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藏易道》若昀

3、家

　　何书通的家在城东，那里多为本地强阀氏族和官吏聚集，何家只是偏居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弄。
　　家人已经得到士兵镇压抗议学子的消息，都聚在前厅，焦急期待着大少爷何书通的归来。
　　门口，一个老人看见两个少年的身影，立马高喊起来，“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穿过一个小小的院子，狭长的走道边，有几株不甚高大的香樟，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系着一只钉钉作响的银铃，在青石的走道上来回奔跑，似是在迎接。
　　何书通拉着弦藏的衣袖，加快脚步，往前厅大步行去。
　　看见大儿子衣衫破碎，血痕点点，一个迎出来的美妇人止不住哭泣起来，一边哭泣，一边捶打何书通：“爹娘昨日反复同你讲，不要去参加什么士子聚会，你偏偏不听。你这这一身伤可还好？我们听说还有不少人被踩踏重伤，现场可是如此惨烈？”
　　何书通满目通红：“很惨，我的很多同学都不知所踪，就连我，若不是这位兄台将我从马蹄下拖走，恐怕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美妇人这才放开何书通，擦拭了一下垂泪不止的双目，满脸慈爱地向弦藏望去。
　　“咳，咳！”
　　何书通回过神来，向弦藏介绍：“这是我的父亲、母亲。”
　　弦藏作了个长揖。
　　“父亲、母亲，弦藏是个孤儿，不如就住在我们家，可好？”
　　何书通的父亲何有青，是离荆都稽查司司长，品级在离荆都官员里还算是较高的，但稽查司如今被监察、巡检二司逐渐架空，因此也算不上什么实权人物。
　　美妇人热情的说：“你叫弦藏？今年多大了？你在我们家放心住下，书通这孩子只有一个妹妹，总是抱怨没有兄弟，现在你来了，正好！”
　　“我今年十四。”
　　何有青穿着朴素的家居长袍，他看着身姿挺拔、衣衫简陋却面色从容的弦藏，心中不由赞叹：“虽贫却有志，今后说不得便有大造化。”
　　“如今世道多变，我欲将书通由凌志书院转入守龙学院，以后弃文从军，弦藏，不知你有何想法？”何有青捻了捻手边的一串滴血菩提子，没有征求何书通的意见，只是问了弦藏的想法。
　　“伯父，自师傅教会我读书写字，我一向都是自学庙里的各式藏书，但从未学习过如何作文载道。幸而身体康健，也曾学得一招半式，如果可以，从军是不错的选择。”
　　“好！我会向守龙学院推荐你们两个入学，你是个孤儿，从此我们家就是你的家，希望你和书通以后能够守望互助。”
　　“家！”弦藏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字。
　　“弦藏，让我仔细看看你！婉儿，去请小姐过来，如今她多了一位兄长，让她来拜见。”
　　不多时，一位少女忽地掀开门帘，神情焦急地打量兄长，烟雾笼罩的双眉之下，眼中似有泪光浮动。
　　“弦藏，这是小妹何书容。”何书通偷偷向妹妹做了个鬼脸，意思是我挺好，不必担心。
　　何有青发话：“以后弦藏就是我们一家人，称呼随意就好，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
　　何书容抑制不知好奇，一直偷偷打量这个半途冒出来的兄长。唉，看起来着实比自己的亲兄长还要可靠些。
　　全家在一起用了晚膳。饭菜实属平常，弦藏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丰盛菜式。他不禁想起师傅，园里的小白菜是否还活着？山下的阿婶有没有按时送米上山？现在应该是吃榆钱饭的时节了吧？
　　何书通看他愣神，不以为然的说：“今天没有准备，都是家常吃的小菜。明天，我带你去离荆都最好的酒楼。”
　　“这已经是我从未吃过的丰盛菜肴了。平时，我和师傅一般都是一菜一饭。”
　　看着坦然的弦藏，大家在同情弦藏之余，都拿眼睛去斜何书通。何书容恨铁不成钢：“大哥，父亲的俸禄才多少。你总是和狐朋狗友到处鬼混，你才多大，还去酒楼吃饭？”
　　“呃，没有没有，我没有去过，不是想着弦藏刚来，借着庆祝的借口去见识见识嘛？”
　　“你就是喜欢乱花钱，哼！”
　　兄妹斗着嘴，书通书容的母亲不停地给弦藏夹菜，何有青一个人在自斟自饮，正和这世间普通千家万户的一样。
　　饭后，书通的母亲和丫头婉儿一同量好弦藏的尺寸，誓要彻夜赶工，为他做出几件可以见人的衣衫。
　　何书通寻找出自己的笔墨纸砚，热情地喊弦藏挑选。
　　何书容捧出一只天青色的荷包，上面绣的是海潮逐浪，还用金线点缀了浪花，绣工堪称精美。“弦藏哥哥，这是我之前准备做了给我大哥的生辰贺礼，如今先给你。”弦藏脸色微红，谢后接过。
　　早先见过的那只小狗，现在满屋乱窜，一会儿冲刺向前，一会儿摇头摆尾，脖子上的铃铛摇摇晃晃，叮叮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
　　晚上，弦藏睡在一间小小的客房，穿着何书通的里衣。
　　屋外夜风阵阵，香樟树发出呜呜的声响，还有几声虫鸣，几声狗叫。
　　他回想着白天的一切：热血的士子，冷血的军队，还有，从来没有见过的温馨的家。