲开始失望，那个穿着白色衬衣安静地唱着歌的天使哪里去了？看着低声下气跟自己讲话的田禾心情愈发地暴躁，我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放弃了十六年的学业么？
　　翻来覆去地听田禾以前的歌，心情却再不能平静下来，他很想揪住他的衣领问问，你把我喜欢的那个田禾弄到哪里去了？！
　　然而他没有，过了那个晚上，他觉得什么都没有必要了。
　　最爱的音乐被他侮辱，田禾没有反应，甚至被他压在地上，也只是象征性的抵抗几下。
　　这不是田禾，这一定不是田禾！这样为生计而奔波放弃音乐放弃尊严的人绝不可能是他喜欢的人！
　　被人上了都不会反抗，都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么，田、禾？
　　叶莲觉得自己绝望了。

　　跟田禾相处五年，有四年都处于对他的极端厌恶中。他也想过要把田禾赶走，但却在每次看到他的时候软下心来，离开这里，他又能去哪里呢。
　　直到程翔离开。
　　程翔走得太突然，谁都不曾想到。葬礼的那天晚上田禾跟他告了假，直到凌晨才醉醺醺地回来。叶莲终于不放心下来看时，他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伸手过去想抱他，却在触到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这个人，居然这么瘦了。
　　平日里穿着衣服看不到，伸出手触摸才有感觉，大概只剩下骨头了。他以前明明只是苗条，哪里就会瘦成这样了？究竟有多辛苦才会弄成这样？心里突然酸涩起来，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照顾，轻视他，厌恶他，可是，他究竟哪里做错了呢。他不过是被厄运吓坏了想要躲起来，却被自己紧紧抓住不放，百般刁难，百般侮辱。错的人，到底是谁呢？
　　看着睡梦中的田禾蜷缩在怀里小声抽噎，叶莲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臂，这个人，也许从来就没有过改变，错的是自己，从未了解过而已。
　　田禾，下一首歌，我跟你一起唱好不好？

　　8

　　转眼就是除夕，雪未化，天未晴。
　　录了情人节的专辑首发节目回来，依然没有田禾的消息。
　　明明……连私家侦探都找过了。叶莲暴躁地抽着烟，田禾，你到底去了哪里？
　　真的，已经放弃我了吗？
　　文蒹已经回家过年，拜托他留下来陪这种话自己是说不出口的，能帮他出主意就已经感谢万分，大学那点事情这个师弟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突然想起来医院记录也许会有写家庭电话，于是连忙打过去询问。却被那串数字浇灭了满腔希望。不就是自己这里的电话号码么。明明……前几天还接到过电话的。
　　心里愈加酸涩。
　　田禾，你已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了么？
　　还是，你只是在……惩罚我？

　　一个人的除夕，格外荒凉。
　　叶莲坐在沙发上，从厨房翻出来啤酒，一瓶接着一瓶。
　　还是田禾在的时候留下的。
　　如果田禾在的话……这个时候会在看着春晚包饺子吧？会有他亲手做的枣山、糖夹还有形状各异的馒头，变着法子讨自己开心的菜色，还有他看着自己发呆时傻傻的微笑……
　　再打多少遍，手机依然关机。叶莲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视，今年的春节晚会，即使一个人也想看下去。然而没看多久，就在一个幼儿节目的时候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一群漂亮的小孩子高高兴兴地问：我可喜欢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叶莲慢慢地走到窗边，外面喜庆的万家灯火一如往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叶莲柔声问：田禾，我可喜欢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大年初一是情人节。
　　叶莲的新专辑发布。
　　刚刚要出门，却接到了电话。
　　“明轩？有消息了吗？他在哪里？怎么样？为什么都不联系我！”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叶莲把身子都抵在了墙上，这都不能让他放松，左手不知不觉就抓住了衣服。
　　然而对方好久都没有回答。
　　“明轩……？”心慢慢沉了下去。
　　“你，确定要知道吗？”季明轩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沉重。
　　“他……”叶莲拿手机的手都颤抖起来。
　　“他死了。”
　　就像远古的钟声回荡，这句话就如此地印刻在叶莲的心里。
　　“他死了，跟白血病无关，他在离开你的第二天，自杀。”

　　也许，这个世界本就是黑暗的，因为有了你才变得光亮，然而现在你不在了，所以，我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萱篱街8号。
　　叶莲默念一遍地址，就是这里。
　　平平常常的二层楼房，微微有些旧了，院子里的梧桐十分高大，上面积满的落雪十分好看，只是……有些刺眼。
　　门没锁。也再不需要锁了。
　　客厅里两个行李箱，分明装进去都没有再打开过。
　　叶莲有些颤抖地把它们打开。
　　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衣物，还有那些他想半天才记起是自己用过的东西。
　　用完了的签字笔，叶莲记得他用这支笔给田禾签过一张大海报，往低下翻翻果然也在。那时候他明明说是帮朋友要的……早该想到，这人，他哪有什么朋友？
　　半瓶润肤露，那是五年来他给田禾的唯一的生日礼物……如果这也算礼物。当时明明是在嘲笑，可田禾居然真的这么保存下了。
　　一盒子过年看春晚时吃完的薄荷糖纸，几枚替换下来的袖扣，戴过几天的手链…………
　　满满当当，那些回忆，居然占满了一箱子。
　　叶莲强忍着眼泪阖上门。
　　田禾，你这么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门外，有个很老的老爷爷奇怪地看着他。“你是小禾子的朋友？”
　　叶莲缓缓地点点头。
　　老爷爷看着他很久，像是要确定什么，最后却叹了口气：“你认识小禾子的媳妇吗？她一直没来，你去帮老头子传个话吧。你跟她说，要是改嫁的话，就来把那耳钉还给小禾子，我老头子的手艺，只给一辈子一心的人……”
　　叶莲怔在那里半晌，末了突然微笑起来，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放心，我会告诉他，不过我想，他是一定不会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